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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一十一章 短视之困


面对错综复杂的问题,人们总喜欢简化和概括。

把改革简化为经济,再把经济简化为赚钱,最后把幸福简化为物质上的富有。

于是,全民大经商的热潮兴起,“一切向钱看”成了流行风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类论调更是深入人心。

天坛公园现任园长龚明程,就是这些论调的忠实信徒。

当初他费尽心思从旅游局调到天坛,看中的正是公园的经济潜力,图谋的无非是“实惠”二字。

上任后,他把其他一切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抓财权、揽人事权,甚至违背了对老园长的承诺.

为了夺权、完全掌控天坛的经济命脉,他宁可掀桌子分家,不惜把帮天坛脱贫的最大功臣宁卫民逼走。

可他忘了,财不入急门,商业经营更怕外行瞎指挥。

尽管天坛冒着巨大风险完成了与宁卫民及皮尔卡顿公司的切割,硬生生扛过了资源流失的创痛、熬过了人心尽失的动荡,但龚明程还是把赚钱想得太简单了。

他爱财却无经营理财的能力,更缺乏自知之明,总以为凡事靠一拍脑袋的想当然就能办成。

更何况,他本就任人唯亲、贪图享受。

自己毫不吝惜地用公款挥霍,却净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昏招。

提拔的全是没能力、只会溜须拍马的奴才,整日琢磨的就是怎么少给员工发福利、克扣奖金。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好不容易被他攥在手里的家当,非但没发挥出应有的价值,反而在他的折腾下迅速贬值。

天坛公园的经济收入直线下滑,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

最先出问题的便是旅游商品销售。

随着宁卫民的离开,先前专供天坛的料器、绢人等特色工艺品彻底断供。

这些商品转头就全量转向日本市场,凭借过硬的品质和独特的工艺,借着宁卫民旗下餐厅与书店的渠道,很快在日本打开销路。

原本给天坛供货的煤市街街道工厂手工艺品,除了同步出口日本,还专门为宁卫民的姜饼人快餐打造定制礼品,从生产到销售实现无缝衔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边的天坛公园却彻底陷入困境。

没了宁卫民提供的特色货源,天坛的旅游商品瞬间没了灵魂。

那些料器、绢人本是天坛独有的标志性产品,承载着京城的民俗文化底蕴,向来是中外游客争相购买的热门货。

如今没了这些拳头产品,公园的商品柜台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

龚明程急着填补空缺,又没什么好思路,只能随便找渠道进了一批大路货。

无非是印着天坛图案的钥匙扣、笔记本、纪念章之类,设计粗糙、毫无特色。

别说吸引外国游客,就连本土游客都懒得多看一眼。

最终,旅游商品销量迎来跳崖式下降。

先前热闹的售货亭,如今常常半天开不了一单。

柜台里的商品越积越多,卖不出去又白白占用库存和本钱,成了沉重的负担。

更糟糕的是,就连天坛独有的文创雪糕——这款原本能吸引大量游客打卡消费的“流量单品”,也被龚明程折腾得面目全非。

负责供货的北极熊品牌,早就对天坛频繁拖账期的行为不满,供货量本就日渐减少。可龚明程非但不反思付款问题,反而觉得雪糕成本太高,多次找北极熊交涉,要求对方减少用料、压缩成本。

北极熊为保利润只能妥协,悄悄降低了奶油、牛奶等核心原料的比例,还缩减了配料用量。

这么一来,祈年殿造型的文创雪糕彻底变了味。

口感从细腻绵密变得粗糙干涩,奶香味越来越淡,甚至能尝到明显的香精味。

可零售价格一分没降,依旧维持着此前的高价。如今的祈年殿雪糕,成了游客口中名副其实的“雪糕刺客”。

不少人冲着天坛的名气和雪糕的造型买来尝试,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直呼“上当”。

还有些游客没提前了解,买完才发现性价比极低,懊悔不已。

负面评价越传越广,原本靠文创雪糕带来的打卡流量渐渐流失,这款曾经的“明星产品”,硬生生被龚明程弄成了砸招牌的累赘。

除了旅游商品,餐饮服务的销售额也节节下滑。

曾经是天坛“摇钱树”的坛宫饭庄,如今也深陷经营困局。

公允地说,宁卫民虽然离开了,但他带出的厨师没有庸手。

那些为保住铁饭碗留下的厨师,手艺底子都很扎实,只要正常经营,起码在一段时间内仍能维持日进斗金的局面。

可龚明程接手后的一系列操作,彻底搅乱了饭庄的运营秩序。

他派来管理餐厅的,全是只会溜须拍马的亲信,毫无餐饮管理经验。

这些人除了想方设法伺候好龚明程,陪着他天天在饭庄免费吃喝,自己背地里也有样学样地胡吃海造。

为了捞钱,他们还公然找关系户包揽食材供应,从中吃高额的进货回扣。

更过分的是,宁卫民此前设立的节约成本奖励机制被彻底取消,员工积极性大受打击,整个餐厅的管理日渐松散。

上行下效之下,厨师开始偷偷夹带食材回家,服务员也明目张胆地偷吃偷喝,坛宫饭庄的经营成本就这样被硬生生吃出了一个大窟窿。

更致命的是,龚明程完全没察觉到京城餐饮市场的变化。

九十年代的京城,早已不是鲁菜独大的天下,餐饮业格局变动剧烈。

随着外地人和外国人越来越多,粤菜的鲜、川菜的辣迅速走红,日韩料理的精致、港台餐厅的新潮,也继法餐之后纷纷落户京城,餐饮市场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态势。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坛宫饭庄若不能推陈出新,只一味吃老本,必然会越来越没吸引力。

可在龚明程的管理下,饭庄根本不在乎长久积累的口碑,反而为压缩成本偷工减料,服务质量也一落千丈,越来越接近过去国营餐厅“上菜慢、态度差”的老样子。

就连天坛北门外坛宫饭庄一楼的小吃部,也因为饭庄整体大举提价、小吃质量却急剧下降,从原本深受附近居民喜爱的字号,渐渐变得被人厌弃,客源流失大半。

雪上加霜的是,宁卫民离开时,几乎带走了所有属于他个人的文玩字画、红木家具和各类工艺品、装饰物。

没了这些珍贵物件的点缀,坛宫饭庄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博物馆餐厅”特色,格调一落千丈,原本被独特环境吸引的高端客群纷纷流失,竞争力进一步下滑。

与此同时,宴会业务的竞争压力也在不断加剧。

近些年,京城的四星级、五星级酒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酒店的多功能厅设施先进、服务周到,能满足不同规模的宴会需求。

原本在坛宫饭庄南神厨宴会部举办的多人宴会,渐渐被分流到了酒店,直接导致坛宫能承办的宴会越来越少,宴会部收入大幅缩水。

内忧外患之下,如今坛宫饭庄的营业额已渐渐与北海仿膳饭庄持平,眼瞅着就要被仿膳再次赶超,彻底失去此前的优势地位。

要说坛宫体系里唯一还能挣钱的,是取代宁卫民后与郭氏集团合作、在国家大饭店和香格里拉酒店开设的两家新店。

这两家店靠着酒店的高端客源,还能蒙骗不少外国人消费。

可问题是,这两家店的利润要与郭氏集团平分,天坛还要支付高额房租和管理费,而且实际经营权也根本不在龚明程手里,他连话语权都没有。

更让龚明程崩溃的是,此前寄予厚望的日本京都、大阪两家坛宫饭庄,受日本经济崩盘影响彻底迎来经营寒冬,今年直接出现巨额亏损。

这么一来里外里折算,天坛公园在餐饮服务上的总账,今年居然是亏损的,多达二百万人民币之巨。

龚明程原本指望海外分店大赚一笔、彰显自己政绩的期许,彻底化为泡影。

他只能躲在办公室里,对着郭氏集团和海外分店经理吴运杰的名字破口大骂,却连一点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曾经被他视作“聚宝盆”的餐饮业务,如今已然成了压在他肩上最沉重的包袱。

而旅游商品和餐饮服务的溃败,都还只是开始。

若说这些困境尚有几分“天灾加人祸”的运气成分,那龚明程的短视与无能,在天坛公园全年的几场重大活动中更是暴露无遗。

正是这些活动的失败,导致天坛的游客数量大幅滑坡,这才是真正侵蚀天坛公园根基的致命弊端。

夏季书市和中秋灯会,本是天坛公园每年颇具人气的两大招牌活动,也是吸引游客、拉动消费的黄金契机,可到了龚明程手里,却彻底变成了两场闹剧。

他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活动筹备阶段,别的一概不问,先把摊位费和门票价格提了一大截。

为了压缩成本,更是直接砍掉了所有文娱演出的投入。

往年书市上,流行音乐演出最能吸引年轻人。

评书、快板、琴书则迎合中老年喜好。

中秋灯会上的戏曲、民乐更是烘托浪漫氛围的关键。

然而这些能聚拢人气的节目,全被想省钱的龚明程以“华而不实”为由取消。

至于安保、消防、垃圾清运这些基础保障,他更是抛到了脑后,不仅没有增派人手,反而还削减了相关奖金预算。

真是又想马儿跑得快,又不舍得马儿吃草。

结果夏季书市一开,种种问题就彻底爆发了。

公园里垃圾遍地,无人及时清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异味。

安保力量严重不足,小偷趁机横行,游客的钱包、书商的货款屡屡失窃,哭喊声此起彼伏。

秩序更是混乱不堪,摊位之间争抢地盘,游客与商贩频频发生口角,往日里书香四溢的书市,竟成了一地鸡毛的菜市场。

雪上加霜的是,龚明程为了省钱,居然没有给任何摊位搭建遮挡棚子,也没提供雨布。

书市期间却几度恰逢暴雨,毫无防备的出版社和书商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满架的书籍被雨水浸泡。

不少人囤积的新书瞬间变成了废纸,损失惨重,叫苦不迭,甚至提前撤离。

经此一遭,从书市开办以来就认准这里的出版社和书商们,彻底寒了心,纷纷扬言今后再也不来。

到了中秋灯会,情况更是变本加厉。

门票涨价后,游客其实并未减少多少。

老百姓都是冲着天坛公园历年灯会积攒的好口碑来的。

可园内的卫生和秩序比书市时还要糟糕。

由于安保人员严重缺乏责任心,且人手不足,灯会开幕后第三天当晚,一处热门灯组前突然出现拥挤推搡。

原本只是小范围的人流混乱,却因没有工作人员及时疏导,很快引发连锁反应,惊慌的游客相互踩踏,最终酿成小范围的踩踏事故,有几名游客不慎摔倒受伤。

这场事故虽未造成严重后果,却也惊动了上级部门。

文化局连夜派人调查,最终以“管理混乱、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紧急勒令天坛中秋灯会立即停办。

而相比起来,踩踏都还不是主要问题,其实真正压垮天坛中秋灯会口碑的,是一场明目张胆的花灯评选黑幕。

为了聚拢人气,天坛灯会往年都会举办全国性的花灯评选,吸引各地顶尖花灯艺人带着作品参赛,也让游客能欣赏到不同地域的花灯特色。

可今年,龚明程为了讨好本地花灯厂家,竟直接操控评选结果。

经过一番上下其手的猫腻,最终获奖的清一色是本地花灯艺人的作品。

不少工艺精湛、创意新颖的外地花灯,哪怕人气再高,也被无情淘汰。

这桩黑幕很快传开,让千里迢迢赶来参赛的外地花灯艺人彻底寒了心。

他们耗费数月心血制作花灯,不仅没得到应有的认可,还白白承担了往返路费和参展成本,不少艺人背后怨言满腹,相互告知“此处风气败坏,再也不来此地参展”。

可以说,这两个延续多年的经典活动,就这样被龚明程亲手断送了。

可想而知,连夏季书市和中秋灯会都能搞出这么大的纰漏,那到了春节——比这两个活动热闹百倍、能吸引多半个京城老百姓的新春游园会,以龚明程的能力,又能办得好吗?

没错,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龚明程也不例外。

或许是夏季书市和中秋灯会接连遭遇滑铁卢,或许是他清楚宁卫民为天坛打造的新春游园会,早已成为每年春节京城人逛庙会的首选,必然被市领导和媒体瞩目,更是天坛一年中最赚钱的王牌活动。

他这回倒是真上了心,丝毫不敢怠慢,也重新认清了自己,决定萧规曹随,按往年章程办理,还恢复了奖金制度。

卫生、消防、安保等方面的水准确实有所提升,虽未达到宁卫民在时的高度,但也相差无几。

可问题是,时代变了,很多事情早已不是他态度端正、认真应对就能应付的。

首先,时过境迁,老百姓对春节庙会的要求逐年提高,就像对春晚的期待一样,若没有意外惊喜满足期待,就难免让人失望。

其次,盯上春节庙会商机的公园,早已不止天坛、地坛、龙潭湖这几家。

如今隆福寺、雍和宫、白云观、大观园、厂甸、陶然亭等公园都加入了庙会大战,竞争格外激烈。曲艺艺人、搭棚彩的匠人成了各家争抢的香饽饽,身价水涨船高。

龚明程哪里有宁卫民那样的本事和底气,能通过精准投入“把钱花在刀刃上”来力压群雄?

更关键的是,由于宁卫民兴建水族馆,今年的雕塑艺术展彻底办不下去了。

这并非龚明程舍不得出钱,而是全国几乎所有美术院校的雕塑人才,都被抽调去水族馆干活,要么就在为水族馆的道具制作忙碌。

毕竟宁卫民这个工程投资上亿,其中一千万投在雕塑和装饰上,堪称国内有史以来最大的商业雕塑订单,足以“买断”全国的雕塑人才。

谁还会为了几千块的庙会奖金费心费力?

最后,龚明程本就是个掉进钱眼里、毫无艺术细胞和人文情怀的人,眼睛全程盯在新春游园会的经济效益上,毫不含糊地大幅提高摊位费。

这直接导致这场游园会失去了往日的民间情趣和文化氛围。

东西卖得死贵,有特色、实惠的商品却寥寥无几,远不如往届火爆。

随着游客体验变差、口碑下滑,入园人数逐步减少,原本稳定的门票收入也受到了影响。真是越想挣钱,越挣不着钱。

就这样,天坛公园的口碑跌到了谷底,人气一落千丈。

曾经门庭若市、口碑爆棚的天坛公园,在龚明程“一切向钱看”的错误引领下,不可逆转地一步步走向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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