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偏殿内，阳光明媚。

然而，站在暖阳下的李世民等人却有些精神恍惚，一时间竟猜不到是何处传来的捷报。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一名鸿翎急使踉跄而入。

他浑身尘土，脸上满是汗渍与灰尘。

背后的信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几乎是扑倒在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陛——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要裂开，却仍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捷——！！”

“太上皇率登州水师、洛阳水师，于六月十九，克复高句丽西陲重镇——建安城！！”

“阵斩万余……”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内骤然一静。

那是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就连正欲上前，从鸿翎急使手中取下战报的内侍总管无舌，也僵在了原地。

这一刻，殿内众人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可能听到如此荒诞、离谱的捷报呢？！

他们之所以充满了震惊与怀疑，倒不是说这份战绩有多么的惊艳，关键是因为指挥这场战役之人，竟是——

那位将近二十年没有统兵打仗的大唐开国皇帝；

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黯然退场，在大安宫纵情声色多年的颓废老人？！

更何况，若是他们没记错的话，皇帝陛下刚才还在讲：“他昨日才收到李渊离开大唐地界的消息”。

今日，捷报就传了回来。

那岂不是说，李渊攻克建安城，只用了一两日的时间？

这是不是太过魔幻了？

怎么听，怎么像是假的！

在场众人，皆是从隋末的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岂会不知攻城之难？

再者，建安城——那可是高句丽的西陲重镇，扼守辽东半岛西侧门户的雄关。

依山而建，城墙高厚，守军万余，更有瓮城、弩台、藏兵洞等完备的城防工事。

这样的城池，就算是大唐精锐尽出，至少也得围上十天半月，才有几分攻克的希望。

而太上皇……身边只有两支水师，兵力万余，还是跨海远征。

登陆后不到三日，便克复了这座雄关？

这可能吗？！

根本不可能！

除非，守城之人乃是无能之辈！

可……就算建安城的守将再怎么拉胯，也不能拉胯到这种程度吧？！

难道……

电光火石间，殿内这些久经沙场的隋唐猛将们，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某种可能——谎报战功！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与最近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眼中满是无奈。

[哎，作孽啊！]

唯有，性子耿直的李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朝着李世民拱手问道：

“敢问陛下，太上皇是哪日离开营州的？”

李世民回过神来，斜了李靖一眼，却并未作答。

距离李靖最近的李道宗，连忙扯了扯李靖的衣袖，并且用眼神示意他：别再问了！

李世民见状，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殿内众人心中所想，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对这封捷报心存疑虑。

原因无他，根据百骑司的密报，李渊的舰队是在十八那天离开营州的。

即便李世民心里清楚李渊领兵打仗的本事，就算是放在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的大隋，那也是最顶尖的存在！

放眼大唐，也就比他和李靖稍逊一筹！！！

但是，即便如此，凭借洛阳水师和登州水师那万余战兵，想要在一夜之间攻下建安城。

简直是痴人说梦！

别说是李渊，就是换作他和李靖统兵，也不见得能做到！

故而，李世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李渊仗着自己远在还望，故意“谎报战功”，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怀疑归怀疑，他这个做儿子的，该捧场还是得捧场。

毕竟，大唐以孝治国！

他不能拆自己老子的台！

现在最要命的是“李渊的这份战报”。

李世民只希望这封战报，别写得太过离谱！

否则，他这个做儿子的，就算是想要帮忙都不行！

[哎，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召众将来此！]

[阿耶呀阿耶，你好歹也是做个皇帝的人，怎么能将国家大事当做儿戏呢？！]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让儿子省心！]

[哎，真是作孽啊！]

须臾之间，李世民心中百转千回。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交头接耳，面露坏笑的两名心腹爱将身上。

程咬金和尉迟恭察觉到李世民冰冷的眼神，身子齐齐一僵，立即收敛表情，垂首而立。

这时，无舌缓步上前，双手递上了捷报。

“陛下，请过目。”

李世民冷哼一声，收回视线，随后深深地看了无舌一眼，这才语气淡然道：

“念！”

无舌早就察觉到了殿内的“暗流涌动”，当李世民的眼神投来时，立即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他缓缓展开捷报，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措辞。

然而，当他的视线，以极快的速度扫过那一行行文字时，身子却猛地一僵，随后他握着捷报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下一刻，无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尖利而沙哑的声音，在偏殿内响起。

“臣登州水师总管、左武卫将军臣庞孝泰谨奏：”

“贞观六年，六月十八，臣随太上皇帝行至辽东海域，惊闻：海外蛮夷，在建安城外，以我汉家儿郎的尸骸，筑就京观，炫耀武功，辱我先骸！”

“是为乙支文德萨水大捷后，炫耀武功、震慑中原所筑！”

“哗——！”

甘露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京观？！”

“萨水之战……三十万将士的颅骨？！”

“畜牲！简直是畜牲！”

程咬金暴跳如雷，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砸得整根柱子嗡嗡作响，双目赤红如血：

“乙支文德！高建武！老子操他八辈祖宗！”

尉迟恭那张黑脸，此刻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李孝恭、李道宗、段志玄、李大亮……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将，此刻一个个浑身颤抖，眼眶泛红。

长孙无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侯君集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薛万钧、薛万彻兄弟二人，更是目眦欲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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