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打不打？

不打的话我走了。

我还有事。”

青渊这句话撂在荒坡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半晌没人吭声。

荒坡上头的风还在刮，把坡顶的碎石吹得沙沙响。

坡边那条溪水被两股气势压得倒流回去，溪底的石头露出来，石头上青苔被震得裂了缝，缝里头渗出些绿水来。

坡东头金阙真君脚下那片草被太阳之精烤得卷了边，焦黄焦黄的，踩上去嘎吱响。

坡西头曦嫦脚底下那层霜花把草叶冻得脆生生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冰碴子。

两股气势撞在一处，撞得坡顶那片天灰蒙蒙的，半边是月华的白，半边是太阳之精的金，中间夹着一道青绿色的木德之气。

天庭那百来号妖神愣在原地，仙庭那三千精锐也愣在原地。

两边人隔着一道荒坡对眼看着，中间夹着个青渊，谁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话里头的意思太明白了——你们两拨人抢来抢去，抢的是我，可我压根儿没打算跟你们任何一方走。

周围那些吓得钻进林子里的散修们躲在树后头探头探脑，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又舍不得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有个卖茶的老头抱着一只缺了盖的茶壶缩在一棵歪脖子松后头，壶嘴还在往外淌水，淌了他一袖子，他也不敢擦。

林子边上还有几个小仙蹲在土坑里，露着半颗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有个胆子大的散修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青渊到底是什么来头’，旁边那个赶紧拿手捂他的嘴，捂得他唔唔叫。

曦嫦那张清冷的脸僵了一僵。

她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袍子，袍角上绣着月纹，那月纹是用月华之精凝出来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清冷的银光。

她身后那个豹头环眼的妖神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方才骂得最凶，说青渊给脸不要脸，可青渊真把脸撕下来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金阙真君那边也一样，他嗓门大，方才喊得震天响，这会儿被青渊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憋得面皮更红了，那赤红从脖子根一路涨到耳朵尖，连须发都跟着抖了抖。

两边人看向青渊的目光都不太友善。

在仙庭和天庭这些人心里头，青渊就是个新晋的神话大罗。

太初境，连混沌的门槛都没摸着。

他能有今日的名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厚着脸皮去三清圣人那里蹭光辉。

太清圣人教他平衡之道，元始天尊收了他的人，通天教主传他剑法。

这些事搁在洪荒里谁听了不眼热。

可眼热归眼热，真才实学呢。

一个太初境的新人，在这些人眼里跟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没什么两样。

这种人，他们请他去天庭做客，那是够给面子了。

可青渊在做什么呢。

不去就算了，还说出这种话来。

真不怕被收拾吗。

曦嫦把眼皮子压了压，那层月华在眉眼间凝得更紧了。

“青渊。

天帝陛下很有诚意地邀请你去做客。

你真不去吗。”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珠子直直地盯在青渊身上，眨都没眨一下。

她身后那些妖神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盯过来了，一个比一个冷。

有几个把手按在兵器上了，按得指节发白。

太曦扶桑君从另一头开口了。

他那张面皮青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可轻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只手搁在你肩膀上，搁得不重，可你知道那只手随时能往下按。

“青渊小友。

我们仙主东王公也很有诚意地请你去做客。

东王公昔日待你不薄。

你应该能明白东王公的诚意。

你现在也应该表达表达你的诚意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提，提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那种高高在上的韵味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底下，就仿佛他们给青渊一个做客的机会，那就是青渊的福气。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

“可笑。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转身就走。

“不可以走。”

“青渊你站住。

谁让你走了。”

“站住。”

两波人同时动了。

曦嫦那边几十个妖神往前一冲，甲胄上的妖纹齐齐一涨，涨得荒坡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那个豹头环眼的妖神冲在最前头，鬼头刀已经拔出来大半截了，刀身上阴气森森，刀刃上挂着的碎肉渣子还没擦干净。

他身后跟着个尖嘴缩腮的妖神，手里一杆长戟往前一递，戟尖上挑着一团黑气，黑气里头有鬼脸在翻。

再后头是个瘦高个儿，两只耳朵尖尖的，手里攥着一根捆仙索，索子抖得哗哗响。

仙庭这边金阙真君把手一挥，三千精锐脚步一错，把东边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精锐甲片上的太阳之精齐齐一涨，涨得半片天都亮了一层。

太曦扶桑君身后的木德之气往地上一铺，铺出一片青绿色的藤网，藤网从地底下钻出来缠住了西边的地面，藤蔓上还带着倒刺，一根一根竖着，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光。

溟海沧澜君没说话，只把脚底下的东海真水往地上一渗，渗出去，把荒坡泡软了一片，泥浆裹住了南边的路。

两拨人从两头往中间一挤，把青渊夹在了正当中。

仙庭那个金阙真君手底下有个性急的仙官，往前冲得猛了，肩膀撞在了天庭那个豹头妖神的胳膊上，撞得两人都往旁边歪了歪。

那豹头妖神眼睛一瞪，拿肩膀顶回去，顶得那仙官踉跄了一步。

旁边几个仙庭精锐一看，立马围上来，天庭那边也呼啦一下涌上来七八个，两边人挤在一处，推推搡搡的，甲片撞得叮当响。

青渊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左边的曦嫦，又看了看右边的太曦扶桑君，然后把两只手一摊。

“不让我走，那你们总该拿出个章程来吧。”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是戏谑还是什么，“例如我就算要跟你们走，我该跟谁走呢。

我总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然后给你们拿走吧。”

这话一出，果然两边都愣在原地了。

曦嫦的脸色变了变。

她偏头看了一眼太曦扶桑君，太曦扶桑君也正偏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撞出一股子火气来。

那火气来得快，涨得也快。

曦嫦身后那些妖神把兵器攥得更紧了，仙庭这边三千精锐的脚步也往前挪了半寸。

金阙真君掌心里那团太阳之精已经凝成光轮，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太曦扶桑君脚底下的藤网又往外扩了，藤蔓上的倒刺一根根竖得笔直。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

“你们人这么多，不如先等你们分清楚到底让我先跟谁走了之后，我再决定跟谁走吧。”

他说完了转身就走。

这回没人拦他。

两边人都忙着瞪对方，腾不出手来拦他。

青渊走了十几步，拐上一道矮坡，身影被坡顶的几棵歪脖子松挡住了。

曦嫦和太曦扶桑君对视着。

“太曦扶桑。”

曦嫦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月华里的霜，“你们仙庭什么意思。

天庭请人，你们跑来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

太曦扶桑君把眼皮子抬了抬，面皮青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东王公和红云老祖是莫逆之交。

红云老祖的东西，自然该由东王公来接手。

你们天庭来抢，又是几个意思。”

“红云老祖的东西。”

曦嫦冷笑了一声，“红云老祖是被你们仙庭逼走的。

东王公天天把报仇挂在嘴上，可红云老祖逃命的时候他在哪儿。

现在红云老祖活了，他倒跑得快。”

“你。”

金阙真君从后头挤上来，面皮赤红，须发金黄，嗓门大得像敲钟，“你再说一遍。

东王公怎么着红云老祖了。

红云老祖在血海里头被困的时候，天庭的人在哪儿。

是你们天庭把红云老祖打成那样的。

现在倒来装好人了。”

“我们天庭跟红云老祖的恩怨，轮不到你们仙庭来过问。”

曦嫦身后那个豹头环眼的妖神把鬼头刀从鞘里全抽出来了，刀身上阴气凝成两团黑雾，雾里头有鬼脸在翻，“你们仙庭算什么东西。

东王公拉了一帮散仙就敢称仙庭。

你们这些人加起来够不够我们天庭一只手打的。”

“那就试试。”

溟海沧澜君从最下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海底的暗流。

“不可被他的话所挑拨。”

太曦扶桑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两边人都听见了。

他把手往下一压，压得身后的木德之气往回收了收。

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曦嫦那一众妖神，往青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完了收回来，落在曦嫦脸上，“先拿下青渊。

我们再谈后续之事。”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放沉了些。

“青渊。

今天你跟我们走也好，不跟我们走也罢。

这件事情都不是你能做决定的。”

他这话是冲着青渊消失的方向说的，声音传出去老远，坡顶那几棵歪脖子松都跟着晃了晃。

金阙真君在后头接上了话，嗓门比方才还大。

“仙庭给你加入仙庭的机会。

你最好珍惜。

否则后面要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人能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抬起来，掌心里凝出一团太阳之精，烧得空气都在扭曲。

溟海沧澜君没说话，只把脚底下的东海真水又往地上渗了一尺。

那些仙庭精锐也跟着往前压了一步，旗幡翻得哗哗响。

矮坡顶上，青渊站住了。

他站在那几棵歪脖子松后头，把袖口拢了拢，没回头。

坡底下的声音传上来，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曦嫦脸上，隔着几十步远，平平淡淡的。

“天庭呢。

天庭也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邀请我吗。”

曦嫦沉默了一息。

她身后那些妖神还在往前压，甲胄上的妖纹涨得亮堂堂的，可她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

“天庭不会动用这种方式来逼迫你。

陛下也说过，是要请青渊道友上天商议一件决定洪荒未来走向的大事。

同时这也决定人族的未来。”

“人族？”

青渊把眉头皱起来了，“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并不是。

青渊道友你敏感了。”

曦嫦的面容缓了缓，那层月华在眉眼间化开了些，“天帝让你上天，是一件好事。

若你不愿意，也不会有人逼迫你的。”

青渊看着她。

“我如果不愿意留下来，天庭也不会拦我吗。”

“不会。”

曦嫦说，“但我们会一直请你。”

太曦扶桑君这时候不满了。

他把眉头皱起来，面皮青白的脸上那股子轻描淡写的韵味收起来了，换了一副冷脸。

“青渊小友。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仙主请你过去，是给你面子。

你一个小小的神话大罗，你还真把你当成什么人物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木德之气跟着涨了一截，“仙主让你过去是给你面子。

我们这么多人出动过来请你，也是够给你面子了。

你现在这个姿态，是什么意思。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他这话说得很直了，直得跟拿刀子捅人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那些仙庭精锐也跟着把气息一涨，三千人齐齐往前压了一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金阙真君掌心里那团太阳之精已经凝到苍穹大小了，烧得空气噼啪响。

溟海沧澜君脚底下的东海真水漫出去，把方圆数万万里荒坡泡成了一片烂泥塘。

太曦扶桑君脚底下的藤网又往外扩了，藤蔓上的倒刺一根根竖着，刺尖上凝着青光。

“呵呵。”

青渊笑了。

那笑声从他嗓子眼里出来，不高不低，可里头有一种东西，冷得很。

“我愿意去天庭。

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的事情再说。

等我忙完了，我会去拜访天庭的。”

这话一出，曦嫦的面容缓下来了。

她把月华之气往回收了收，朝青渊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天庭随时恭候青渊道友。”

太曦扶桑君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盯着青渊看了好一会儿，面皮青白的脸上那层木德之气涨了又收，收了又涨，涨到后来把脚底下的地面都染出了一层青绿。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藤网跟着他往前一铺，铺到了矮坡脚下。

他身后那些仙庭精锐也跟着往前压了一步，踩得泥浆四溅。

金阙真君把手里那团太阳之精往地上一按，天穹彻底被照亮！

太曦扶桑君低声喝道：“青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公然跟我们仙庭作对！！”

青渊没接话。

他把袖口拢了拢，转过身来，朝太曦扶桑君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头什么也没有，平平淡淡的。

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来。

转身便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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