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胆小，看不懂的东西不碰，心里没底的不投，可一但看准的项目，能投多少投多少——这正是她欣赏的投资风格。可眼下巨龙的对赌协议，恰恰是付磊最不可能碰的那种项目，幸好没找他。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顺着他的话往下聊。

“你一直待在深圳？”

“中间去上海待过两年，后来又回来了。深圳这个地方，待久了就离不开了，气候好，做事的人也实在，关键是创新，机会也多。”付磊看着她，“你呢？我听说你去了美国念书，回来以后一直在你爸的公司？”

“嗯，志美国玩了几天，不是去读书，大学毕业后先在巨龙集团工作几个月，和你一样，和老爸说不到一起，后来自己跑到了南京，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简鑫蕊轻描淡写地带过，“挣口饭吃。”

付磊点点头，没追问。他换了个话题，说起大学时候的事——公共课那个教高数的老头，每次上课都要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写到最后自己都看不清；还有食堂二楼的红烧肉，去晚了就只剩土豆；还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有热水，他们几个男生半夜翻墙出去找澡堂。

简鑫蕊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那些事她本来都快忘了，被付磊这么一说，画面又一帧一帧地浮回来。她记得有一次期末考试前，付磊借她的笔记，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简鑫蕊，你这字写得比我妈都好看，但你高数真该好好补补”。她当时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后来又展开夹回笔记本里。

“你那时候老坐我后面，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闲书。”简鑫蕊说。

“那不是因为有你的笔记兜底吗。”付磊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两个人都笑起来。

茶壶里的水续了三次，从下午三点聊到快五点。简鑫蕊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过话了。在南京，她每天面对的是各种报表，面对供应商，银行经理，还要替志生操心明升集团的事，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再说出口。可坐在付磊对面，她不用想那么多。这个人记得她二十岁时的样子，记得她那些和商业无关的、干干净净的过去。

付磊看了看表，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茶杯：“晚上还有个饭局，得先走一步。鑫蕊，今天特别高兴，真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简鑫蕊接了。简鑫蕊也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付磊伸出手，简鑫蕊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上面握在一起。付磊的手掌很厚实，握得稍微紧了一些，没有立刻松开。

“鑫蕊，以后有合作的机会，你尽管说。你发财了，你也带我们一起。”

简鑫蕊也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客套的意思，付磊接着说：“咱们是老同学，别的不敢说，竭尽全力这四个字还是做得到的。”

简鑫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想起包里那份没拿出来的对赌协议文件，忽然觉得今天没提这件事是对的。如果她今天把文件摊开，坐在对面的就不是付磊了，而是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投资人。她不想那样。

“好。”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以后肯定有需要老同学帮忙的地方。”

付磊松开手，笑了一下，转身和余化龙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简鑫蕊一眼，挥了挥手，然后门关上，会所里又安静下来。

简鑫蕊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最后半杯凉透的普洱喝了。她掏出手机，翻到志生的号码，想了想，发了条短信过去。

“付磊见了。人不错。回去跟你说。”

几秒钟后志生的回复弹出来：“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简鑫蕊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她本来想说“明天”，但打出来又删了。爸爸那边还没有松口，她不能就这么回深圳。巨龙的事一天不解决，她心里一天放不下。

她回了三个字：“后天吧。”

收起手机，简鑫蕊把付磊的名片拿出来看了看。鑫鑫投资，董事长，地址在深圳福田。她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写。她把名片放回包里，拎起外套站起来，走出会所的时候，东莞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空气里的凉意比下午更重了一些。

上了刘晓东的车，她忽然想起付磊说的那句话——“我胆小，看不懂的东西不碰，心里没底的项目不投。”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明天还得再去一趟巨龙大厦。不管父亲同不同意，她得再试一次。

第二天，简鑫蕊和爸爸交谈了一整天，简从容还是不同意把二十亿的对赌协议转让出去。

第三天上午，简鑫蕊去了那家深圳的投资公司。对方也是余化龙牵的线，负责人姓何，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但态度也明确——二十亿的盘子，他们愿意接，前提是简从容那边签字。

简鑫蕊把情况如实说了。何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叹了口气。

“简总，实话说，我们看中巨龙那几个旧改项目很久了，这次机会确实难得。但既然令尊那边不同意，我们也不能硬来。”他顿了顿，“以后再有机会，希望还能合作。”

简鑫蕊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深圳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站在台阶上，觉得眼睛有些刺。四十亿的盘子，二十亿的退路，就这么没了。

她开车回住处，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从东莞到深圳，从父亲到郑裕山，从巨龙到久隆，再从南京到桃花山，最近的事情一件叠着一件，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志生今天从微诺回来得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摊了一堆打印纸，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简鑫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先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简鑫蕊接过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在东莞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志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惜了。”他最后说了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二十亿的盘子，对方肯接，这个窗口一关，再找就难了。”

简鑫蕊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转头看向志生面前那堆文件。

“明升系统的事怎么样了？”

志生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眉头皱在一起：“本来打算一个星期盘完并上系统的，现在看来，计划的有点急。盘库的准确率不理想，几个仓库的数据对不上，SKU的数量比预估的多出快一倍。”

“差在哪儿？”

“主要是历史遗留问题。明升原来用用的是财务部几个新来的大学生弄的一套简单的系统只是财务在用，主要还是手工账为主，同一个产品在系统里有三四种编码。仓库那边实物和账面早就对不上了，盘的时候越盘越多，盘到最后我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数是真的。”

简鑫蕊想了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先不管错误率。”她说，“把所有的SKU先录进去，有多少录多少。错误的数据也比没有数据强。以后发现一个错误，及时调整一个。不能为了追求一步到位，把整个进度拖死。”

志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即点了点头。

“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毕竟不能长时间的停止生产和销售，明升那边已经有人在抱怨了，说盘库影响出货，再拖下去订单都要跑。”

“对，先把系统跑起来。”简鑫蕊的语气很干脆，“上线之后，数据每天都在更新，用的人越多，错的地方暴露得越快。到时候再组织一个小组专门做纠错，比现在全盘停下来等数据准确再上线要现实得多。”

志生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往茶几上一放，靠在沙发背上吐了口气。简鑫蕊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眼角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明升和微诺两头跑，加上他们俩的事，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志生。”

“嗯？”

“这周末我跟你一起去明升集团。”简鑫蕊说，“系统上线的事，我帮你看看。虽然具体的技术我不懂，但流程梳理和人员安排上，我能出点力。”

志生愣了一下。简鑫蕊和明月的关系微妙，虽然两个人都说放下了过去，这两个强势的女人到一起，会不会……明月现在还在康复期！

“志生，你是在是有点担心，怕明月觉得我现在去，是看她笑话？”

“不是，不是，明月前几天，还说请你到桃花山玩呢？”

“志生，明月经历了生死，我想很多东西，肯定更比我们想得开，其实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去看看老朋友吧，几个月没看到念念，我倒是挺想念她的，顺便去看看她，再看看阿姨和李叔！”

“顾总上次和我们说一起去云灌县，谈谈投资的事，她又回深圳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志生说。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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