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出城区以后，速度渐渐加快。

黑暗中的雪原不断向后退去。

顾明远却一直没有休息。

他和使馆工作人员守着车厢里的小桌，通过铁路电话联系边境检查站。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对方说负责人不在。

第三次，电话终于接通，结果刚提到李卫军的名字，那边便直接挂断。

顾明远放下电话，神色愈发凝重。

“他们在拖时间。”

宋天养问道：“距离边境还有多久？”

“正常情况下两个半小时。”

“到了以后呢？”

“换车、检查证件，然后通过边境桥。”

顾明远看了一眼手表。

“可他们如果故意扣车，两个半小时就没有意义了。”

话音刚落，列车忽然开始减速。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最后面的公务车厢晃了几下，停在一片看不到站台的荒野中。

众人纷纷站起身。

“到边境了？”

“不可能，才开了四十分钟。”

宋天养推开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前方看不见车站，只有几盏手电筒在铁轨旁晃动。

几名持枪人员正踩着积雪，朝公务车厢快步走来。

顾明远脸色一沉。

“他们没准备等到边境。”

车门被敲响时，整节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铁路安全检查，开门！”

外面的人用力敲了三下。

顾明远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透过车窗往外看。

铁轨两侧站着十几名持枪人员，后方还停着两辆军绿色汽车。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显然不是正常检查。

“所有人坐回去。”

顾明远整理了一下大衣，走到车门前。

“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要下车。”

李卫军也站了起来。

“我跟您一起。”

“不用。”

“他们是冲我来的。”

“正因为冲你来的，你才不能露面。”

顾明远回头看着他：“现在拼的不是谁力气大，是谁先拿出合法手续。”

说完，他拉开车门，独自走了下去。

领头的是一名脸上带疤的中年人。

他递出一张盖着印章的文件。

“根据临时安全命令，我们要带走李卫军。”

顾明远没有接。

“谁签发的？”

“安全需要，不便透露。”

“带走以后送去哪里？”

“不便透露。”

“调查多长时间？”

“不便透露。”

顾明远冷笑一声：“签发人不便透露，关押地点不便透露，期限也不便透露。你们打算在没有任何司法文件的情况下，从外交车厢里带走我国公民？”

刀疤男人面无表情。

“他涉嫌携带重要科研资料。”

“什么资料？”

“这需要检查以后才能确定。”

“连资料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确定他携带了？”

“这是上级判断。”

顾明远伸出手：“把上级的姓名写下来，再把资料名称、扣留依据和移交地点写清楚。我可以配合调查。”

刀疤男人没有动作。

他当然不敢写。

命令是电话里下达的。

真形成正式文件，就等于有人公开承认，事情一旦传出去，后天的新闻发布会就会变成国际丑闻。

双方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车厢内，代表团成员全都盯着窗外。

姜熙凤坐在李卫军身旁，低声提醒：“你答应过不动手。”

“我没动。”

“你把座椅扶手松开。”

李卫军低头一看。

木制扶手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赶紧松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外面的刀疤男人显然不准备空手而归。

“顾先生，我们没有时间继续争论。请把李卫军交出来，否则我们将执行强制检查。”

“你可以试试。”

顾明远挡在车门前，寸步不让。

刀疤男人抬了抬手。

四名持枪人员立刻向前逼近。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响起汽笛。

紧接着，一名铁路调度员提着信号灯跑了过来。

“马上让开！”

调度员气喘吁吁：“这列车占着主线，后面还有两列国际货车，再停十分钟，整个区段都会堵住！”

刀疤男人道：“安全检查没有结束。”

“那就把公务车厢解挂，货车继续走。”

调度员显然早就想好了办法。

这句话一出，顾明远脸色微变。

一旦公务车厢被单独留下，他们便彻底失去了列车的保护。

这里是荒野。

对方想拖多久都行。

刀疤男人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可以解挂。”

铁路工人立刻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李卫军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不能动手，不能翻墙，不能非法越境。

可他们也不能留在这里。

“宋团长。”

“干什么？”

“如果车厢脱钩，咱们还有办法回国吗？”

宋天养沉默片刻。

“使馆会继续交涉。”

“需要多久？”

“谁也不知道。”

李卫军看向车外。

几名铁路工人已经俯下身，准备拆卸连接装置。

就在他们即将动手的时候，前方忽然有人大喊。

“停止解挂！”

一名年轻铁路人员拿着电报，从黑暗中一路跑来。

“边境总站的紧急命令！”

刀疤男人一把夺过电报。

只看了两行，他的脸色便变了。

顾明远沉声问道：“什么命令？”

对方没有回答。

年轻铁路人员喘着粗气解释：“国际列车不许继续扣留，所有人员必须送往边境总站接受正常检查。”

“谁下的命令？”

“铁路总局、外交，还有组委会联合下达。”

年轻人又补充了一句：“安德烈同志亲自打来电话，后天的新闻发布会不会取消。八秒成绩将向全世界公布。”

刀疤男人死死攥着电报。

消息一旦公开，李卫军就是受到全世界关注的运动员。

这个时候把人扣下，等于主动告诉外界，他们对李卫军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暗中研究是一回事。

公开制造外交事件，又是另一回事。

“检查还没有结束。”他不甘心道。

顾明远指向电报：“那就去边境总站，按照正式程序检查。”

刀疤男人盯着车厢里的李卫军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放行。”

几分钟后，汽笛再次响起。

停在荒野中的货运列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速度越来越快。

车厢里没人欢呼。

他们都清楚，真正的最后一关还在边境。

清晨六点，列车抵达边境总站。

天边刚刚泛白，站台上已经站满了检查人员。

代表团成员依次下车，排队核验证件。

前面二十六个人全部顺利通过。

轮到李卫军时，检查员把护照放到一旁。

“证件无效。”

顾明远立刻递上临时旅行证明。

“这是使馆签发的有效文件。”

检查员看了一遍，又输入编号。

机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

“系统显示，他被限制离境。”

“请出示正式限制文件。”

“系统里有记录。”

“系统不是法律文件。”

顾明远把昨晚说过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如果你们坚持扣人，请写明扣留依据、签发人和负责部门。”

检查员望向身后的负责人。

负责人又看向站台另一侧。

那里聚着几名昨晚赶来的特殊部门人员。

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都想把李卫军留下。

可谁也不愿意在正式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对面铁轨上，一列挂着红色车头标志的列车缓缓驶入视野。

那是从国内开来的接驳列车。

只要通过边境桥，代表团就能换车回国。

李卫军望着那列车，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离开家乡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比赛、掌声、鲜花、监视、逃亡。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八秒成绩，也不是全世界的惊叹。

他只想回家。

边境负责人终于走了过来。

“李先生，你可以离境。”

检查员愣了一下：“可系统……”

“取消限制标记。”

“谁负责？”

负责人拿起印章，重重盖在临时旅行证明上。

“我负责。”

红灯熄灭。

闸门缓缓打开。

宋天养长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腰背终于松了下来。

代表团成员顿时围了上来。

“过了！”

“卫军，快走！”

“一个都不能少！”

李卫军接过证件，跨过检查线。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

可当二十七个人全部登上接驳列车时，不少女同志已经红了眼眶。

列车再次启动。

边境站台慢慢退向身后。

前方，一座钢铁大桥横跨冰封的河面。

桥的另一端，红旗在晨风中高高飘扬。

姜熙凤站在车窗旁，小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感觉？”

李卫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桥头的界碑。

车轮轰鸣着越过边境线。

阳光恰好从东方升起，落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李卫军鼻子一酸，抬手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故乡，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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