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5章 意想不到的地方
杨平的目光在显微镜的目镜上停了很久。
细胞状态确实不差,贴壁良好,折光性正常,没有明显的凋亡或老化迹象。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一道菜所有调料都放了,可吃起来就是欠那么一点意思。
他直起身,转向韦伯:“把你的实验记录本给我看。”
韦伯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和实验编号。杨平翻开,从上周那个“漂亮数据”的记录开始看起。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核对。试剂批号、细胞代数、培养条件、处理时间、检测方法……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上周用的那批干细胞,是第几代?”杨平问。
“第四代。”
“这三次重复呢?”
“也是第四代。”韦伯说,“同一批细胞,同时复苏,同时传代,同时处理。”
杨平翻回记录本的第一页,目光落在原细胞的批次信息上。
“原细胞呢?”他问,“上周用的和这三次重复用的,是同一批吗?”
“是同一批。”韦伯说,“都是三月制备的那一批。原细胞、干细胞、血清,所有批次全部相同。”
同一批血清,同一批原细胞,同一批干细胞,同一个操作者,同一个实验方案。三个重复,却只成功了一个。这不可能是操作失误,以韦伯的水平,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不可能是因为批次差异,所有批次都完全相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问题不在操作层面,也不在批次差异层面,而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所以,”韦伯慢慢地说,“上周的数据是真的,这三次失败也是真的。同样的条件,却得出不同的结果。这意味着……”
“意味着你遇到了科研中最棘手的那种问题。”杨平接过他的话,“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变量都控制了,但结果仍然不可重复。这说明在你的实验体系里,存在一个你们还没有发现、甚至还没有想到的变量。它不是批次问题,不是操作问题,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这个推论让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唐顺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会是什么?温度?湿度?培养箱的二氧化碳浓度?这些我们都监控着的。”
“监控不等于真实控制。”杨平说,“你们监控的是设备的设定值,不是细胞实际感受到的环境。培养箱的温度探头放在水箱里,显示的是水温,不是培养皿内的实际温度。每次开门取放细胞,温度会波动,湿度会变化,二氧化碳浓度会下降。这些微小的波动,在大多数实验中无关紧要,但在某些敏感体系里,可能就是成败的关键。”
韦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听懂了杨平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上周做实验的时候,培养箱的状态和这几次不一样?比如,上周没有人频繁开门,而这几次有人在使用隔壁的培养箱,导致频繁的温度波动?”
杨平说,“有可能,但也可能根本不是培养箱的问题。可能是培养基的pH值,培养基在四度冰箱里放久了会变碱,而pH的细微变化足以改变细胞的行为。可能是细胞融合度,传代的时候细胞计数有误差,导致种下去的细胞密度不一样。也可能是处理时间,虽然是同一个操作者,但上周是上午做的处理,这几次是下午做的,细胞在培养箱里多待了几个小时,状态已经不同。”
杨平顿了顿,看着韦伯:“在基础科研中,我们追求的是确定性,只要条件相同,结果就相同。但生物系统从来就不是确定的。细胞是活的,活的东西就有波动,有噪声,有不可预测性。你今天做的实验和明天做的实验,永远不可能真正相同。我们能做的,不是消除这种不确定性,因为根本消除不了,而是理解它、量化它、掌控它。”
作为一流的科学家,韦伯深谙这个道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我从头开始,把这个实验的所有环节全部拆解。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我都做对照。培养箱的温度波动,我放一个温度记录仪在培养皿旁边,实时监控。培养基的pH,每一批都测,不只看批号。细胞的融合度,不光计数,还要拍照记录。处理时间,精确到分钟。我要找到那个隐藏的变量。”
“对!”杨平说,“不要假设条件相同,要去证明条件相同。”
韦伯突然想起什么,他说,“其实我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大概十年前,我在做一项关于神经干细胞分化的研究。有一个关键实验,第一次做的时候结果非常漂亮,但之后整整三个月,我再也重复不出来。所有条件我都控制了,细胞、试剂、培养箱、操作步骤,一模一样。但结果就是出不来,我当时差点疯了。”
“后来呢?”唐顺问。
“后来我发现,问题出在水浴锅上。”韦伯说,“我复苏细胞的时候,用的是水浴锅解冻冻存管。第一次做的时候,水浴锅的水是干净的。三个月后,水浴锅里的水长了细菌,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解冻的时候,冻存管口的密封圈可能沾染了细菌,污染了我的细胞。细胞在冻存管里的时候还没事,一旦种下去培养几天,细菌慢慢长起来,细胞的状态就不对了。”
大家都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韦伯说,“就这么简单,但为了找到这个原因,我花了三个月,今天杨教授的提醒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事情。”
韦伯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实验记录本,开始写新的实验方案,这一次,他在方案里增加了十几个新的对照和监控指标。
杨平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该吃中饭了。
手机又震了。
是徐志良发来的微信:“教授,龚老师的术后CT我发你了,病灶完全切除,没有出血,脑干形态好!”
下面是几张CT影像的截图。杨平点开来,一张一张地看。确实如徐志良所说,延髓背侧的病灶已经被完整切除,创面上没有残留,也没有新发的出血。延髓的形态没有明显变形,第四脑室也恢复了正常的形态。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拨通了小苏的电话。
“今天中午能回来吃饭吗?”小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期待。
“能,十分钟。”
“那我开始炒菜了。”
杨平到家的时候,小苏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小苏穿着一件家常的棉质裙子,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夹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她右手拿铲,左手扶锅,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正在收汁,红色的番茄汁包裹着金黄色的鸡蛋,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看什么看?”小苏头也不回地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看你怎么把西红柿炒鸡蛋做得这么好看。”杨平走进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小苏扭了一下身子:“别闹,油溅到你身上。”
“大宝呢?”
“送到他姥姥那边去了,周末再接回来。”小苏用铲子把菜盛出来。
杨平松开手,去餐桌那边摆碗筷,两副碗筷,两杯温水,简简单单。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小苏夹了一块鸡蛋放进杨平碗里:“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杨平咬了一口,鸡蛋嫩滑,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鸡蛋的蛋腥味,咸鲜适口,还带着一点葱花爆香后的焦香味。
“好吃。”他说的是真话。
小苏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你现在吃东西越来越不挑了,以前你连香菜都不吃,现在什么都往嘴里塞。”
“忙起来的时候盒饭都吃不上,哪还有资格挑食。”杨平扒了一口饭,“不过你做的这个,是真的好吃,不是将就。”
小苏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说:“你说等二宝出生了,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吗?”
杨平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说:“能,怎么不能?不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你想得简单。”小苏白了他一眼,“两个孩子的鸡飞狗跳。”
“那就请个人帮忙。”杨平说,“实在不行,我把研究所的工作减一减。”
小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那可不行,不能影响你工作。你不用为了家里的事分心太多。该忙你就忙你的,家里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杨平放下碗,伸手握住小苏放在桌上的手。
“辛苦你了!”
小苏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吃饭!”
吃完饭,杨平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靠在沙发上休息了十分钟。
那个编号,那个功能未知的蛋白。韦伯的假说认为,它可能是原细胞发挥作用的关键分子。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它应该有一个规律,一种符合平衡理论的规律。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国际上最大的蛋白质数据库。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个编号,按下回车。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弹出一屏信息。
杨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这个蛋白被预测含有一种特殊的结构域,一种在细胞间通讯中起关键作用的结构域。更关键的是,数据库显示,这个蛋白在神经系统中的表达量最高,尤其是在脊髓和脑干。
如果这个蛋白确实在脊髓中高表达,那曼因斯坦的脊髓损伤修复实验就有了新的解释方向,这个蛋白是激活脊髓内源的修复机制中的一环,原细胞修复理论将从宏观层次进入生化微观层面。
杨平把这个页面的所有信息都保存下来,然后给曼因斯坦发了一封邮件:“关于那个未知因子,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讨论。”
发完邮件,他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然后休息一会,三点才去研究所。
回到研究所的时候,杨平在走廊上碰到了蒋季同。蒋季同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低着头走路,差点又撞到杨平身上。
“教授!”蒋季同抬起头,“我正要找您!”
“什么事?”
“那个启动子的大动物实验,我准备开始了。”蒋季同把怀里的文献递过来,“这是我写的动物实验方案,想请您看看。”
杨平接过来,翻了翻,方案写得很详细,从动物的选择、分组的设置、免疫的程序、指标的检测,到数据的分析、伦理的考量,每一部分都写得清清楚楚,引用的文献也都很新。
“方案写得不错。”杨平说,“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第一,动物的数量,你只算了每组六只,算一算统计功效,看六只够不够。第二,观察的时间点,你现在设计的是免疫后两周、四周、八周三个时间点,但启动子的效果可能在更早的时间点就达到高峰,加一个一周的时间点。第三,安全性指标,除了常规的血常规和生化,加一个细胞因子的检测,看看有没有诱发过度的炎症反应。”
蒋季同一遍听一边记,连头都没有抬。
“改完之后,先拿给唐顺看,再拿给我看。”杨平把方案还给他。
“谢谢教授。”蒋季同接过方案,转身快步走了。
杨平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越来越有科研的样子了。
杨平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最后一波邮件。
唐顺安排了一些博士给杨平做助理,其它邮件都是这些博士处理,但是一些世界顶级学者与杨平往来的邮件都是杨平亲自处理,因为普通的博士根本不能短时间内识别这些邮件的技术含量,所有没办法做出一些分拣处理。
有一封邮件是《柳叶刀》的编辑发来的,说之前那篇关于原细胞治疗脊髓损伤的论文,经过两位审稿人的评审,意见不一致。一位建议接收,一位建议拒稿。编辑希望杨平作为第三位审稿人,给出决定性的意见。
杨平下载了那篇论文和两位审稿人的意见,仔细看了一遍。
论文本身写得不错,数据也扎实,但确实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样本量太小。每组只有五只动物,而且没有做功效分析。五只动物的样本量,即使统计上出现了显着性差异,也很可能是假阳性。
那位建议拒稿的审稿人指出的正是这个问题。
杨平想了想,开始写审稿意见。他写得很客气,但也很坚决:“论文的创新性和数据质量值得肯定,但样本量过小是本研究的致命缺陷。建议作者补充实验,将样本量扩大到每组至少十五只,并补充功效分析。如果补充实验后结果仍然成立,建议接收。”
原本杨平不喜欢审稿,后来想想,审稿本身就可以接触一些前沿研究,是一种与世界学者的交流方式,所以他答应审稿。这个口子一开,几乎所有医学类顶级期刊都邀请为审稿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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