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政府，完了！”

当孟绍原说出这句话，大小姐勃然色变：“孟绍原，你闭嘴！你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背叛当国，背叛领袖，背叛国家！”

“前面两个背叛，也许我可以认，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国家。”孟绍原异常的平静：“我爱这个国家，而且是深深爱着。

大小姐，你们高高在上，看到的，是繁华奢侈，是锦衣玉食，是歌舞升平，可你知道咱们的国家现在是什么样？是千疮百孔，是民不聊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国家百废待兴，我们的那位领袖，你的姨夫，想的不是如何带领国家走出战争创伤，迅速恢复民生。他要的，是剿灭一切反对他的力量，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你胡说！”大小姐真的是急了：“我姨夫电邀工党领袖在重庆进行谈判，双方在友好融洽的氛围中进行了谈判磋商，就在10月10日签订了‘政府与中工代表会谈纪要’，中国，已经和平了！”

孟绍原笑了。

笑容里，满是讥讽。

“你，你在笑什么……”大小姐忍不住问道。

她从来没见过孟绍原有过这种表情。

至少，在她的面前。

过去的那个孟绍原，在大小姐的记忆里，是惫懒的、狡猾的、无赖的。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过！

“我在笑，一件全天下最可笑的事。”孟绍原还在笑，笑得愈发的嘲讽：“中国，已经和平了？大小姐，醒醒吧，睁开眼睛看看吧，你所谓的和平，是障眼法、是欺骗、是最无耻的谎言！没有什么和平，只有战争，你的姨夫正在集结上百万的大军准备发动一场最大的内战！”

他喘息了几声：“对内，他要排除全部异己，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不允许存在。对外？身为战胜国的我们，瓜分胜利利益的谈判桌上，我们的位置在哪？琉球的驻军在哪？日本的驻军在哪？没有，全部没有，都被你的姨夫，我们‘亲爱的’领袖，拉去准备内战了！

如果此时此刻，在日本，有我们的驻军，有哪怕一个连的中国占领军，你说，华侨还会被欺辱吗？美国人还会那么肆无忌惮的偏袒日本人吗？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美国人日本人都看出了，身为战胜国的我们，连派出占领军的勇气都没有！”

大小姐完全怔住了。

这个人，是孟绍原？

那个除了办案，整天嬉皮笑脸好色贪财的孟少爷？

为什么，如此的陌生？

为什么，面前的这个男人，平静的话语下却隐藏着如此的暴怒？

“我们总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枪口一致对外。”孟绍原的声音低沉：“可从推翻满清开始，咱们的内战，停过吗？你的姨夫在这方面能力的确很强，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用最短的时间，可以说名义上基本统一了全国。

然后呢？继续内战，继续打，好像是同脉所生，而是生死仇敌！日本人打进来了，这是民族苦难的开始，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全民团结一致，民族凝聚一心最好的契机。十四年，我们用了整整十四年，用几千万的伤亡，终于打败了外敌……”

他的左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这是他在充分表达自己的愤懑、不甘：

“就在胜利前夕，我跑了。我为什么要跑？没错，像我这样的人，贪财好色、嚣张跋扈，等到抗战胜利后，被清算是早晚的事。我害怕，怕的要命，我不想没倒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可还有一点，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说道：“我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对待敌人的手段有多残酷，但是，要让我把这些手段用到自己人身上，我，做不到！

大小姐，你可以想一下，某天，我们抓到了一个敌对党派的人，要他的口供，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做？我绝对不会对一个只想着和平的自己同胞用刑，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是对当国不忠，对领袖不忠，我他妈的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一句脏话骂出，孟绍原的情绪也似乎全部宣泄出来：“一次两次，也许我还能糊弄过去，将来呢？我难道能够永远糊弄过去？

有人叫我‘日本公敌’，我还曾经听说有人说我是屠夫，可我屠夫手里的这把刀，从来只对敌人落下，不是砍自己人脑袋的。

我做不到杀自己同胞，永远也做不到。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不杀，我自己的脑袋就会被砍下。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

大小姐从来都没有想到，孟绍原有一天会说出这些：“你，真的很难……”

为什么这么说？

大小姐自己都无法解释。

但她听到了一丝悲哀。

也许，还有一种绝望。

总是有人说，孟少爷无所不能，天底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可是，这一次，他的话里却透露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不难，我只是害怕。”孟绍原怔怔地说道：“我害怕看到同室操戈，我害怕看到我的兄弟死在我的面前，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刺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我不敢面对，我只能逃避。我不愿意看到明明对外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我的国家，却依旧处在血和火中。

我更加害怕看到，昔日的兄弟，不久前还在并肩作战，可很快，一颗子弹会射穿另一个兄弟的胸膛。我不愿意看到，我也害怕看到！”

大小姐很久很久后才说道：“如果真的会出现你说的，我，我回去劝劝姨夫……”

“劝？”孟绍原苦涩的笑了：“谁能够劝得了？你姨夫哪怕对你再宠，在这样的事情上，对他来说也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大小姐这一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绍原站起了身，说道：“我帮那些华侨，是因为，他们毕竟还是中国人，委员长在外丢失的颜面，我帮他找回来，但我却不是因为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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