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刘娜能开口，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而此时此刻，万森多激动，审讯室里的季惟舟和钟意两人却并不清楚。

因为此刻他们的精力，都在这一次的审讯上，他们正看着刘娜，等着她开口。

“刘娜，那你就说说吧，你都隐瞒了我们什么？先说说你背后的人吧，你加入这个网络直播组织和网络贩毒组织，到底是什么人带你进去的？别说就是通过后台联系的，我们如果相信，就不会再来问你了。”钟意沉声道。

而听到这话，刘娜没犹豫，紧接着便开了口：“其实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的老板到底是谁，老板从来不会接触我们，更不会露面，所以我们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们并不知道。

但是，我之所以会加入这个网络直播组织，是因为这个组织里的确有一个领头人，这个人算是我们的领导吧，而当时就是这个人把我带进来的。”

听到这话，钟意微一挑眉。

这人，大概就是方才万队提到的那个叫“姜姐”的人了。

钟意接着问道：“说说吧，把这个人的详细情况，说一说吧。”

听到这话，刘娜这才开了口：“一开始，我的确是通过直播软件的后台私信接触到这个组织的，那会儿我是刚来京州市，我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足浴店，在那里干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一个客人想占我便宜，我失手打了他，老板就把我开除了，但那个时候我手里根本没有钱，只够我维持一个月的生活，我急需一份工作。

后来，我就看到了一家传媒公司在招聘主播，通过后台私信，我联系到了他们，他们当时告诉我直播很简单，就是和直播间的粉丝聊聊天，然后就能赚钱。”

听到这里，钟意微一挑眉：“所以，当时你就相信了？”

听到这话，刘娜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了解这到底是什么样直播，我以为真的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是聊聊天而已，而且我也经常看到有这样的主播，只是聊天，后来我再想一想，当初之所以那么心动，大概是因为缺钱吧，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急需用钱，所以鬼迷了心窍，相信了他们，等我知道实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让钟意很不解。

她问出了一个似乎和这场审讯没有太大关系的问题。

“为什么来不及了？你当初应该也不仅仅只有这一个选择吧。”她问道。

听到这话，刘娜笑了笑，这笑容似乎带着些苦涩。

“对，就像你说的，想要赚钱的方法多的是，何必去干这种工作呢？”

刘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才又接着说道：“可是我需要赚钱，不是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我需要很多很多钱。”

钟意和季惟舟两人安静听着，他们没有打断刘娜。

“其实原本我也不用离开我的家乡，来这里的，但是我没办法了，我家里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常年瘫痪在床，家里只靠着母亲种地，做手工维持生计，而家里除了我，我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我家里很穷，而且重男轻女，母亲会把挣来的钱都花在弟弟身上，供他们读书，给他们好的生活，因为在我爸妈眼里，我的两个弟弟，但是我们刘家的根儿，是我们老刘家的香火，所以，一切好的东西，都是他们的，而我和我的两个妹妹什么也得不到，甚至在我爸妈看来，女孩到了年纪嫁人，还能得一笔嫁妆，这就是女儿的价值了。”

刘娜说的，钟意和季惟舟两人并不意外。

虽说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女性的地位提高了，女儿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不是旧社会那般低了，但是，仍旧有很多地方，还保留着这样的糟粕，他们视儿子为香火，女儿却是到了年纪就去别人家的外姓人，甚至有的地方为了供养家里的儿子，可以把女儿嫁出去还嫁妆。

这种糟粕，是一种思想上的毒药，一点点扼杀这些女孩儿的命运。

……

刘娜没停，接着说道：“其实，原本我学习很好的，以我的成绩，是完全可以考一个大学的，我的梦想是考医学院，成为一名医生，我觉得医生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可是这个梦想，被我妈扼杀了，就在我高中毕业前，我妈告诉我家里没有更多的钱去供我上大学了，她逼着我下学赚钱，我知道我妈想要把钱都留下来，留给我弟弟。让他去读书，可是我那两个弟弟本来就是废物，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即便是把这个钱放在他们身上也是浪费，可是我妈说儿子读书再没用也是刘家人，我们这几个女儿早晚要嫁去别人家，成为别家人，那些钱就没有必要再花在我们身上了，你们听，这是多么可笑的理由啊，女儿出嫁难道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这个世界上，男人看不起女可怕，而女人看不起女人，更可怕，因为她们在看不起女人的时候，就首先把自己贬低了。”

是啊，异性的轻视或许是来自于过度的自大，但同性的轻视，就是自我价值的贬低，刘娜的母亲，就是在这思想糟粕的紧固下，中了根深蒂固的毒，甚至试图让自己的女儿，也成为同自己一样，自我贬低的女人。

钟意眉心紧蹙着，作为女性，她更能明白这种感受。

读大学那会儿，她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有一名教刑法学的女教授，他曾经在课堂上公开发表自己的观点，认为女性不应该成为刑警，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女性没有这个能力，后来一名学生公开质问，她的这个观点是不是就是将女性的地位放低了，女教授被问的哑口无言，最终也因为不忙言论，被学校解雇。

然而这件事情的影响，远非只有学生的不满，还有事后的深思。

学校里那么多的男教授，男教官，男同学，他们都能对从事刑侦工作的女性抱有善意认同甚至敬佩，偏偏就有这么一个同为女性的高知教授，竟然贬低女性，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自贱才是真的将自己踩进了泥里。

……

钟意看着刘娜，开口道：“后来呢？你同意了？”

听到这话，刘娜冷笑了声。

“我不同意，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呢？我做梦都想上学，我想读大学，我想和他们一样去体验一下大学的校园的生活，没指望他们给我钱，我可以自己打工赚钱，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人能扭得过自己的父母，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我妈拿他自己的命要挟我，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要一头撞死，我爸瘫在床上不能动，就这样他都要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和我妈一起喝了药自杀，到时候我就是不孝女，为了上学，逼死自己的父母，所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妥协。

是他们不让我上学，根本不只是因为家里没钱，而是因为他们想让我嫁人，因为我嫁人，他们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嫁妆，这笔钱可以给他们用来给我的两个弟弟盖房，你看他们就像在我家人之前，把我所有的价值都榨干，然后去供养他们的儿子，他们刘家的香火。”

这一点，季惟舟和钟意但是有所了解。

在很多农村家庭，他们都会提前给自己的儿子盖房子，为以后结婚做准备。

说到这里，刘娜冷笑着摇了摇头，这笑意中似乎带着点儿讽刺。

只是，不知道这讽刺到底是讽刺的自己，还是讽刺的她的父母。

季惟舟和钟意两人仍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娜看着两人，一字一句说道：“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最无私的，可是说这些话的人，一定没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因为很多他们不爱孩子，非但不爱还会利用生养的恩情去绑架他们孩子，去利用他们的孩子，对于这样的父母孩子只是他们的工具，他们对孩子根本没有爱，更不要说无私。”

是啊，这世界上爱有很多种，父母子女也都各有不同，有的父母为了孩子穷极一生劳心劳力，而有的父母却为了自己权力利用自己的孩子。

……

片刻后，钟意才接着又问道：“后来你同意了，然后呢？你就来了京州市？”

闻言，刘娜摇了摇头。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来京州市，或者说在我从那个地方出来前，我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回来到这个城市，这个曾经我以为远在天边的地方。”

刘娜看着两人，接着说道：“原本我只是打算下了学以后，在我们镇上找一份工作，我是高中生，在镇上找一份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刚下学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妈就告诉我，有媒人来我们家里提亲，有人给我介绍了邻村的一个男人，我爸妈想让我结婚，可是那个男人我找人打听过，他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废柴，仗着家里有个养猪场，天天在外面装大款，沾花惹草，那家人说只要愿意嫁过去，就给我们家十万的彩礼，这十万对于我们家而言，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我爸妈根本不在意我同意不同意，也不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个什么人，便就点头同意了让我嫁过去。”

听到这里，钟意眉心紧蹙了起来。

“你没有将这个男人的情况告诉他们吗？”她问道。

然而问出这个问题，还没等到刘娜回答，钟意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刘娜的父母在意这件事情，在意自己的女儿，那么在媒人上门的时候，他们就会打听清楚对方的情况，而不会听到十万块钱的彩礼之后，什么都不在意，直接应下。

刘娜听到这话问题，也照实回答。

“他根本不在意，这所以连问都不会问，因为他们在意的只有那十万块钱的彩礼，他们只在意能把我卖出多少钱，而不在意我嫁的到底是什么人，未来我又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刘娜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淡漠，语气也冷的出奇，显然，她对于自己的父母，早就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这大概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当中，不再期望了。

……

许久，钟意才又接着问道：“所以，后来你和那个男人结婚了吗？”

听到这话，刘娜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我告诉他们，我不同意嫁给这个男人，可是我父母就想用同样的方法逼我，我已经妥协过一次了，我不能再妥协第二次，因为我知道，我妥协了第二次，还会有第三次。

但是，我不能和他们有朋友，因为我知道他们为了我那两个弟弟，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逃离那个地方，不知道，我有一个同学也是我们村子里的，  她成绩不太好，他告诉过我，高中读完她就会出去打工，所以我就偷偷联系了她，跟着她一起逃了出来。

离开前的那段时间，我爸妈为了让我安安分分的嫁人，看我看得很严，我能跑出来，是因为我两个妹妹帮我，他们年轻小，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可就是这么小的年纪，他们都知道，在我们家女儿的命运就是不由自己掌控的，只能逃，到现在都忘不了我妹妹和我说的话。”

“什么话？”钟意问道。

此时此刻，刘娜眼眶模糊，眼圈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她们告诉我，留在这里嫁人才是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她们让我逃的远远的，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说完这话，刘娜就呜咽着哭了再起来。

她弓着背，捂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

季惟舟和钟意看到这一幕，忽然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竟然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孩子的懂事不是天生就有的，更不是与生俱来的，这是被逼迫着长大的孩子，而逼迫她们的就是那个可怕的愚昧的家。

……

刘娜哭了很久，似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季惟舟和钟意两人没有打扰，刘娜需要时间，也需要去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下来。

刘娜擦干了眼泪，抬头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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