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

电话那头的六爷笑了一声.

“小时候都没见你哭过，这么大反倒哭起鼻子了？”

六爷永远都是这么的洒脱极致。

喝酒逍遥，寻花问柳，眼底只有风月山河，世间愁事，不入灵台。

冷漠的我，在他面前，反倒显得扭捏造作了不少。

我吸了口气，冷静问道：

“六爷，你在哪？”

他报了个地名，然后说：

“过来一趟，给我和两个老东西买单。”

“两个老东西？”

“来了你就知道。快点，别磨蹭。”

能让六爷称之为老东西，还愿意跟他们坐在大排档喝酒的人，这个江湖上，屈指可数。

街市忠的地盘，大三巴。

六爷穿着白衬衣，自带正邪两种气质，坐在小摊都有种嬉笑怒骂却不染尘世之感。

老吴头儿拿筷子夹着花生米，种叔坐在对面，戴着墨镜。

桌上摆着炒花甲、椒盐濑尿虾、蒜蓉空心菜，中间一锅热腾腾的砂锅粥，啤酒瓶横七竖八。

还没走近，六爷先抬了头。

“小六，过来坐。”

我拉开凳子坐下。

“种叔。”我看向种叔，“你也来了？”

种叔哈哈笑了一声：“千邪章寿山都现身了，我王种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提起章寿山的名字，种叔多了罕见的敬意。

这是除了提我父亲以外。

第一次见种叔露出这样的表情。

六爷敲了敲盘子：“小六子，吃点吃点。一会儿你可要请我们三个老家伙。”

“六爷。”

“嗯？”

“只要你们几位不躲不藏，我请一辈子都愿意。”

六爷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后脑上拍了一巴掌：

“这话听着舒坦。”

老吴头儿“啧”了一声，把筷子往碟子边一搁，撇嘴道：

“臭小子倒想美事。我吴老谣的精力要放在赌桌上，哪有工夫天天让你请？”

种叔当场就不乐意了，把墨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拍：

“孩子懂得尽孝，你这张谣嘴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老吴头儿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隋江婉那种口蜜腹剑的女人？我吴老谣这辈子就没有过什么好话。”

种叔听到这话，火气更是直冲眉毛：

“好好喝你的酒！别和我提那个贱人！”

提起隋江婉的名字，父亲身边每个人似乎都没什么好脾气。

不过此刻的隋江婉已经疯了，未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调养过来。

两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还在唇枪舌战。

六爷说了一句：

“你们都是小六子叔叔辈的亲人，不如听听六子这孩子的。”

六爷一句话，两个谁也不服的老家伙出奇的全体闭嘴。

我举起杯子。

“六爷教我手艺，吴叔教我保命，种叔教我防身。”

酒杯在灯底下晃了一下，我抽了抽鼻子。

“当年跟我爹并肩站过的人，也就剩你们了。你们是我的家人，这杯，我敬你们。”

种叔摘下墨镜，扭头擦拭着。

老吴头儿仰头自饮自酌了一杯，头却许久没有低下。

六爷看了眼老吴头和种叔，拿起搁在桌上的烟斗，点燃烟丝，吧嗒吧嗒的用力一吸。

“小六子，我再问你，这以后你是想当爷，还是想当孙子？”

我表情一愣，浑身如同被闪电击中。

记忆，一瞬间被拉到与六爷分别之日。

也是那一日，六爷告诉我：喝了这碗酒，你便出师了！从此不用再跟着我了。

而后问的这个问题。

我当时的回答……

我的眼眶有骄傲，有自豪，有湿润，有红丝。

但我仰着头，又说出了曾经那两个字：“当爷！”

六爷拍着我肩膀，大笑着：

“你做到了！梅洛的儿子，如今可以拿下柳云修，可以和黄施公那等人物去斗了。”

我心性再怎么冷漠，面对六爷的认同，心里还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六爷是我老千之路的导师。

六爷的认同，比所谓的‘名号’更重要。

六爷继续吸着烟斗，烟雾缭绕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六子。”

“六爷。”

“你做的不错，很不错……但要小心黄施公，现在的你还应该离他远点。”

脾气火爆的种叔虽然尊敬六爷，这时候却忍不住大声反驳：

“章大爷，梅先生死在黄施公手里，这事没什么好查的！这仇，小初六不能不报！我和吴老谣都支持他！”

老吴头儿语气有些尖酸刻薄：

“章大爷的江湖地位，再加上与梅先生的结拜关系，既然不愿去管。我和王种就算是丢了两把老骨头，也要帮梅先生出了这口气。”

听了这话，六爷没有不悦。

他磕了磕烟斗，看了眼老吴头和种叔，冲我说道：

“如果你想斗倒‘一皇’黄施公，凭你身边小伙伴，凭借梅洛给你留下的‘谣将’和火将两位老先生，或许也可掂量掂量。”

“如果你想斗倒的是‘千谋’黄施公。”

六爷看了眼眉宇间恢复了几分年轻时代傲气的老吴头和种叔，淡然继续说：

“我没有瞧不起两位的意思，凭借这几人确实远远不够。”

我再次从六爷的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

千谋？

这形容的不就是同一个人么？

既然是同一个人，两者之间又有何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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