922 寿喜锅与全家福
现世。
东京都,荒川区。
神谷家。
这栋面积不大的一户建,在席卷东京的终极百鬼夜行灾害中并未遭到毁灭性破坏。经过一番并不复杂的修缮与彻底清扫,便重新恢复了可供居住的日常模样。
此前,为了避免决战可能带来的不可预测的波及,神谷川提前将长久居住于此的,那些实力大多算不上强大的怪谈们,统一转移到了常世更为安全的区域暂避。
而今天,大家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
细微的响动、欢快的交谈、器物被归位的轻响,重新充盈了这栋一户建。
那些早已将此处视为“归处”的怪谈们,如鱼得水般散入熟悉角落,驱散了数月空置的清冷。而他们的家主神谷川,因高天原内的政务耽搁,此刻方才推门而入。
只是他并未立刻融入其中,而是独自踏上楼梯。
木质台阶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引他来到二楼的房间。
神谷想再好好地看看这里。
这个一户建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看似随意的摆件。那些或许是他自己曾经添置的生活必需品;或许是更早时候,他还未背负太多责任时,带着家里的怪谈们外出“探险”,从各种光怪陆离之地带回来的,背后藏着或惊险或滑稽小故事的纪念品;又或者是见证了小鹿与小葵在这里学习成长的小玩意儿——
一个蜻蜓小木雕、一张写有鹿野屋笔记的便签、两个普普通通江户切子水晶杯……
它们大多并不昂贵,材质普通,做工也称不上精致,甚至有些显得粗糙或怪异。
但此刻,阳光透过二楼刚刚擦拭干净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置身于这些熟悉的事物之中,即便是如今的神谷川也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宁静感。
在自己房间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神谷川重新走出来,缓步经过二楼走廊。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扇熟悉的书房门——长期以来,这个房间一直由某个任性乖张的电话精使用,是她私人的“闺房”。
神谷朝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门板上,挂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贴着花里胡哨贴纸的小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用力写着一行大字,张牙舞爪——
[杂鱼神谷不得入内!!!]
字迹下方,还画着一个圆脸气鼓鼓的简笔画小人,头顶带着具象化的怒气符号。
悟的手笔。
嗯……一块仅有表达主人强烈情绪与装饰意义的警示牌。
没有任何约束力。
但今天神谷倒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推门而入。
因为悟不在里面。
那个任性的电话精不在,书房就不过是间普通的空房,闯入的乐趣与随之而来必然的吵闹反击,才是他熟悉的“日常”的一部分。
其实,不仅仅是悟。此刻,包括文车妖妃,以及其他好几个核心式神,都还留在常世,处理着高天原新体系建立初期那些千头万绪的后续工作,尚未归来。
不过,此前大家已经约定好,在晚饭之前一定都会回来。
……
神谷川从二楼缓步下来,刚走到楼梯转角处,视野便自然地俯瞰向一楼厨房所在。
厨房空间此刻正被灵车团一行五人满满当当地占据着。
老实木讷的三上兄弟,正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一丝不苟地冲洗着翠绿的白菜,另一个则笨拙却仔细地挑拣着香菇的根蒂,水流哗哗作响。
小原早未占据了案板的中心位置,手里的菜刀正以一种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哐、哐”声起落,将一大块色泽鲜红的牛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
灶台前,两口锅正同时开火,一口深锅里,清澈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温暖的气泡;一口平底煎锅则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大石俊马与高山真衣守在炖锅与煎锅之前,一个正在小心地翻动锅里的食材,另一个则在一旁调配着酱汁。
哗哗的水流声、稳健的切菜声、舒缓的沸煮声与热烈的煎烤声混响在一起,搅动着空气中油脂受热后激发出的浓郁香气。
“俊马,再多烤几块豆腐?我记得上次座敷小姐和鹿野屋小姐都吃了不少。”高山真衣一边尝着酱汁的咸淡,一边提醒道。
“嘿!寿喜锅里的烤豆腐,吸饱了汤汁,那味道……!”大石俊马一边附和着,随即又扭头朝小原早未喊道,“早未,一会再多切点洋葱啊,寿喜锅就是要多放洋葱,煮得甜甜软软的才好吃!”
今晚吃寿喜锅。
家里的怪谈们,似乎都格外钟情于这道料理——
能将各式各样、性情迥异的食材汇聚于一锅,在沸腾的汤汁中彼此浸润,恰到好处激发出美妙热闹的滋味。
“嗯嗯!”
听见表兄的交代,小原早未极其认真地点头应下,原本专注切肉的动作也完成了一个段落。
但手里的菜刀才刚放下,转身准备去食材筐里拿洋葱的瞬间,却与身后的三上浩撞了个满怀。
“咿呀!”
一声短促惊呼。
小原的脑袋“啵”的一声从她那光洁的脖颈处脱离,便摇摇晃晃地向上飘去,径直贴在了厨房天花板的吸顶灯旁,茫然无辜地眨了眨眼。
“呃?!”
“早未!”
“头、头!”
“别用锅铲啊!笨蛋!”
原本还算井然有序、分工合作的厨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神谷川站在楼梯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原妹妹……
虽然化身为无头骑士形态冲锋陷阵时,确实英姿飒爽。但在日常琐碎的生活里,她好像……总是带着点天然呆的脱线属性。
神谷川从楼梯上下来,厨房那边的喧闹声还未停止。同时,走廊的另一侧——
从一楼杂物间的地下室通道口处,几条潦草鲜艳红色线条,欢快地“生长”出来,蜿蜒着爬上走廊的墙壁。
紧随线条飞掠而出的,是一截拇指长短的红色蜡笔头。
红蜡笔灵活地贴着墙壁疾走,蜡笔尖划过之处,留下两个线条简单却透着活泼气息的涂鸦抽象画。
那是两个小火柴人——
一个扎着双马尾辫,附带还画上了个电话机。
另一个,则用手持长刀,头顶带有雷霆符号来标明身份。
还真别说……抽象之中带了点形象。
“吱吱!”
尾随着彩织从地下室里钻出来的,是气喘吁吁的鼠鼠垢尝。
垢尝毛茸茸的身子透着狼狈,一对爪子正将一个比它自己还大的木盆艰难地举过头顶。而那块充当它“抹布”的白容裔,正围绕着垢尝上下翻飞,试图帮它稳住阵脚。
前方。
彩织的蜡笔头在墙壁上灵巧地弹跳了一下,随即改变方向,朝着走廊尽头“咻”地窜去。只是在掠过神谷身边时,小蜡笔又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轨迹“咚”一声落地。
鲜红的线条交织,又不断渗出浓艳的油彩最后变作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
变作人形的彩织朝着神谷乖巧鞠了一躬,然后才向着走廊那边的车库方向欢快跑去。
“吱吱!”
试图追赶的垢尝姗姗来迟,本就手忙脚乱。与实力强大,游刃有余的彩织不同,一个没注意,直直地撞到了神谷川脚边。
哐当!
木盆在垢尝头顶晃荡,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盛着清水摇晃,但又被晕头转向的垢尝本能努力扶住,最终没有洒出太多。
随后,鼠鼠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
等它终于看清眼前的是神谷川,吓得浑身绒毛炸起,慌慌张张起身,也顾不上盆子了,直接对着神谷一阵猛烈的、频率极高的鞠躬。
类似它这样实力弱小的怪谈,如果是在高天原里,那是连抬头直视神谷川的勇气都不会有的。
可在完成了最初的本能敬畏式道歉后,鼠鼠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绪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吱吱!吱吱吱!”
垢尝地急促叫着,手脚并用,一会儿指向车库方向彩织消失的路径,一会儿又指向墙壁上那新鲜出炉的抽象涂鸦,最后又用爪子苦恼地抱住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做出一个“头疼”的姿势。
还真是……很生动的告状。
神谷川的目光顺着彩织消失的方向望去,只见走廊通往车库的路径上,白色的墙壁又被添上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家人”涂鸦——
三张狰狞面具、一把厚重砍刀、一个小铃铛、五个气球、还有两个女孩……
这次由于用了油彩的缘故,涂鸦画形象更加分明了。
神谷川甚至能直接辨认出那两个女孩画的是小鹿和小葵。
至于彩织消失在车库门口,则是她留下的最大“杰作”,一只吹胡子瞪眼的大鼠鼠。
神谷川:“……”
大概是终于久违的回了家,彩织有点兴奋地过了头。
但这样像小狗一样标记领地,好像是有点过火了。尤其是对勤勤恳恳的垢尝而言……
神谷没有立刻去责备或阻止彩织这充满孩子气的“破坏行为”,目光落回脚边还在努力“申诉”的无助垢尝身上。
然后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垢尝那毛茸茸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脑袋。
“我会管教她的,等下全让彩织自己擦干净。然后……可能该让高天原那边想想办法,给你也晋升成荒神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墙壁上那些“全家福”的涂鸦,“不然的话,以后你应付彩织,怕是会越来越吃力啊……”
……
简单说教过玩得太疯的彩织,又吩咐垢尝好好“监督”这小丫头把走廊墙壁上那些鲜红涂鸦擦拭干净之后,神谷川径直走向了更为宽敞安静的起居室。
起居室的氛围与走廊的喧闹截然不同。
夏末的午后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洒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域。空气中飘散着新茶的清雅香气,混合着室内植物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宁静而舒缓。
玛丽、般若、座敷童子,以及鬼冢切萤,此刻都聚在这里。
鬼冢正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摆放着一整套精致的抹茶器具。她神情专注,动作娴熟优雅,正进行着抹茶道中“点茶”的最后步骤。纤细的手腕稳定而富有韵律地搅动着茶筅,直到茶碗中逐渐浮现出细腻绵密的翠绿色泡沫。
茶成。
鬼冢双手捧起那只古朴雅致的茶碗,并未先饮,而是将其轻轻推向坐在她对面的般若。
般若安静地接过,眼眸低垂,目光落在碗中那汪深邃的碧色上。她将茶碗凑近唇边,浅啜一口。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显得颇为受用,显然对鬼冢的手艺相当认可。
接着,茶碗被传递。
下一个接过的是端坐在般若稍远处的玛丽。
她捧起茶碗,学着般若的样子,将碗沿贴近唇边,饮下了一口。
而后面无表情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我了,我了呀。”
最后,茶碗传到了早已等在一边,好奇地探头探脑的座敷手里。
见座敷这么积极,坐在她身边的般若,只是饶有兴趣,略显期待地定定看着她。
敷宝早就被那抹奇特的绿色和空气中特别的香气勾起了兴趣。她同样是学着般若的样子,双手捧起对她而言有些大的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唔!”
下一秒,因为被抹茶微苦而浓郁的特殊滋味冲击到,座敷小小的一对细眉皱起,婴儿肥的脸颊鼓成了小包子。
边上的般若,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将小姑娘脸颊上的可爱褶皱,轻轻抚平。
“呀——”
座敷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小小叹息,略显失望地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又望向眼眉带笑意的鬼冢。明明是花了好久时间,很认真很认真做出来的东西,但却是这种……唔,座敷不太懂的味道呢。
喜欢甜甜红豆饭的敷宝,显然不太能欣赏。
这时,起居室的推拉门被无声地拉开,神谷川走了进来。
他的似乎并未打破房间内那份宁静融洽的氛围。
只不过,原本正在为玛丽的“摇头”和座敷的“皱眉”而暗自失笑的鬼冢切萤,抬眼看到他,很快便略显羞恼地轻轻别过脸去。
至于玛丽和般若,则都显得神色如常,或者说……习以为常?
玛丽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便又将视线移回自己交叠在裙摆前的双手;般若则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眸子在他脸上意味深长地短暂停留一瞬,随即垂下,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会移动的陈设。
“呀!”
唯一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座敷童子,小家伙完全没有去解读“大人们”脸上那些复杂微妙的情绪。
她都好几天没见到神谷川了!
此刻,敷宝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被纯粹的喜悦和分享欲点亮。
她立刻将还未彻底放下的大茶碗重新小心翼翼地捧起,迈开小短腿,欢快小跑到神谷川面前,然后踮起脚尖,将那碗依旧温热、泛着细腻泡沫的抹茶高高举起,递向他——
阿爸以前也总喝一种又苦又涩的黑色饮料。
或许……会喜欢这个?
座敷的小脸上写满了“快尝尝看”的期待,但又混杂着一丝“这个味道很特别哦”的,属于孩子的小小恶作剧心态。
“呀。看,看。”
送出茶碗后,她似乎还觉得不够,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在神谷川面前轻巧地转了个圈。
随着她旋转的动作,身上那件精致漂亮的振袖和服完全舒展开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原本应点缀着红色吉祥纹路的衣料上,此刻纯净得如同初雪。
白色的座敷童子。
不再是传说中能力有限,半福半祸的小小家宅神。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能将一切灾厄与不祥洗涤殆尽,只将最纯粹、最温暖的“福气”留存于身的——
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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