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兰蒂斯号的控制室里，引擎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莱纳斯双手死死扣着操纵杆，巨大飞船平稳悬浮在东京夜空之上。

诗雅自登上这艘战舰之后便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反复收紧松开，眼底深处烧着不肯熄灭的余烬。

死亡近在咫尺的时候人往往是说不出话的，那些翻涌的悲伤、愤怒与悔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冰冷沉重的铅。她身边那个永远带着明亮笑意的女孩，像一片被狂风揉碎的樱花瓣，静静坠入尘埃。这份重量压在诗雅肩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一名女船员捏着一包抽纸，轻轻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碎控制室里凝固的死寂。

“诗雅学姐，拿去擦擦吧。”

诗雅缓缓抬起头，她的手掌上还沾着来不及擦干净的鲜血，不知道是谁的血，温热早已褪去，在皮肤缝隙凝成暗褐色的壳。她没有多说半句，只是接过纸巾，抬手抹掉眼角滚落的泪水，轻声吐出两个字。

“谢谢。”

纸巾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很快便被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浸透，白色纸团一点点晕开大片刺目的绯红。

就在这一刻，飞船主控台之上，爱丽丝冰冷机械的警报声骤然撕裂控制室里压抑的安静。

“警告，检测到极其强烈的血脉波动。血脉等级未知，能量指数突破预警阈值。”

诗雅眼中那层茫然瞬间碎裂，神情猛地绷紧，无处宣泄的愤怒冲破悲伤的外壳。她俯身看向主控屏幕，屏幕镜头向下拉伸，对准地面公园炸开的巨大地洞，那片猩红法阵依旧在黑暗里搏动，像一颗埋在大地之下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她伸手扶住悬在胸前的麦克风，指尖微微震颤，声音却异常稳定。

“放大地洞画面。无论里面是什么东西，我们都必须杀了他。”

银河兰蒂斯号缓缓调整姿态，船体微微倾斜，高清摄像镜头穿透夜色，将地底巢穴完整投放在巨大的主控屏幕上。那是一个直径足有一千米的巨型洞穴，四壁缠绕着无数乳白色的丝绦，如同巨型蚕茧内部的蛛网，丝丝缕缕不断蠕动。洞穴正中央悬浮着一枚巨大的白色巢穴，巢穴外壳之下，腥红色光芒间歇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地底传来沉闷的脉动。

一尊超乎想象的怪物，正在茧壳内部等待降临人间。

“扑通——”

一记厚重、雄浑的心跳声穿透岩层、空气与飞船厚厚的合金外壳，撞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飞船上所有混血种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顿，仿佛在这股至高血脉威压之下短暂停止跳动。冷汗顺着船员们的额头滑落，浸透额前发丝，不需要仪器读数，肉身本能已经告诉他们，下方苏醒之物，是他们远远无法抗衡的存在。

莱纳斯望着荧幕之中不断搏动的白茧，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操纵杆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像是灵魂被那股来自远古的力量牵引，短暂陷入失神。

但诗雅最先挣脱了血脉威压带来的失神状态。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战栗，伸手指向荧幕中央那颗不断闪烁的血茧，厉声下达指令。

“爱丽丝，开启辅助瞄准系统！锁定目标，中央那枚巢穴！”

“收到，辅助瞄准启动。”

蓝色的数码虚影浮现在控制台前端，爱丽丝凭空展开半透明的数码键盘，层层网状扫描网格铺展在屏幕之上，将下方洞穴完整覆盖。莱纳斯与其余船员也猛然惊醒，方才那一瞬间，他们的心神几乎被地底龙王的意念强行攫取。

“开火！”

随着诗雅一声令下，负责导弹操控的学员们同时按下导弹多选按键，而后重重扣下发射按钮。

空气被高速弹头撕裂，爆鸣声连绵炸开，数十枚装填康普尼尔合金弹头的重型导弹拖着白色尾焰刺破东京的夜幕，如同成群坠落的流星，直直砸向洞穴中央的巨大巢穴。这种炼金合金弹头威力惊人，如果用来轰击山体，十几发齐射足以削平半座小山。

导弹撞击巢穴外壳的刹那，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彻整座东京。一层又一层滚烫的冲击波向上席卷而来，银河兰蒂斯号庞大的舰体被气浪推得微微摇晃，诗雅站在控制室中心，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浓烟滚滚遮蔽地底洞穴，屏幕画面被漫天尘土与火光填满。

她盯着一片灰蒙蒙的荧幕，声音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又带着不敢轻易流露的疑惑。

“解决了吗？”

蓝色数码虚影的爱丽丝指尖滑动，扫描网格穿透厚重黑烟，重新锁定洞穴中心。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目标巢穴血脉波动无衰减，目标主体完好。”

浓烟之中，巢穴依旧完好无损。

低沉、粗重的喘息声自地底升起，扩散至整片夜空。

飞船上所有人瞳孔齐齐放大。那不是普通野兽的喘息，声音直接穿透肉体，敲击在每一名混血种灵魂深处，是属于古龙的、古老而傲慢的声息。

“小鬼们，我劝你们停下毫无意义的举动。迎接王的新生吧。”

这个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它直接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带着神祇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与嘲弄。

诗雅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她强压灵魂深处的悸动，对着空旷夜空出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可以直接在我们脑中说话？”

野兽般的嗤笑声反复回荡在众人脑海，那个古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充满无可匹敌的狂妄。

“我是新王，屠赫涅夫，新时代唯一的神。放弃抵抗吧，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蛊惑的低语不断缠绕耳边，试图瓦解他们的意志。诗雅迅速清醒过来，龙王越是耗费心神蛊惑他们，便证明方才那一轮饱和打击并非完全无效。她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莱纳斯，语速急促：“大家不要被他的声音迷惑！莱纳斯，我们还有储备导弹吗？”

莱纳斯攥紧麦克风，立刻回复：“储备量充足，还有大量重型导弹。”

“全部打出去！”诗雅猛地咬牙，手臂用力向下一挥。

“明白！”

新一轮导弹再次升空，尾焰在夜空拉出大片绵长的白色丝缎。可就在弹头即将抵达洞穴上空的一瞬间，巨大的龙爪虚影凭空浮现在高空之中。那只爪影仅仅随意一握，冲在最前方的数枚合金导弹瞬间被捏碎，殉爆产生的冲击波连锁引爆其余弹头。

近距离连环爆炸掀起狂暴冲击波，银河兰蒂斯号整艘战舰被狠狠向后推出去数十米。舰体剧烈颠簸，船舱内的人员纷纷从座位上摔落，诗雅重心不稳重重砸在坚硬地板上。莱纳斯死死攥紧操纵杆，指腹被摩擦出鲜血，拼尽全身力量稳住不断震颤的飞船。滚烫的金属碎片反向飞溅，舰体外十几个火炮炮塔被金属碎屑打成废铁，合金甲板撕开好几道深长裂口，万幸引擎部位没有受损。

诗雅顾不住额头流淌下来的鲜血，撑着地板迅速站起身，第一时间环视摔倒在地的船员，高声询问：“大家有没有受伤？”

控制室里一片狼藉。莱纳斯指尖血肉模糊，依旧不肯松开操纵杆，几名学员在剧烈震荡中摔离座椅，已经失去意识歪倒在地。

脑海之中再度传来龙王的讥笑。

诗雅重新抬头望向主控荧幕，只见原本猩红闪烁的巨大巢穴，血色光泽正在缓缓褪去，外壳转为纯净刺眼的纯白色。

下一瞬，一条狭长锋利的龙肢猛地撕裂茧壳，缠绕洞穴四壁的白色蛛网被轻易划开。狰狞修长的龙头自茧内探出，初生躯体光滑裸露，还未生长鳞片，漆黑锐利的爪尖随意一划便能在坚硬岩壁上留下深深沟壑。它如同爬行类巨兽，四肢着地缓缓爬出巨大洞穴。

当它完全爬出巢穴的那一刻，屠赫涅夫低头俯瞰脚下渺小的人类城市，膨胀的野心抵达顶点。

“我才是真正的王！！——”

它后肢直立，向着漫天夜色放声嘶吼，细长竖瞳之中燃起璀璨的金色火光。原本光秃秃的灰白躯体之上，银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全身，层层叠叠铺满四肢、躯干与长尾。待到鳞甲完全成型，四扇巨大龙翼向着两侧轰然张开。

这头新生巨龙体长足足千米，体型是悬停在空中银河兰蒂斯号的四倍，四翼完全舒展之时几乎遮蔽东京上空整片夜幕。通体银白的鳞甲缝隙之下隐隐透出深邃淡绿，昭示着这具复苏的白王躯体血统并不纯粹，可这份不纯粹丝毫没有削弱它那碾压世间的力量。

嘶吼震荡四野，整座东京的居民抬头仰望夜空，亲眼见证白王重临大地。它的身躯远超普通初代种三倍体量，是一个不属于现有认知维度之上的终极怪物。

地面之上，谷荣校长、墨无相、凯蒂与犬山山本一行人静静伫立在废墟之间，抬头望向高空那尊遮天蔽日的白龙。谷荣校长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孔彻底僵住，浑浊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声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墨无相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此刻浑身僵硬，连平日里挂在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消失。凯蒂金色瞳孔剧烈收缩，犬山山本深深屏住呼吸，所有人都清晰意识到，人类一方手中所有常规力量，在这头苏醒的白王面前，脆弱如同风中残烛。

荧幕之前，诗雅的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她没有后退，可血脉深处代代相传对于龙王的本能恐惧不断向上翻涌。

“初代种……”

莱纳斯声音干涩，几乎难以完整吐出字句：“那是……白王……”

屠赫涅夫四足重新踩落在破碎的地面，金色竖瞳锁定高空悬浮的银河兰蒂斯号，几声讥讽的嘲笑传入所有人脑海。

“冥顽不灵。既然如此，便用你们全部鲜血，庆贺我的新生。”

白王舒展四翼，猛地蹬踏大地，起飞瞬间脚下整片地面轰然塌陷，碎石如雨坠落，狂暴气浪向着四周席卷开来。它眼中不带半分怜悯，裹挟滔天杀意朝着飞船高速冲刺。

莱纳斯慌忙推动引擎，试图紧急撤离。可屠赫涅夫的速度快到如同破空导弹，转瞬之间便已经抵达战舰前方。

“去死吧！”

巨大龙爪带着山岳般沉重的力量，朝着舰头狠狠拍下。

诗雅看着迎面压来的巨大爪影，彻底放弃抵抗。她垂下双手，静静等待终结降临，心底掠过那个女孩鲜活的笑脸。

……小熙，我尽力了。没能替你报仇。对不起你。

就在龙爪即将撞击战舰外壳的刹那，一道漆黑身影如同黑色闪电自斜下方冲破云层，轰然撞向白王巨大的躯体。仅仅一次冲撞，不仅硬生生拦下白王致命一击，庞大的白龙躯体竟被冲击力推着向后，一路退入厚重云层之上。

云层深处，被猛然顶飞的屠赫涅夫稳住身形，抬手一掌狠狠拍在那道黑影身上。黑影被巨掌击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姿态。屠赫涅夫原地停顿片刻，金色龙瞳凝神辨认对手，当看清那道漆黑娇小的龙形轮廓之后，龙王裂开巨口，露出一排排寒光闪闪的锋利獠牙，发出嘲弄的冷笑。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蝼蚁。李诗诺，怎么？打算替你的小女友报仇？你有那个能耐吗？”

小黑龙没有开口回应，只是抬起头颅，金色龙瞳死死盯住眼前庞大的白王，喉咙深处持续传出低沉压抑的咆哮。

控制室里，剧烈晃动慢慢平息，所有人惊魂未定。诗雅扶着控制台边缘，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修复稳定下来的主控屏幕。镜头自动对焦云层之间那道并不庞大的黑色龙影。

和千米之长的白王相比，那头黑龙的体型算不上巍峨，甚至可以说瘦小单薄，如同幼兽站在巨人面前。可就是这道漆黑身影，刚刚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白王全力一击，救下整艘银河兰蒂斯号。

荧幕画面不断对焦放大，诗雅清清楚楚看见那一身漆黑鳞甲，膜翼边缘流动着淡淡的暗金色纹路，少年人类时代的轮廓早已被龙化躯体覆盖。她看不见黑龙鳞片之下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屏幕那头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的悲伤与怒火。

那是已经失去挚爱之人的龙，胸腔里还封存着世间最后一点温柔，余下全部都化为焚尽一切的仇恨。

诗雅伸出手，轻轻贴在冰冷的显示屏表面，指尖隔着一层玻璃触碰屏幕之中的黑影。眼眶再度发烫，这一次不再是无力的绝望。原本已经沉入谷底的心，重新燃起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云层之上，屠赫涅夫不耐烦地晃动巨大头颅，四翼猛地一振，狂风在高空成型。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戏耍这头拦路的黑龙。

“不自量力的小东西。既然你执意挡路，那我就先碾碎你，再清洗这座城市。”

小黑龙依旧沉默，漆黑双翼缓缓张开，低吼声不断拔高。他没有任何华丽的战前宣告，所有话语都藏在龙瞳深处。人间再也没有少年李诗诺，此刻立于白王对面的，是背负血海，衔烬而来的黑龙。

诗雅盯着荧幕里对峙的双龙，伸手重新拿起掉落一旁的麦克风，声音不再颤抖，清晰传遍整艘飞船。

“全员注意，暂时停止进攻。保持距离，持续监测战场。”

主控室内所有人静静望着屏幕。导弹武器在初代种巅峰对决之中已经失去意义，接下来这场神与神之间的厮杀，人类只能作为旁观者。

云层翻涌，一白一黑一大一小两道龙影遥遥对峙。东京残破的夜空之下，属于屠龙史诗最惨烈的一幕，正式拉开序幕。白王屠赫涅夫刚刚降生，手握新生权柄，狂妄傲慢，视众生蝼蚁；而对面那一头黑龙，带着永失所爱的剧痛，以孤绝之姿挡在他面前。

没有人知道这场对决最后的结局，他们唯一清楚一件事——刚刚已经坠入绝望深渊的世界，因为这头黑龙的登场，重新拥有了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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