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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6章 曹髦


正当大汉太子刘谌率众前往青州边境时,伪魏伪帝曹髦,也面临着人生的第一次危机。

    彭城,西暖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殿内青砖上投下光影。

    曹髦正临摹一卷《急就章》,他的身量还未长成,坐在宽大的漆案后,整个人显得有些瘦小。

    笔尖在黄麻纸上走得认真,但腕力尚弱,墨迹时而虚浮。

    殿外忽有喧哗声隐约传来,如远雷滚过宫墙。

    曹髦笔锋一顿,侧耳倾听。

    那声音里夹杂着哭喊、马蹄,还有某种……焦糊的气味,正随着南风飘进深宫。

    “何人在外喧哗?”

    曹髦搁笔,声音还带着孩童未褪的清脆,但已努力压出天子的威仪。

    一名小黄门连滚爬进殿内,脸色惨白:“陛、陛下……是……是北城方向……”

    “北城如何?”

    “北城……北城的太仓……起火了!”

    小黄门伏地颤抖:“奴婢听守门的虎贲郎说,是大将军……大将军下令烧的。”

    “还有……还有好多大族的车马,被军士押着往北门去,哭喊声震天……”

    曹髦猛地站起,疾步走到殿门前,推开阻拦的宦官。

    远处北城方向,青黑色的烟柱正滚滚升腾,将午后的天空染成污浊的灰黄。

    风中传来的焦味越来越浓,燎得人心头越发急躁。

    “司马昭——!”

    曹髦的愤怒的叫声,此时听起来,就是毫无杀伤力的稚叫。

    “他一个臣子!一个臣子!谁给他的权,在朕的都城放火?谁给他的权,驱赶朕的子民?!”

    “去查!给朕查清楚!司马昭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驱赶的士民要去哪里?”

    两个时辰后,曹髦的心腹小黄门匆匆回宫。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街市的尘土。

    “陛下……”小黄门跪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打听到了。”

    曹髦坐在御座上,双脚才堪堪到达地面,但他挺直了脊背:“说!”

    “市井都在传,说两年前……大将军曾派密使去长安,和汉国定了什么‘两年之约’……”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说汉国答应两年不攻魏,魏国就……就要把青徐二州献给汉国。”

    “如今期限到了,汉国派了个姓庞的使者来催,大将军他,他就在青徐放火迁人,要把地方腾空给汉国……”

    “还有……大将军在强迁各郡大族去辽东,不从的就杀。”

    小黄门声音越来越小,“百姓都说,大将军这是……这是要学董卓迁都,把彭城变成洛阳第二……”

    “砰!”

    曹髦一拳砸在案上。

    “好一个司马昭……好一个‘两年之约’……”

    曹髦只觉得一股被羞辱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把大魏的国土,当作他司马家的私产,想送就送,想烧就烧……”

    “他把朕这个皇帝,当成了什么?泥塑木雕吗?”

    他猛地从御座上跳下:

    “传诏!即刻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命他立刻停止焚地迁民,所有人撤回彭城!青徐一寸土,一粒粮,都不许再动!”

    小黄门伏地:“陛下……大将军他,恐怕不会奉诏……”

    这个话,直接让曹髦沉默了。

    小皇帝甚至眼中闪过一丝退缩。

    像小兽遇见天敌时本能的畏惧。

    他知道司马昭是谁,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玉玺,可能不如大将军府的一块兵符重。

    但少年热血的愤怒,很快压过了畏惧。

    “他不奉诏?”曹髦鼓起勇气,抬起头:

    “那朕就亲自去大将军府问他!问问他这个‘周公’,是如何行‘王莽之事’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朕是皇帝。”曹髦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大魏的皇帝。”

    “备辇。”曹髦忽然提高了声音,“朕要亲往大将军府。”

    “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魏的江山!”

    小黄门迟疑了一下。

    没想到被曹髦一脚踢过来,厉喝:“快去!你也要抗旨吗?”

    小黄门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准备。

    不一会,曹髦的玄色小辇出现在青石铺就的永巷中,四名黄门宦官抬着辇杠小跑疾行。

    曹髦端坐辇中,双手死死抓着两侧雕栏。

    他透过辇前垂下的素纱帷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宫门。

    “快些!”曹髦的声音从辇中传出,“朕今日定要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抬辇的黄门不敢怠慢,脚步更快。

    永巷两侧的宫墙高耸如削,将天空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就在辇舆即将拐出永巷,踏上通往司马门的宽阔御道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陛下——留步!陛下——!”

    三个身影从侧面的廊庑中踉跄奔出。

    为首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额上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油亮。

    身后跟着尚书王经,跑了几步,差点跌倒。

    最后被散骑常侍王业搀扶着,三人跌跌撞撞拦在了辇前。

    “停……停辇!”

    王经喘着粗气,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业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抬辇的黄门吓得连忙止步,辇舆猛地一顿。

    曹髦在辇中身子前倾,险些撞到前栏。

    他掀开帷幔,尚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冲天怒气:“王尚书!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可出宫啊!”

    王经把声音压低,不敢高声,甚至带着一丝丝恐惧:

    “宫外,宫外如今情势未明,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未测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头,因为刚刚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明鉴,按制,天子出宫,需虎贲郎清道,执金吾戒严。”

    “今……今日诸卫皆在岗,若陛下轻出,恐,恐仪制不备,有损天威。”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宫中守卫都是司马昭的人,皇帝出宫根本无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从辇中站起,身躯在宽大的玄端朝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指着北城方向那滚滚升腾的青黑色烟柱,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那你们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坐在这里,看着……看着太仓起火,看着士民北迁,看着青徐之地生民涂炭?”

    “然后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该‘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没敢直接说出“司马昭”三字。

    几人不说话了。

    大魏历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个没有东巡?

    而且还是从雒阳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辽东……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说话!”曹髦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们说话啊!”

    三人偷偷地低头相互对视,最终还是王业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诏!按……按礼法,陛下若有垂询,当……当召臣工入宫奏对。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诏?”曹髦气极而笑,眼中满是嘲讽,“王常侍,你觉得一纸诏书,能召来什么?”

    “能召来忠臣良将,还是能召来……豺狼虎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业胖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陛下!”王经忽然提高声音,但随即又压下去:

    “正因大将军可能不奉诏,陛下才更不能亲往!”

    “陛下若在宫中,他纵有千般不臣,面上仍需维持君臣之礼。”

    “陛下若亲至其府,他若闭门不纳,或……或稍有怠慢,则天子威严扫地,再无转圜余地啊!

    说起“大将军”三个字时,王经只敢含糊而过,甚至不敢清楚地说出来。

    曹髦愣在那里。

    他站在辇舆上,低头看着跪在御道上的三位臣子。

    虽然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三位被自己视作心腹的臣子,是真的在害怕。

    怕司马昭,怕祸及己身,怕这摇摇欲坠的魏室彻底崩塌时,自己会被碾成齑粉。

    良久,曹髦缓缓坐回辇中。

    素纱帷幔垂下,隔开了他与跪着的臣子,也隔开了他与宫门外那个他无力对抗的世界。

    “陛下……”王经的声音从辇外传来,压得极低:

    “臣等知陛下愤懑。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宫中耳目众多,陛下若轻动,恐事未发而谋先泄。”

    “不若……不若先下诏试探,观其反应,再图后计。”

    曹髦闭上眼睛。

    永巷里的穿堂风掠过辇舆,素纱帷幔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力。

    这座冰冷的宫殿,和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对他来说,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

    王经和王业两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站起,望着远去的辇舆,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辇舆回到西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

    “取诏帛来。”他说。

    王经连忙研墨。

    曹髦提起笔,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皇帝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即刻入宫议事。青徐之事,朕欲亲闻。”

    写完后,曹髦看着最后“亲闻”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笔。

    “用玺。”

    玉玺按下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

    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

    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笔力稍弱,像春日初发的柳枝,柔而欠刚。

    “青徐之事,朕欲亲闻……”司马昭念到此处,忽然笑出声来。

    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大将军何故发笑?”

    “笑陛下……年幼气盛。”

    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拿起那枚刚拟好的《辽东龙井祥瑞颂》帛卷,两相对比。

    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转头问亲信:“陛下派人来时,神色如何?”

    亲信躬身:“据宫门守卫说……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后被王沈、王经、王业三人阻拦。”

    司马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提起笔,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批了八个字:

    “国事繁剧,容后入觐。”

    “就这样送回宫中。”

    司马昭将诏书递还:

    “告诉陛下:青徐之事关乎国运,非当面可陈。待三日后,某自当入宫详奏。”

    又递上《辽东龙井祥瑞颂》,“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

    亲信迟疑:“大将军,陛下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的。”

    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

    他顿了顿,对钟会道:“士季,迁民之事加紧。”

    “还有,《辽东龙井祥瑞颂》,可以散出去了。”

    “告诉襄平那边,把‘双黄龙现井’的故事,说得再真切些,越详实越好。”

    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定迁都之事?”

    “不是迁都。”

    司马昭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

    “是迁鼎。彭城四战之地,北有汉,南有吴,早晚不保。”

    “辽东虽寒,然有山海之险,鲜卑为援,足可立国。”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愿不愿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贾充低声道:“陛下性子刚烈,恐……”

    “刚烈?”司马昭转身,轻蔑一笑,“公闾,你记住,刚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贵;若不懂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甲片相击。

——

    宫里。

    曹髦死死地盯着“国事繁剧,容后入觐”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容后入觐……”曹髦喃喃重复,“他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

    王经上前一步,满是忧虑:

    “陛下息怒。大将军既如此回复,便是……便是心意已决。”

    “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彭城守军尽听其令。陛下若强要追究,恐……恐激生变故啊。”

    “变故?”曹髦抬头,眼眶已是含泪:

    “王尚书,你是怕朕……怕朕像废帝(曹芳)一样,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

    王经跪地,亦是泪流满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鉴,废帝之事,去今不过三载,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当时故太傅(司马懿)以‘昏乱失德’之名行废立,满朝无人敢言。”

    “今大将军之势,更胜其父。陛下……陛下年少,来日方才。”

    “来日方长?”曹髦忽然惨笑,“王卿,你觉得司马昭会给朕‘来日’吗?”

    他的目光,落到诏书旁的另一卷帛书上。

    这正是和诏书一同被送回,说是大将军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开丝绦。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行工整华丽的隶书标题刺入他的眼帘:

    《辽东龙井祥瑞颂》。

    他往下读去:——

    ……襄平故井忽现异象。

    有双黄龙出焉,长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俄而取素绢,研浓墨,奋笔作《潜龙篇》,其辞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书毕,帝以指重叩“鳅鳝”二字,曰:

    “司马昭以辽东之井为‘龙居’,视朕为何物?”

    “彼所谓‘黄龙’,不过泥淖中鳅鳝耳!朕宁碎鳞于彭城,不迁鼎于伪井!”

    侍宦有窥见者,密报司马昭。

    昭得密报,召贾充、钟会示之。

    充展诗卷,读至“鳅鳝舞其前”,面色骤变,惶然曰:“‘鳅鳝’之喻,其锋直指大将军……”

    钟会细观诗稿,忽抚掌笑曰:

    “‘蟠居于井底’,陛下自比困龙,却不知井底之龙,本为囚物,此诗非宣战,实哀鸣也。”

    昭不答,取诗卷自观。

    目光扫过“不能越深渊”“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变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掷卷于地:

    “彼以‘鳅鳝’辱吾等,自比‘困龙’,是谓吾等为佞幸,彼为真龙耶?”

    充伏地请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诛心之语……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敌。”

    遂令:“自今日始,宫门戍卫增三倍,凡帝所食饮、所阅简牍、所近侍从,皆需经虎贲中郎将成济亲验。”

    “命太史令即日颁告天下:辽东龙井祥瑞,实应天命。着令有司筹备迁都事宜,三月内必启程。”

    言罢,昭又目视地上诗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龙栖何处。”

    有史臣“小伙不错啊”曰:

    曹髦聪慧早成,然生于僭伪之庭,处权臣窃鼎之际。

    以冲龄作“鳅鳝困龙”之诗,譬犹雏凤张喙向鸷鹰,其志虽锐,其危益亟。

    司马昭本忌其刚锐,见此诗而恶毒滋甚。

    诗能刺骨,亦能招祸,悲夫!

    然以汉室三兴之统观之,此实僭伪内讧,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尝言:“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观曹髦之困、司马昭之暴,岂非德衰祚终之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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