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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小芥子术下


话音落定的刹那,漆黑奇点如墨汁坠入宣纸,于无边空白中肆意绽放。

天地间瞬间陷入死寂,所有流动的光影,呼啸的风声尽数停滞,方才被奇点吸纳的天地万象,开始反向喷涌,化作一片苍茫气浪,反哺天地。

瞬息之间,周遭改天换地,原本夜月高挂,楼宇林立的芙兰古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渺无边的百里桃林。

整片桃林尽落黑白之间,花枝如淡墨勾勒,树干似浓墨皴擦,如层层浪涛延向远山,铺展成一幅无尽长卷。

急风奔涌而过,墨色枝叶随风翻涌,漫天桃花簌簌飘落,纷扬飞舞,宛若一场水墨花雨倾覆人间。

淡墨如烟,浓墨成林,留白处皆是虚空,宛若九天秘境落于凡尘,令全场神修目瞪口呆,心神沉醉,久久无法回神。

司马长赢立身虚空,静静望着这片化生而成的桃林墨域,眸底微澜乍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浅笑,此方天地自成一界,规则完备,显然是真正成型的芥子空间。

五日之约,宋凌朝已然逆天修成,圆满破局。

方才被巨拳震飞,重新稳住身形的满义天,凝眸望着眼前漫天纷飞的桃花,满目错愕,怔怔立在虚空,浑然忘却周身伤势,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这……这当真是我所了解的小芥子术吗?”

他毕生修习小芥子秘术,所能开辟的空间不过十丈有余,堪堪容身,眼前这片百里桃林,早已彻底颠覆了他对小芥子术的认知。

全场众人尽数沉溺于这片绝美秘境之中,心神震撼,无人言语。

趁众人失神之际,宋凌朝敛去功法,神魂归窍,融入肉身,接着身形凌空飞起,踏至司马长赢身前。

连日极致透支神魂,让他面色惨白,身形微微虚浮,却依旧身姿挺拔,躬身拱手,轻声复命:“晚辈不辱神君所望,如期修成小芥子术。”

罗献与贺铭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他虚浮的身躯,满心担忧。

司马长赢颔首浅笑:“奉天真君辛苦了。连日苦修,不负所托,暂且先行休养调息,明日破开芥子结界,便全权托付于你。”

话音刚落,他身形灵光一闪,转瞬即逝,悄无声息消散于桃林之中。

宋凌朝目送其离去,心底暗自苦笑,此方芥子天地看似远超同境,可终究自身修为不足,尚且无法禁锢司马长赢这般登临无垢法境的大能。

他轻轻挣开罗献与贺铭的搀扶,抬眸望向不远处立身虚空,面色沉肃的满义天,步履从容上前,淡然拱手:“晚辈见过南海大将军。”

满义天面色铁青,满心不甘,冷哼一声,不愿多言,当即转身欲离开这片芥子天地,可他身形一闪,明明已然踏出数丈,转瞬之间便被空间规则强行拉扯而归,依旧定格在原地,无法脱离。

此方芥子空间,以他的修为,竟无法轻易挣脱,肆意来去。

目睹此景,宋凌朝心底生出一缕傲气,唇角轻轻扬起,历经五日苦修,也算是掌握了制衡强敌,守护自身的底气。

满义天数次遁走无果,心底怒火彻底爆发,他深知此方空间禁锢之力非比寻常,仅凭肉身根本无法挣脱,当下不再迟疑,神魂骤然离体,肉身与神魂两两分立,同时结印。

他眸光凌厉如刀,死死锁定宋凌朝,语气裹挟怒意与不甘:“宋凌朝!你别以为修成我族秘术便可肆意猖狂!我不会放过你!四海神族也不会放过你!”

怒声落定,他肉身与神魂同时发力,两道合一,成功挣脱芥子空间,遁走离去。

待风波散尽,罗献连忙上前,满脸担忧地望着面色惨白的宋凌朝,轻声问询:“真君,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宋凌朝忍不住俯身剧烈咳嗽几声,罗献连忙伸手搀扶,神色焦灼,满心关切。

宋凌朝抬手轻轻制止他的搀扶,稳住动荡的气息:“我没事,只是神魂损耗过度,调息一晚便可恢复。时辰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翌日,晨光破晓,云开天霁,金辉遍洒芙兰古城每一寸土地。

城中天坛广场之上,各方神修,尽数衣冠肃整,列阵而立,七十余位修士分列两侧,秩序井然,肃穆之气铺陈整片广场。

广场外围,无数寻常神民遥遥伫立,翘首观望,眼底盛满敬畏与好奇,细碎的私语声绵绵不绝,却无人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些神官。

平夷神君司马长赢立身于众神修阵列正中,衣袂临风翻飞,周身神威澹澹流淌。

他抬手虚空轻展,一卷古朴泛黄的地图凌空浮现,四方修士纷纷缓步围拢,目光尽数聚焦于那卷地图之上。

宋凌朝立身司马长赢对面三尺之地,仰头细细端详地图。

这正是囊括整片大荒山脉的全域地形图,虽未细化溪涧岩壑等细碎地貌,却镌刻着八座山脉的坐落方位,更清晰标注山脉之中的标志古城与幻境之地,格局宏大,脉络分明。

静谧须臾,司马长赢看向姜席:“姜席,你精通八极乾坤道法,便由你来细说这大荒脉络。”

姜席即刻拱手行礼:“是,神君。”

他缓步踏出队列,立身地图前方,指尖翻飞,结印不绝,缕缕神力凝作金线,落于兽皮地图之上。

金线灵动如游龙,循着大荒山脉的天地脉络游走,将地理玄机徐徐显化。

“大荒八脉,地表观之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奇门八卦,天地玄机,乃是先天八卦格局。”

伴随着他的话音,缕缕金线次第衔接八座大荒山脉。

离位六阳山、巽位长留山、震位槐江山、艮位爻光山、坎位流波山、乾位空桑山、兑位太华山、坤位苍梧山。

八座山脉分列八方,镇守大荒,对应八卦八方定局。

转瞬之间,金线再度延展穿梭,一一联结八座山脉对应的八方古城,两两契合。

景门落定青芜城、杜门落定归风城、伤门落定月浔城、生门落定云隐城、休门落定永宁城、开门落定平洛城、惊门落定灵泽城、死门落定芙兰城。

八脉为骨,八城为络,金线纵横交织,层层嵌套,转瞬便在地图之上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太极八卦总图。

阴阳鱼纹明暗相生,两极奇点精准落于芙兰城与归风城两地,一阴一阳,一静一动,制衡整片大荒秘境格局,玄妙万方。

推演落幕,姜席收印敛力,抬眸阐释:“晚辈以八极门独门乾坤道法,穷究天地脉络,方才推演出古地玄机。整片大荒山脉,实则是一座先天太极八卦阵,这阴阳阵眼便落在芙兰、归风二城。此前满将军以小芥子术感应入口方位,唯芙兰城空间波动最为炽烈,故而我等断定,凤族古地秘境入口,必藏于芙兰城地界之内。”

场中众人闻言,纷纷颔首沉吟,心生恍然,眼底疑云稍散。

司马长赢看向宋凌朝,语气裹挟几分无奈:“但我等依此推演,在芙兰城百里之内,地毯式搜寻十日之久,却依旧一无所获。”

宋凌朝看着地图八卦纹路,指尖轻抵下颌,沉吟片刻后问道:“会不会古地入口并非独存于芙兰一城,归风城亦为阵眼核心,暗藏玄机?”

司马长赢缓缓颔首:“你所言有理。故在你修行秘术的这五日间,本君亲自去了一趟归风城,踏遍百里山川,亦专程深入幻境之地探查,但仍未寻得有古地入口的痕迹。”

宋凌朝眸光骤亮,心底灵光乍现,道出心中猜想:“或许……此古地入口绝非单点触发,需芙兰、归风两处阵眼同时引动,阴阳相合,八卦归一,方能破除芥子结界,显现古地入口。”

他顿了顿,抬起手臂,指向古坟陵与无风峡这两处幻境之地,沉声续道:“依晚辈推测,这两处幻境之地便是阵眼核心,若同时破开幻境,或能触发芥子结界。”

此言一出,全场骤然寂静,众人纷纷陷入沉思,无人辩驳,无人附和,皆在权衡此法的可行与否,凶险几何。

沉寂之时,林既明缓步踏出队列,说出心中顾虑:“晚辈以为此法不妥,风险极大,不可贸然行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众人,“先不论双向引动之法能否奏效,古坟陵、无风峡二地皆是棺郎布下的幻境绝地,若兵分两路,两路皆身陷险境,首尾难顾,何人负责引动结界?何人负责镇守阵眼?何人接应退路?一旦身陷重围,我等尚未踏入凤族古地,便要尽数殒命大荒。”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迟疑,场间议论之声再起,人人自顾权衡利弊,心生畏怯。

未等众人争辩商议,司马长赢已然抬手轻挥,打断纷议,一言定鼎全局:“本君认为可以一试。”

他目光锐利,扫视全场,“此番探寻凤族古地,诸位皆是身负天庭之命,若是无功而返,不仅自身声名尽毁,亦会连累师门蒙羞,神族颜面扫地。”

“故此,本君亲自坐镇阵眼,衔光真君,南海将军,各领一队精锐,分赴无风峡、古坟陵,双向引动结界;奉天真君专职感应芥子空间波动,把控结界开启时机;其余人原地待命,随时接应。此事既定,即刻动身!”

话音落地,威严尽显,全场无人敢再异议。

林既明唇瓣微张,仍欲据理力争,身侧赵嶷却悄悄抬手轻拽其袖,微微摇头,示意他切莫多言。

林既明心中不甘,最终只得悻悻闭口,敛去神色。

一令既定,七十余名神修即刻兵分两路,各司其职,奔赴两大幻境之地。

一路由满义天统领,携四海族、八极门、太衡宫、九龙域神修共计三十余人,奔赴苍梧山古坟陵。

另一路由赵嶷统领,携林既明、云鱼族、洛神阁、大赤族神修三十余人,奔赴长留山无风峡。

两路队伍脚下掠空,转瞬便化作两道流光,消散于层峦叠嶂之间。

天地之间,唯余宋凌朝与司马长赢二人,立身于两大阵眼的中正枢纽——天湖。

此时,晨光熹微,朝霞漫天,一轮旭日缓缓攀升天际,万丈霞光铺陈开来,浸染整片天地。

山风徐徐拂来,吹散夜色余寒,天光落于天湖湖面,粼粼生辉,湖水湛蓝如璧,远山倒影沉入湖心,水天相接,浑然一色,景致清绝,令人望之心安。

宋凌朝踏空而立,凝望这片绝美湖光,心底蓦然想起宋长妙,小女孩随口道出的天湖,此刻亲眼得见,方才知晓,这当真算得上是心中所愿。

他眸底漾起淡淡温润,轻声慨叹:“这就是天湖吗?”

身侧司马长赢静立临风,眸光淡然,侧目望向宋凌朝,语声平和,褪去了往日的神君威严:“奉天真君身负八荒族传承,根源在此,如今近在咫尺,为何不趁此间闲暇,前去八荒故土一观?”

宋凌朝未曾转头,依旧凝望着万顷湖光,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时机成熟之日,晚辈自会前往。”

语罢,他似是洞悉对方心底藏事,蓦然转头,直直望向司马长赢:“神君心中似有隐话未言,不妨直说。”

司马长赢闻言微滞,眉心悄然蹙起,眼底漫起一层复杂情绪。

他沉默须臾,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开口问道,带着几分艰涩:“绿竹姑娘……可曾与你提及过北央旧事?”

宋凌朝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不答反问:“神君心中既有疑虑,何不亲自问她?”

司马长赢浅浅白了他一眼,眼底略带无奈与怅然:“若是本君能亲自相问,又何须托问于你?”

宋凌朝浅笑释然,脸上戏谑之色褪去,转为肃穆:“晚辈幼时,家师曾授我一句处世至理,世事虚妄,人心难测,永远不可全然轻信他人,纵是授业恩师,至亲至友,亦不能全然托付本心。”

司马长赢眸光骤凝,眼底满是茫然不解,静静等候下文。

宋凌朝再度转头,凝望湖光:“世事无常,身不由己,纵是至亲挚爱,亦会为大势所迫,为境遇所困,不得已行违心之事,说违心之话,以善意之名做出损人之事。可世事对错,善恶因果,从来不由初心定论。恶终归是恶,谎言终归是谎言,纵使初衷良善,都抹不去已然酿成的伤痛。”

一席淡语,如暮鼓晨钟,震彻心扉。

司马长赢身躯微僵,心神剧震,心底坚守多年的屏障,瞬间碎裂。

多年郁结,刻意回避的过往,尽数被这几句言语戳破,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宋凌朝侧目凝望,见他神色变幻,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神君,恕晚辈冒昧一问。”

司马长赢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波澜,压下心底震颤,语声微哑:“你问。”

宋凌朝眉心微蹙,轻声问道:“若有朝一日,你得知一切真相,你会如何?是执于旧怨,倾力复仇,还是释然放下,既往不咎?”

此话既是问司马长赢,亦是问他自己。

司马长赢望着天际流云,久久默然,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或许……我会选择佯装不知,守旧如初。”

宋凌朝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转瞬便释然浅笑,微微颔首:“神君果然心胸宽广。”

他心底同样升起几分无奈,是啊,世人皆困于执念,缚于宿命,纵使勘破真相又能如何?上位者权倾九天,无从撼动,若为陈年旧怨舍弃前程,倾覆所有,终究是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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