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7章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加更)
华夏是世界上最早形成『大一统』观念的国家,但是在这个『大一统』观念形成之后,并没有将其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也就使得华夏普通民众的思想信仰演变,伴随着社会结构、政治变迁、经济形态及文化交流不断的波动,形成了一个多层次的,动态起伏不定的状态。
人类,需要『信仰』。
这种『信仰』,并非是限定于宗教,而是内心当中的一种力量,是精神世界的一种映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一种信仰。
在苦难中等待下一世,或者等待什么神选者降临,也是一种信仰。
先秦之前,大体上是自然崇拜与祖先信仰。
这主要是农耕文化的形成期,对于天、地、山川、河流等自然力量的祭祀,出于集体力量,也就是宗族体系共同抵御外来风险的需要,加上对于生产生活技术低下无法解释某些自然现象所产生的神灵鬼怪的信仰。
直至秦汉之时,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孝道、仁义等伦理渐入民间,但是知识普及依旧主要停留在上层机构,于是道教佛教粉墨登场,填补空缺。
五胡乱华后,百姓民众在苦痛寻求大一统,政治架构也需要大一统作为意识基础,于是儒家伦理开始下沉,和道教佛教争夺地盘,社会的动荡催生出各种超脱苦痛的精神安慰剂。
可即便是如此,大一统依旧是一个『隐藏』选项,而不是公众信仰。
斐潜现在想要将这个选项从隐藏子目录里面提出来,摆到根目录之下……
依旧是一个选项,但是不再隐藏了,甚至要摆在『忠孝仁义』等其他目录前面!
『夫三代垂象,五岳列疆。天命攸归,乃宅中而驭四方;地舆既载,必合异以为同光。予观八极纷纶,非一统无以镇坤舆;兆民星散,非皇极孰能定玄黄?此乃大一统也!』
斐潜站起身来,振臂而向苍穹,『鸿蒙肇判,九域龙骧。神农尝草而列州,轩辕制器以划疆。星分箕尾,犹存阙庭之礼;地隔荆扬,未改冠冕之章。于是周鼎迁洛,禹迹流光。诸侯执帛而朝北斗,百越椎髻以奉玄黄。此非天工之默运,实乃人心之所望!』
『释菜尊师,邹鲁之风吹草野;鸣桴警夜,陇西烽火照咸阳。管仲铸币,齐纨遍市;范雎献策,秦篆成行。皆所以破藩篱之屏障,树经纬之纲常。若乃时逢板荡,运值艰屯,必现长城巍峨,挽天河以涤风霜。总以炎黄为血脉,不以割据自雄王。旌旗蔽日而巡幽蓟,楼船乘潮而抚闽越。昆明池底滇王印纹见,疏勒城头汉家节钺扬。张骞槎通银汉,蒲萄新栽;冯唐杖指祁连,匈奴喋血。遂使葱岭驼铃,皆颂长安夜未央,扶桑舟客,求问雒阳岁月长!』
斐潜转过身来,看着曹操,重复说道:『华夏一统,方为华夏;一统华夏,可统万邦!』
曹操盯着斐潜,默然许久。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眸之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最终,曹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然天下事,知易行难。纸上谈兵,纵论古今利弊,谁人不能?然身处其间,权衡利弊,步步荆棘!子渊今日所行之策,所言之道,看似为民请命,立意高远。然操之过急,变革过剧,刀锋所向,直指千年积习,豪强命脉!』
曹操沉声说道,『此乃天翻地覆也!操敢以所见所历断言,纵使汝仗此强军,一时慑服四海,得势于天下,然如此行事,触动利益之深之广,亘古未有!天下……必生大乱!非为外患,乃起萧墙之内!届时烽烟再起,血流成河,恐更甚于当下!此绝非操诅咒,实事理之必然!』
斐潜点了点头,再次重复,『故需「大一统」!』
『什么?』曹操皱眉。
斐潜笑了起来,那笑容自信而坦然,『孟德兄,某以为恰恰相反……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旧弊积重难返,唯有彻底廓清,方能天下大定,而非苟安一时。乱是刮骨疗毒之痛,除去邪毒,方可一统。某与麾下兵卒百姓,愿担此责,肯承此痛!』
理念的根本分歧,在此显露无遗。
曹操倾向于在旧框架内修补改良,维持平衡。
尽管他自己也常打破平衡……
斐潜则主张打破旧框架,重建新秩序。
重建以大一统为核心思想的新格局。
曹操见在此问题上无法说服斐潜,也无法在对方罗列的事实面前有效驳斥,便转了话题,问出了他最想要探知的核心问题……
『善!即便子渊有经天纬地之志,有重整乾坤之力……那么……』曹操目光灼灼地盯着斐潜,『天子!汝欲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直指权力传承与政治合法性的核心。
斐潜闻言,笑容微敛,却无慌张,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操一眼,缓缓道:『董仲舒不是早已说过了么?天子……受命于天。』
曹操初时疑惑,旋即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汝……汝竟敢……此乃大逆不道!』
曹操听懂了斐潜的弦外之音!
这所谓的『天命』的诠释权与授予权……
斐潜显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且可能不打算完全遵循旧有原则。
斐潜大笑,『天命啊!既是天命,神灵圣贤便归于天命天子,至于凡夫浊世,便是归于朝堂百官……君神圣,相实务,君居于上,相位于下,一统贯承,无左无右,不偏不倚……』
斐潜这番话提出了颠覆性的政治上层的重构思路,曹操听得心惊肉跳。
他自认已是枭雄,敢于『挟天子』,却也从未想过如此彻底地否定汉室法统的理论基础。他意识到,斐潜所图远非简单的某一权臣,而是华夏整个道统的变革者。
在震惊过后,曹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带着嘲讽的说道:『骠骑大将军此心可比天之高……然天下之大,事务之繁,岂是一人之心力所能遍及管束?纵然汝有三头六臂,又能如何?』
斐潜点头,也认同这一点,『孟德兄此言确是中肯。一人之力,终有穷尽。故某不用秦汉旧制。丞相之下,当设三省,分掌决策、审核、执行;其下再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职,细化权责,为朝廷中枢是也。』
不仅仅是三省六部这么简单,尚书台之下还有三事大夫,要进了尚书台之后,才有资格升任丞相位,这就注定了文官线虽然没有武官线的高风险,但是同样需要熬资历,等真正登上丞相位置之后年岁也就大了,十年二十年也就必须要面临年老体衰了……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仔细思索斐潜说的这三省六部的构架。
虽然斐潜只是说了个大概,并不完整,曹操却能隐约的感受到其中分权制衡、专业化管理的思路,确实比大汉原本较为混沌,且形式化严重的三公九卿制度,要更加精细实用……
但曹操也捕捉到了这新模式之下,权力的再分配,尤其是丞相的巨大权柄,不禁冷笑嘲讽道:『妙哉!如此一来,骠骑大将军这新丞相,岂非比天子更像天子?天子不过虚位而已!』
曹操认为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集权,甚至只是斐潜想要集权的一种借口!
斐潜却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有一种奇特的清澈,『曹丞相又错了!天子,只是天子!而丞相,以及这三省六部的官员,不应是天子之臣,而应是天下人之子,万民之子!』
『夫居位者当若何?必以苍生为父母,饥溺在抱,痛瘝关身。行止依民为本,策谋因势而新,岂可唯私意是从耶?如此则官箴得正,印绶方尊。于是万姓仰之如辰,共举若云;童叟怀之若亲,咸歌如春。衢巷传其德,墟落沐其仁,皆曰此之甘棠也!若乃凌虚筑台,蜃阁徒炫;违道虐下,民心必远。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斯理亘古未易也!』
『天子?民子?』
曹操喃喃重复,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太过陌生,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在他的认知里,官是牧民者,民是被治者,何来『民子』之说?
他试图理解,却又觉得匪夷所思,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隔阂。
他发现,自己与斐潜的差距,不仅仅是军事实力或政治手腕上的区别,更有一条根本理念和世界观之上的巨大鸿沟。
看着沉默不语,神情颇为复杂的曹操,斐潜收敛笑容,缓缓的说道:『曹丞相,今日所言已多。这军势,你也看了,问题,你也问了……时辰不早,曹丞相可以回去了。』
啊?
回去?
我在哪里?
我是来干什么的?
就是来喝茶聊天的么?
曹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甘冒奇险前来,设想过多番场景……
被扣押,被羞辱,被……
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唯独没想到,斐潜会如此轻易地放他走,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访客,观摩完毕,便可送客。
甚至都不想和他谈什么投降事宜!
旋即,曹操明白了。
这是绝对的自信,也是极致的蔑视!
斐潜根本不在乎曹操他是否窥探到了一些东西,也不在乎他回去后是战是降。
因为在大势和绝对的实力面前,曹操个人的选择,是真降还是诈降,影响已然微乎其微。
放他回去,反而彰显了骠骑军的气度与从容,更能打击曹军残存的士气……
看!
你们的丞相亲赴骠骑营地,对方却毫不在意地放了回来,这仗还怎么打?
想通此节,曹操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悲凉。
愤怒,是因为被如此轻视!
无奈,是因为对方有轻视的资本……
曹操盯着斐潜,声音干涩,『骠骑大将军……好气魄!然世事难料!今日之因,他日必成反噬之果!他们……绝不会甘心!即便奈何不了你,也会想尽办法对付你的子嗣后人!待你百年之后,就不怕他们篡改史册,颠倒黑白,将你今日所言所行,尽数污为叛逆暴虐么?!犹如……犹如王莽?!』
即便是计策失败了,曹操依旧试图扳回一些局面,给斐潜眼皮上涂点眼药。
斐潜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一种超然的平静。
『怕,也不怕。』
斐潜缓缓说道,『变革之路,从来荆棘满布,后人自有后人的机缘与磨难,非我所能全然庇护。至于青史之名……』
斐潜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真的东西,终究会留下来。不在庙堂的史书竹简之中,也会在田间的歌谣里,在巷尾的故事中,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之间……纵有篡改涂抹,终有一日,会有人拂去尘埃,让该被记住的,重新显现……因为民心如镜,岁月如筛,虚妄浮华终将散去,真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这番话,让曹操彻底无言。
曹操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显得如此坚定和辽阔的对手,心中百感交集。
有敌意,有警惕,有不解,但在此刻,竟然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敬佩。
或许这就是新时代开创者应有的胸怀与气度?
即便是曹操在心里,依然认为斐潜太过理想,甚至是太过于天真……
『罢了……』
曹操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认输了最后一场辩论。
他站起身,准备离去。
斐潜的声音再次传来,清晰而平静,『曹丞相,看在往日情义上,且与汝三日……三日之后,无论降战,我军必取汜水关……汝且好自为之……』
曹操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带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下了高台。
典韦急急上前搀扶,却被曹操推开。
曹操重新骑上马,也没有再看斐潜一眼,而是仰着头,往汜水关而去。
……
……
另外一边,在曹操出关西去,身影消失在通往骠骑军大营的烟尘中后,汜水关内便是暗流涌动起来。
人人都知道,无论曹操此行结果如何,最终的摊牌时刻已经迫在眉睫。
这种感觉,就如同谁都清楚黄金涨久必跌,股市跌久必涨,但是大道理谁都懂,真正能踩准点的又有几人?
或者说,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出手必定踩中的,又是有多少?
侍御史郗虑,便是这人群中,心思活动得最为剧烈的一个。
他本就善于观望风向,之前鼓动刘艾、梁绍和谈未果,已觉不妙。
如今见曹操竟行此近乎自杀的险招,他心中那点对曹氏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认定汜水关破就在眼前,骠骑军的刀锋下一刻就可能砍到自己的脖子上!
逃!
必须立刻逃!
不管怎样,先逃离险境再说其他!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圣贤都是如此教导了,那么还有什么错?
但同时么,郗虑他也胆小,知道如果他孤身逃亡,无论是被曹军抓住以临阵脱逃论处,还是落入乱兵或盗匪手中,都凶多吉少!
所以他需要一个护身符!
或者说是一个能增加他逃亡分量和成功率的贵重物品……
那么,在如今汜水关中,还能有谁,还能是谁?
若能将天子带出去,哪怕只是控制在自己身边一段路程,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就不是『逃亡』了,而是『护驾』!
说不得还可以再混一张晋升诏令,就如同当年刘协『逃出』关中的时候,不也一路签发晋升令么?
如此以来,就多了些筹码和转圜余地……
这念头一经生出,便是在郗虑的心中,滋生出混合着恐惧与野望的疯狂。
至于逃走的方向么,是万万不敢往西去的。
一方面是骠骑军的方向,自己又不太受骠骑大将军斐潜的待见,另外一方面是现在曹操不在,曹氏夏侯氏主要将领注意力都在西面防务上,往西走定然是自投罗网。
他选择向东,先逃离这个即将变成血肉磨盘的战场再说……
他利用自己御史身份,以及往日积攒的一些人脉,悄悄勾连了少数几个同样想跑的宦官、低级官吏,以及用钱财许诺收买的十几个游侠儿……
趁着曹仁等人注意力都在骠骑军方向上的时候,郗虑偷偷摸摸的带着两名心腹,以『有紧急事态奏报』为名,求见天子。
大殿之内,刘协心神不宁。
曹操离去时的背影,斐潜那未知的态度,以及关外日益沉重的压力,都让他如坐针毡。
听闻郗虑求见,刘协他本不想见,但『紧急事态』又让他心生不安,便宣了进来。
郗虑进殿,立刻扑倒在地,未语先泣,一副忧心如焚,外加忠心耿耿的模样。
『陛下!陛下啊!大事不好了!祸事将至矣!』郗虑用极其夸张的语调低吼着。
刘协被他吓了一跳,但是依旧强自镇定,『郗爱卿,何事惊慌?慢慢奏来。』
郗虑抬起头,泪眼婆娑,也不知是真害怕还是假流泪,『陛下!曹丞相此去凶多吉少啊!骠骑军狼子野心,岂会真与丞相和谈?只怕是诱捕之计!即便……即便丞相能侥幸回还,那斐贼又怎会轻易罢休?大军必至啊!陛下!!这汜水关低矮,守军疲敝,粮草匮乏,如何能挡得住骠骑虎狼之师?!一旦城破,刀枪无眼,流矢横飞,陛下万金之躯,若有丝毫损伤,臣等万死莫赎啊!』
郗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协的脸色,见天子果然面露了些惧色,便是心中暗喜,继续添油加醋的说道:『更可怕者,那斐贼麾下,多有西凉蛮子,腥膻之辈啊!若其入关,陛下……陛下虽为天子,然……然恐亦不免受其折辱啊!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刘协被郗虑说得心中发慌,尤其是最后郗虑提及当年的惨状,更是触动了刘协内心最深的恐惧……
刘协不由得有些发颤的问道:『那……那以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迎财神,接好运,祝各位书友,有钱有闲,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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