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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9 章 十岁记忆


每一次的呼吸都几乎痛彻心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她身形摇摇欲坠,过往的一切皆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二月十五那日绝情谷的惊鸿一瞥,他眼里的深情根本就藏不住。

她挥剑指向他,并说永不相见。

那时的他眼中满是受伤,宁可被剑刺进胸口也不要她说出永不相见之言。

她与白如梦设计骗他,将他带回灵夜宫囚禁,他亦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的爱何其深沉。而她与之相比,多疑,错恨,每一天都像是一个笑话。

每一次的回忆才让她更确定那个男人对自己的爱是如此的真。

原来他从未变过。

而是她没有坚定的相信他。

是她的怀疑,毁了这段真挚的感情。

“原依!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叫我如何承受……”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胸口一股热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娘亲——”

“如影姐姐!”

吴思影心急如焚,急忙扶住白如影颤抖不止的身体。

“娘亲!你不要如此伤心!一切都还来得及!您若伤了身体,我们所有人都会心痛的。爹爹知道更会心疼的!”

吴思影嘴中不停的劝着,心里已经无比恐慌。

她能感觉到母亲内心滔天的悔恨,这强烈的情绪也无法再承受了。

这真相对白如影而言,犹如灭顶。

吴思影感到无比后怕,她急忙接着劝说着道:“娘亲!俊泉也还活着,爹爹也在这儿!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充满着希望。”

“都会好起来的!”

“对!如影姐姐!这一切也并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左翼峰也适当安慰道。同时他心里也在顾虑,倘若左一知道了吴俊泉的情况会不会也同样着急?

“娘亲!爹爹不就在我们身边吗?”

吴思影试图用吴原依来吸引白如影的心神。

果然白如影抬起水意朦胧的双眼,无助的望向女儿,但眼中的光芒却瞬间一亮。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吴思影准确的捕捉到了。

她继续道:“来!娘亲!我们一起去看看爹爹醒来没有?”

“说不定,爹爹醒来正找我们呢!”

白如影强行压住内心波涛汹涌的痛意,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她的眼中已多了几分沧桑。

她强行定了定神,一步一步的朝着那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的房间走去。

吴思影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仿如一个操心的大姐姐。

左翼峰悄悄的跟着,不远不近。

他的心也同样揪着!

这一瞬间的变数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只有那站在原地的皇甫义一声不吭。

方才的一切他全程目睹,亲耳所听。

“原依啊原依!早知你会被她伤成这样,当初我是不是不应该放手的!”

他喃喃自语道。

久远的往事又在脑海中呈现。

……

白如影几乎是拖着身子挪进房里的。

纱帐垂落,床边一片沉寂。

她记得清楚,离开时原依好好躺在床上,帐子是挽起的。

“天凤去哪儿了?怎么没守着爹爹?”

吴思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如影的手悬在纱帐前,停了片刻,猛地掀开。

被褥下有人挣扎扭动。

锁链捆着,嘴被布团塞紧——是柳天凤。

吴原依不见了。

“天凤!”吴思影大惊失色,立刻上前快速将锁链解开。

“思影……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柳天凤嘴里的布条被扯开,他甚至顾不得喘息。便急急忙忙的道歉。

“原依呢?”白如影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天门顷刻乱了。

皇甫义第一时间将阿常狠狠踹倒在地。

“混帐!你怎么守的?!”

阿常面色惨白:“少爷,我……”

整个天门翻遍,不见人影。

机关阵并未关闭,若无人察觉他离开,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的武功回来了。

“几成?”左翼峰沉声问。

“能悄无声息过阵,至少七成。”

皇甫义闭了闭眼,“他现在只有十岁的记忆,现在又一个人下山了!那他会去哪呢……”

山下黑袍使者就在此时奔来,急报:“门主!慕容颜撤了!帐篷全收,五十余人一个时辰前已离山。”

寂静。

先前慕容颜等人山下扎营,扬言会等到吴原依自愿相见。

如今人刚消失,那边即刻撤走。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如影一直没说话。

她站着,看着空荡的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原就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他的爱。

如今他记忆退回十岁前!

那是还不曾认识她、爱上她的年岁。

他挣脱了,去找他信任的旧人了,把她和这一切,干干净净地抛在了身后。

他忘记了一切。

放弃了女儿!儿子!也忘记了她!

一口黑红的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唇间涌出,溅在纱帐上。

“娘!”

她向后倒去,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吴思影接住她软下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知道娘亲这一次是彻底倒下了。

无限心疼涌上心间,她温柔的抱着白如影将她轻轻地放置床上。

柳天凤见吴思影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更加懊悔自己粗心大意。

于是他不停的道歉着。

房间里顿时变得压抑无比。

但是没有人怪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情况谁又想得到呢?

他们怪不了任何人。

“找爹爹的事,拜托二位长辈了。”

她抬头看向皇甫义和左翼峰,声音嘶哑,眼尾泛红,却稳住了。

“我得守着娘!我也不能失去她!”

皇甫义重重点头,留下三名黑袍使者,与左翼峰转身疾掠而出。

柳天凤手足无措的守在一旁,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吴思影此刻已无暇顾及他。只是握紧白如影冰冷的手。

窗外,天色正迅速暗下来。

吴思影终于再次开口了:“天凤!我可能要麻烦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柳天凤见心上人愿意与他说话,急忙应道。

三个时辰前

天门山道入口,黑袍使者笔直立在阵眼石旁。

风过林梢的瞬间,一道影子快得撕开了光线。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颈侧便被精准地一击。

黑影将他拖进旁侧深草与巨石的掩蔽后。

几个呼吸之间,那身黑袍又走了出来,宽大的帽兜压得很低,遮住了面容。

只有嘴角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就是吴原依。

他不认识这里。

这里的山,这里的阵,这里的人,他全不认得。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还是山庄后院那株老梅树,父亲在考校他的剑招。

转眼醒来,却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身边守着陌生的人,口口声声唤他“爹爹”、“原依”。

他只想离开。

体内奔流着陌生又强大的力量,他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仿佛与生俱来。

指尖微动,气劲便如臂使指。

眼前这些精巧的机关埋伏,在他眼中慢得可笑,破绽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他像一道没有实质的轻烟,飘过错综复杂的阵局。

身形几次闪烁,便已站在了山脚。

回头望,天门山门已隐在薄雾之后。

山下空地上,扎着十余顶帐篷。

几十号武林人聚在中间最大的火堆旁,低声议论,面色大多焦躁。

吴原依的出现打断了他们。

那一身醒目的天门黑袍,立刻引来了所有目光。

“天门的走狗!”一个虬髯大汉率先站起,手按在刀柄上。

“就一个?来探风的?”

其他人纷纷起身,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

他们在此枯等,连天门山门都进不去,早憋了一肚子火气。

如今只下来一个黑袍使者,简直是送上门的舌头。

五六个人率先形成合围。

有持剑的俊疾山弟子,有握棍的丐帮人士,还有个手持分水刺的短打汉子,眼神阴鸷。

“把他帽子掀了,看看天门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虬髯大汉狞笑。

几人逼近!

吴原依站在原地,帽兜下的脸毫无表情。

在他此刻的感知里,这些人动作迟缓,气息浑浊,破绽百出。

俊疾山弟子最先沉不住气,长剑一挺,疾刺吴原依肩胛,想先卸他行动力。

剑尖将至未至,吴原依只是极轻微地侧了半步,那剑便擦着黑袍刺空。与此同时,他左手袍袖随意一拂。

没有碰到任何人。

一股磅礴却柔韧的无形气劲轰然荡开,如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

冲上来的五六人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棉花墙,闷哼声中,全部倒飞出去,跌坐在地,手中兵器叮当落地,个个气血翻腾,面露骇然。

“内劲外放……隔空气劲?”有人失声。

更多人被惊动,哗啦一下,二十余人拔出兵器,将吴原依团团围在中心,如临大敌。

吴原依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起头,帽兜的阴影依然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巴和薄唇。

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与周遭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疑惑,却又透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尔等,也要送死?”

话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下一瞬……

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道深蓝色身影如电射出,眨眼间已穿过人群,落在吴原依面前一丈处。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儒雅,此刻却写满震惊与急迫,目光死死盯住那黑色的帽兜。

“慕容庄主!”周围武林人士纷纷行礼,让开空间。

吴原依听到那四个字,帽檐微转,面向来人:“您是慕容山庄的人?”

慕容颜强压心中惊涛,他怎这样问?

吴原依周身那股冰冷的锐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他向前半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属于少年的、急切的求证。

“敢问慕容庄主,可认识慕容颜?”

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

慕容颜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原依,我就是慕容颜。”

“在你眼前的这位慕容庄主,正是大名鼎鼎的慕容颜本人!”

旁边有机灵的赶紧补充。

帽兜下的身影明显顿住了。

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抬起,缓缓将遮面的帽兜向后褪去。

银白如雪的长发首先流泻而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又华贵的光泽。

接着,是一张脸。

时间仿佛在那张脸上停滞了。

肌肤如玉,不见丝毫岁月痕迹,眉目如画,精致得超脱凡俗,只是那双原本应该沉淀着岁月与阅历的眼眸,此刻却清澈见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与打量,正望向慕容颜。

这张脸,比数月前武林大会上所见,更年轻,更……不真实。

“原……原依!”

慕容颜声音发颤,眼前之人确是吴原依无疑,可这满头霜发,这恍如隔世的年轻面容。

“你的头发……你的脸……”

吴原依却蹙起眉,仔细看着慕容颜,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对比巨大的差异。

他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你不是我颜哥哥。”

“颜哥哥?”这一声呼唤将拉入那年少时的记忆。

“我……我怎么不是?”慕容颜苦笑。

“你这么老,”吴原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嫌弃,“怎么会是我颜哥哥呢?”

慕容颜顿时僵住,四周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闷笑。

他这张脸在江湖上也算保养得宜,颇具风度,可跟眼前仿佛冻龄的吴原依一比……

“我颜哥哥只比我大两岁,”吴原依继续道,逻辑清晰得让慕容颜心头发凉。

“我今年十岁,他应是十二岁的少年郎。你……”他又上下看了看慕容颜,“你怎会是?”

十岁?

慕容颜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不是容貌驻颜,是心智!吴原依的记忆停留在了十岁之前!所以他认得“慕容颜”,却认不出长大后的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围议论声嗡嗡响起,惊疑不定。

慕容颜反应极快,不能再让这些人猜测下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吴原依手腕:“原依,你进来,我与你细说。”

语气急切,带着只有旧友才有的熟稔。

吴原依手腕微动,本能地想避开,但听到那声“原依”,又看到慕容颜眼中那绝非作伪的激动与痛惜,他迟疑了。

这人虽老了些,眉眼轮廓,依稀真有几分颜哥哥的影子。

或许……是颜哥哥的长辈?

他没再抗拒,任由慕容颜将他拉进了最大那顶帐篷。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

帐篷内陈设简单,慕容颜示意吴原依坐下,亲自倒了杯水递过去。

吴原依没接,只是站着看他,眼神依旧警惕。

“你真是慕容颜?”吴原依问。

“千真万确。”慕容颜在他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柔和,如同看待一个迷路的幼弟,“原依,你仔细看看我,脸上这里这颗小痣,你小时候还笑过它像芝麻。”

吴原依目光落在他脸上,确实有颗极淡的痣。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似乎晃动了一下,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凑过来,指着自己眉心笑嘻嘻……

“还有,”慕容颜继续道,声音放缓,“你七岁那年夏天,在我家庄子后面的荷花塘偷摘莲蓬,掉进水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呛了水,吓得直哭,还咬了我手臂一口,疤痕现在还在。”

说着,他挽起袖子,小臂上果然有一圈淡淡的齿痕旧疤。

吴原依怔怔地看着那疤痕,一些破碎的、带着水汽和夏日燥热的画面涌了上来。荷花香气,冰凉的塘水,惊恐,还有紧抓着他的、属于另一个少年的手臂……

“颜……哥哥?”

他迟疑地叫了一声,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大半,换上更深的迷茫。

“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慕容颜心中大定,知道他已经开始接受。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怜惜。

“原依,你受了很重的伤,忘了很多事。不是我们变了样子,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你现在,不是十岁,我也不是十二岁。我们都已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三十……多岁?”

吴原依重复这个词,尽力消化这强大的时间差。

慕容颜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面随身携带的精致铜镜,走到吴原依面前,将镜子递给他。

“你看看你自己。”

吴原依接过冰凉的铜镜。

镜面打磨得十分清晰,映出一张极其俊美、却无比陌生的脸。

白发,年轻的容颜,深邃的眼廓……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被夸赞“粉雕玉琢”的孩童面孔。

他盯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盯着他。他眨眨眼,镜中人也眨眨眼。

“这是我?”他喃喃问。

“是你,吴原依。”

慕容颜总算知道为什么皇甫义与左翼峰不让吴原依与他见面。

原来这就是真相。

吴原依放下镜子,眼神空茫。

巨大的信息几乎要撑破他只有十年记忆的脑海。

他是吴原依,又不是“他的”吴原依。世界突然变得庞大、错乱、光怪陆离。

“那我为何会在山上?那些人是谁?他们叫我爹爹,也叫我原依……”

他看向慕容颜,眼中流露出依赖,这是他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熟悉浮木。

慕容颜心中莫名一喜。

至少此刻吴原依已经将他当成了唯一熟悉的人。

慕容颜心中迅速权衡。绝不能让他对天门、尤其是对白如影产生归属感。

“那里是天门,是你的仇人皇甫义的总部所在!”

慕容颜语气变得严肃,带着关切,“你受伤失忆,心智受损,此事非同小可。天门如今内部情况不明,你留在那里恐有危险。方才山下那些人为难你,便是因为他们以为你是天门的恶徒!”

他观察着吴原依的表情,见他听得认真。

便继续道:“你既已下山,又认出了我,不如先随我离开这是非之地。我再安排名医为你诊治,或许能助你恢复记忆。你可愿意?”

吴原依沉默。

帐篷外隐约还有人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帐布。

山上那个地方,充满陌生和说不清的压抑。

而眼前这个人,有熟悉的疤痕,能说出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旧事,他是颜哥哥……虽然样子变了。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终于,他点了点头。

慕容颜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好,我们即刻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走出帐篷,对等候的众人简短下令:“收拾行装,立刻拔营,全速离开!”

众人虽满腹疑问,但也无人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所有帐篷收起,马匹备好。

慕容颜将自己的坐骑让给吴原依,吴原依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本能!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天门山。

那个女人悲伤的眼睛在脑海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走吧,原依。”慕容颜策马到他身边。

马蹄声中,数十骑卷起烟尘,沿着山道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远方山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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