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前又下了一场雪，雪下得很大，整个千柳镇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各家各户扫着门前的雪，万妖楼的院子和骆青的小酒坊很早就清理出来了——过几天除夕的时候，妖怪和鬼魂们还要在这里聚会。

尤其是骆青的小酒坊，再过几天到了除夕的时候，也许会变得很热闹，据说许多山头的大妖都会过来拜访。

以前是没有这种节目的，但在经历过鬼仙事件之后，各大山头的妖王们都看到了穆小雅的财力——从人员调配到法器购买，再到和侍仙阁以及大批人类富商之间的关系，让妖怪们发现了一件事。

赶紧巴结一下穆小雅吧，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因为要管理各家领地的关系，再加上妖怪对人类的发展速度有些跟不上，导致很多妖王都很穷，而且又没什么门路。妖怪们的思维方式和人类还是有区别的，绝大多数妖怪都秉承着力量为尊的生存方式，和自然法则十分接近，人类最近几十年的发展速度又过快了，导致他们的观念一时间很难改变过来。

比如曦雨山的厉风行，这家伙成天出门跟人喝酒，有几次都喝到洗胃了，费了牛劲才谈下来几个旅游的单子。再比如五毒峰的五个毒虫大妖，为了养活满山的小妖，姜白竹、冯八手、魏如钩、黄进三和史忠义甚至去当了社畜，每天加班到人都看不见。

又或者青鸾山的祝清澜和五林山的奚连帛——青鸾山还好点儿，就算没有了百灵花，领地内还是有许多珍贵的药草，无论是拿到妖界还是仙界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奚连帛就惨多了，他的五林山大多都是荒山，毛都没有，别的山头的大妖来他这里打点秋风想占点便宜都是摇头走的，近百年最大的收入就是在暗五行战争中从穆小雅那里赚来的几十万和两辆小轿车，穷得叮当山响。所有的妖王中，奚连帛是最希望和穆小雅合作一下的。

同样穷的还有怒嚎峰。

五林山好歹还占个气候宜人，最不济还能种个地、养点家畜什么的。怒嚎峰那片大戈壁的环境才是真的恶劣。三天两头沙尘暴不说，种啥死啥，唯一的收入就是靠几个休息站收点住店钱，再不然就是给那些一天天闲的没事干、想要穿越大戈壁挑战自己的家伙们当个向导什么的。山鹰堂、乱鬼堂和飞沙堂三个堂主兜里的钱凑到一起也没到一万块——混到这个程度，怒嚎峰也是没谁了。

除了穆小雅之外，唯一混得比较好的，就是依靠时幽撑起来的、望海崖的妖王袁力森，这家伙的望海酒店仗着靠近海滩，经营得风生水起。可毕竟不是每个妖王都有时幽这样得力的秘书，所以还是得依靠一下外界的帮助。

穆小雅平时行事很低调，别说那些妖王们，就连和她住在对门的司马钰和秦月都是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自己这个邻居是个富婆。经过了鬼仙的事件，穆小雅的财力已经传遍了整个妖界，众妖王都看到了商机，纷纷想来寻求帮助。

所以骆青的小酒坊必须要好好清理一下，甚至还要重新装修一下——好歹骆青也是妖界中拥有最大领地的妖王，等别的妖王来了，看九岭山的老大的妖王殿还是上个世纪的瓦片砖墙小平房，面子上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可怜的骆青被赶走了，住进了万妖楼322室——这间屋子和楼上的332室分别是给巫锁庭和夜疏雨留的，仙王和酆都大帝因为时常要来九岭山请骆青帮忙，因此这两个房间早就给她们准备好了。

住不住是一回事儿，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又是一回事儿——这两位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住到别的地方实在是不放心，安排在万妖楼中是最合适的。

巫锁庭辞去了仙王之后本来想游历一下人界，可惜，她这个仙王穷得还不如秦月，钱包一打开全是零钱。别说周游世界了，横穿个柳仙市就得身无分文。所以巫锁庭决定先在人界工作攒点儿钱再说，人界不比仙界那般无欲无求，坐个公交车都要钱，没钱真的是寸步难行。

想要找个活儿干，九岭山是最佳的选择，再加上322室是她的，最近半个多月一直都住在这里。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穆小雅就拎着师兄上门了，还提议让骆青暂时住在这里。

穆小雅也是做个顺水人情，巫锁庭对骆青一直都很狂热，只不过从前的骆青还一直都对小师妹念念不忘。但经过最近一年多的频繁相处，穆小雅也看出来师兄对巫锁庭也有了些好感，起码前阵子还一直念叨着巫锁庭过生日的时候要送些什么礼物——

给这两个不省心的老东西撮合撮合得了，省得她一个旁观者看得都难受——穆小雅是这样想的。

就这样，骆青暂时住进了322室，穆小雅也得以空出手来对骆青的小酒坊大改特改——怎么着也得看上去体面一点吧，省得别的妖怪说妖界拥有最大领地的妖王怎么过得和穷光蛋似的。

至于张美丽、王翠花、李明艳和赵凤霞四个寡妇——

当然也是跟着住进来了。

骆青本来还想着是否方便的事情，结果被周围的邻居们嘲笑了一顿。尤其是楼下的花沐晨，她的话让骆青等人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你是什么东西？”刚吃过早饭的花沐晨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问。

“……竹叶青。”骆青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自己的原形。

“她们四个呢？”花沐晨又看向了四个寡妇。

“金色网纹蟒、青色大蟒、黑底花斑大蟒、赤红色大蟒……”四个寡妇也老老实实地报上了自己的家门。

“还有你呢？”花沐晨最后看向了巫锁庭。

“仙王……前任的。”巫锁庭不知道花沐晨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们一窝连人都不算，讲究那些伦理给谁看呢？！”

“这……”

看着一边打嗝一边准备出车的花沐晨，一屋子一男五女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伦理这玩意儿是人类的道德，整座楼都没有一个正常的活人，谁管他们住不住在一起？！

在骆青等人深刻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穆小雅已经联系施工队准备动工了，工头就是自己的表弟林默。

林默这家伙考试考得不错，放寒假开始就放纵了，成天躲在房间里打游戏，连人影都看不见。穆小雅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这家伙再宅下去就废了，于是把他拖出来干了苦力。

——这家伙在严先生的鬼医院那里实习得不错，鬼医院在滞留人界的鬼魂中广受好评。穆小雅自己不懂得建筑方面的事情，便让林默来设计骆青新的妖王殿。

这可苦了林默——经过和司马钰、秦月相处的一年半时间，虽然他的社恐已经不那么严重了，但面对生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两腿发抖。在听表姐让自己干活的时候，这家伙一天给秦月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哭着求秦月回来帮帮忙。

秦月最近也没闲着，一直在给柳垂莲跑腿。挚友还被困在残龙的体内，柳垂莲一直在想办法如何让残龙的躯壳变成限制小钰飞升的法器，其中需要的许多材料都要从仙界和鬼界搞来。秦月“三界行者”的身份十分方便，她哪里都去得，能省下很多审批的麻烦流程。在接到林默电话的时候，秦月正背着一个大旅行包从仙界出来，里面装满了柳垂莲需要的东西——

“——林默？什么情况？”秦月忙得脸都好几天没洗了，衣服也很久没换过，上面全是灰，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整个人跟个小乞丐似的。

【小月！江湖救急！赶紧回来帮帮我！】仙界没有信号，林默前面打的三十多个电话全都不在服务区，终于接通的时候，142室的小黑熊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姐让我盖个房子！施工队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咋办啊！】

“你——”听了林默的话，秦月差点儿没让他给噎死，心说好歹你也是两千多岁的大妖了，怎么没出息到这个地步的？！

原地顺了半天的气儿，秦月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感觉自己和林默相处的时候，有点像带孩子一样：“……行，等我先回去的，我走鬼界的鬼门阵去。”

【谢谢小月！回来我请你去柳仙市的百味轩吃饭！】

得到了保障的林默总算松了口气，这才回家开始画设计图——老姐就是自己的甲方，明天就要第一稿，看来今晚非通宵不可了。

就这样，这半个月，在秦月和林默的努力下，新的妖王殿总算是开始动工了。因为穆小雅给的钱很多，施工进度很快，预计除夕前一天就能完工。

至于装修后的有毒气体——算了，以后再散吧。反正来的都是妖怪，而且吃顿饭就走，也就是聚会那几个小时而已，大不了多喷点香水遮一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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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的小酒坊、以及恢复了往日热闹景象的万妖楼不同，侍仙阁分阁的院子里冷清了许多。

余冕搬走了，他的弟弟余弦——就是黎江的师叔侯赛因——和妻子阿凉买了两座小别墅。夫妻俩一个活了一万多年，另一个也有好几千岁，平时生活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多少也攒下了一些底子，在柳仙市这种小城市郊区全款买两个小别墅还是没问题的。

其中一座是余弦和阿凉住，隔壁另一座是给余冕买的，算是他扔下兄长那么久独自跑出去的补偿。余冕倒是无所谓住在哪，他的生活需求也就是吃饱饭、看看电视，偶尔逗逗从穆府中带回来的奶牛猫“冰棒”。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长时间待在余冕身边，受到他的妖气熏染太久，这只奶牛猫最近也快化妖了，听说已经长出了两条尾巴。

余冕搬走之后，再加上钟秋也搬了出去，整座侍仙阁分阁变得更冷清了。

不过柳垂莲不在乎这个，她最好的陪伴只有酒，有酒，她就不会无聊。另外，现在柳垂莲手头上还有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如何利用好残龙的躯壳，保证司马钰能平安出来。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院子里的积雪被铲得很干净，甚至在假山旁还堆了一个雪人。雪人的眼睛是啤酒瓶的瓶盖，鼻子是易拉罐，嘴巴是拿白酒的包装纸壳做的，四四方方。

眼见到了中午，厨房炒菜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在柳垂莲专注地研究新法器的法术路径的时候，面前的小桌上忽然重重地放了一个盘子。

——一盘蛋炒饭，用昨晚的剩饭炒的，里面还加了不少香肠和胡萝卜。

“吃饭。”蓝荷没好气地坐在了对面，自己也捧着一个盘子，一边打开电视一边吃着。

“你吃枪药了啊？！这么大脾气。”柳垂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她的头发好几天没洗了，又乱又油。拿前两天刚走的尹相铭、寇无极两位师兄的话说，真是白瞎她这张漂亮的脸蛋了。

“刚吃的，半斤TNT。”蓝荷也没给她好脸色，甚至都没看她，自顾自地看着电视吃着炒饭，“你爱吃不吃，不吃我拿去街上喂狗。”

——蓝荷是作为“监督者”留下来的，怕柳垂莲会研究或私自保存一些关于真龙的资料——别人不知道，她可太了解这个和自己一起从同一个孤儿院中走出来的女人了。真龙对这家伙的诱惑太大了，没人在边上看着，这家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万一以后出了事，再问责就来不及了，还是现在看紧一点比较好。

“晚上我要吃韭菜炒鸡蛋。”柳垂莲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敲了敲，端过盘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和这家伙不对付，但柳垂莲不得不承认，蓝荷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比不上钟秋，也算是饭店大厨的程度了。

“惯你的毛病，还韭菜炒鸡蛋？你看我像不像韭菜炒鸡蛋？”蓝荷白了她一眼，“你知不知道年底的菜价都涨到什么程度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像什么有钱人？！”

这可不是蓝荷说谎——她以前吃住都在侍仙阁，因为手段太过狠戾，荀老爷子也不敢让她出任务，怕惹出什么麻烦来，因此每个月就几百块的补贴。除去一些卖衣服、鞋子、法器之类的日常花销，蓝荷是真的没什么钱。

不仅是蓝荷，侍仙阁的修士普遍都很穷，倒不是他们节俭，也不是侍仙阁不给钱，而是修道之人修身修心，讲究的就是一个清心寡欲、与自然和谐共处，要那么多钱根本就没用。

柳垂莲就更别提了。

虽然分阁这边有额外的补贴，她的钱绝大部分都拿来买酒了。

这半个月来两人除了日常生活，偶尔还得去万妖楼那边蹭两顿饭，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紧巴。

不过虽然嘴上这样说，晚饭的时候，桌上还是多了一盘韭菜炒鸡蛋。柳垂莲将一盘子菜全包了，吃完饭，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张银行卡扔在了桌子上：“明天买个肘子回来。”

“密码？”

“六个零。”

“你这脑子也记不住复杂的。”

蓝荷毫不客气地将银行卡揣到了兜里——她才不管这家伙的钱是哪来的，反正进了自己的口袋就别想拿回去。

“省着点儿花，这么多年我就存了一万多块，别给我都花没了。”

蓝荷没说什么，看着吃完饭就继续埋头工作的柳垂莲，端着桌上的空盘子去厨房了。

小院子再次安静了下来。

唉，这对小冤家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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