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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往日余烬,今日火星


临崖观里,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来,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江寒靠坐在斑驳的墙壁下,右手死死按着左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深处传来的剧痛,那不是外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撕裂。

  是逆转时空留在灵魂上的刻痕,是每一次目睹悲剧重演却必须袖手旁观时,对自己挥下的刀。

  他松开手,掌心一片殷红。咳出的血在青石板地上绽开暗色的花。

  一年前,不是一年前。是另一条时间线上,他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叫温婉。  名字里有个“婉”字,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那条时间线上的望海城有天机阁,还有日渐衰落的江家,和与江家世交的温家。他们是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地定亲,顺理成章地相爱。

  直到“那个东西”苏醒。

  不是天灾,不是人祸。是更古老、更无可名状的存在——命运纺锤的一次轻微震颤。

  江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不是力量,而是锚点。一个将望海城这片区域的命运线,勉强固定在不至于彻底崩坏的坐标上的锚。

  锚松动了,准确说是自古以来就贪婪的天空秃鹫,为了所谓的宝物,动了这锚点。

  于是理所当然的灾厄降临。海啸、地震、从深海爬出的畸变之物……温婉死在一个雨夜。

  不是为了救他,只是命运随机的恶意——她只是在那一天,那一刻,经过了那条街。

  江寒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天空中出现灰白色的漩涡,漩涡中无数丝线垂落,连接着城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看见自己的线,和温婉的线,曾经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如今她的线……断了。

  “不……”

  他嘶吼着,体内某种传承自江家血脉的力量苏醒了。那是对“线”的感知,对“节点”的触碰能力。

  还有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沧海泪。

  蓝玉坠子在雨中发出灼热的光,映照出温婉苍白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

  “别难过…遇见你,我不悔…”

  我不悔。

  这三个字成了他此后无数次轮回里,最甜蜜也最残忍的诅咒。

  沧海泪的力量第一次完全激发。它不是武器,不是法宝,是门票——通往命运纺锤所在维度的门票,是修改“已发生事实”的禁忌之钥。

  代价是江家血脉,是他自己的存在根基,是每一次修改后必然反弹的因果反噬。

  他回到了过去。

  其实也算不上时间倒流,而是跳进了另一条相近的平行线。

  这里的望海城有温家,有码头,有叫温澜的姑娘——和温婉有七分相似,但更活泼,眼里有未被命运蹂躏过的光。

  也有天机阁。

  他们不知从何处知晓了“锚点”和“沧海泪”的秘密。

  他们要的不是守护,是掌控。掌控命运纺锤,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区域命运的编织权,也足以让他们凌驾于众生之上。

  江寒看着温澜在码头边救起落水的孩童,笑容灿烂得像初夏的阳光。他心脏紧缩,几乎要喘不过气。

  不能靠近她。

  绝对不能。

  一旦产生相爱的因果,那条该死的命运线就会再次缠绕上来。

  然后历史的恶意会换一种方式,但终将降临——海啸、地震、天机阁的刀,或者只是一场风寒、一次失足。

  命运要一个人死,有千万种方法。

  所以他在她常去的临崖观,故意表现得冷漠、刻薄,对她小心翼翼的示好嗤之以鼻。

  “温家大小姐?抱歉,没兴趣。”

  他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下去,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死去一遍。

  但不够。

  命运很狡猾,它会试探,会伪装。

  一次冷漠不够,要无数次。要让她彻底死心,要让所有人,包括暗中窥视的天机阁,都相信:江寒和温澜,绝无可能。

  于是他开始表演。

  表演一个唯利是图、冷酷无情的剑客。接近温家是为了利益,对温澜的温柔视而不见,甚至刻意践踏。

  他在岩石上刻那个“温”字,刻到一半,指节发白。

  不能刻完。刻完了,就是铭记,就是在乎。他必须让它残破,像他们之间本该有却被他亲手斩断的一切。

  然后阿石出现了。

  那个码头少年,眼神干净,说想学剑保护想保护的人。

  江寒几乎要在他身上看见曾经的自己——那个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相信善意能换来善报的自己。

  所以他收徒,一半是利用,他需要一个人来和他一起引开那该死的天空城视线,一半是……可笑的怜悯。

  他想,也许这个少年能走一条不同的路。

  大错特错。

  阿石的善良,阿石对温澜的维护,都在无形中织就新的线——一条连接江寒的徒弟和温澜的线。这条线太细,太隐晦,连江寒自己都差点忽略。

  直到天机阁抓住了它。

  他们杀阿石,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测试。

  测试江寒会不会救。如果救了,就证明这条新生的线有价值,证明江寒还在乎与温澜相关的一切。

  那么下一步,就是直接对温澜出手,逼他就范。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短刃刺穿少年的胸膛,看着阿石眼里的光熄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抠出血来。脑海里是温婉死前的脸,和眼前阿石的脸重叠。

  又一个。

  又一个因我而死。

  因为我靠近了她,哪怕只是间接的。

  他走过去,为阿石合上眼。少年最后的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不解,像在问:师父,为什么?

  “因为生命的重量,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承担的。”江寒说,声音冷得像冰,“尤其是当你想要保护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漩涡。”

  现在,他坐在观里,看着阿石留下的木剑。

  剑身粗糙,但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少年每晚在这里练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基础动作,眼里有光,嘴里念叨着:“等变强了,就能保护阿木,保护温姑娘……”

  愚蠢。

  天真。

  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江寒猛地抓起木剑,真气灌注,“咔嚓”一声脆响,木剑断成三截。断裂处木刺扎进手心,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肉体的痛楚让他稍微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天机阁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西郊的陷阱,表面是针对温澜,实则是针对他。他们要逼他在“暴露在乎”和“眼睁睁看她涉险”之间做选择。

  无论选哪个,都是输。

  除非……

  江寒缓缓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他从怀里取出沧海泪。

  蓝玉坠子在昏暗的观内发出柔和的光,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母亲的声音跨越时空再次响起:

  “寒儿,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就毁掉它。连玉坠带你的命,一起毁掉。锚点破碎,这片区域的命运线会暂时陷入混沌,但……至少不会落入恶人之手。”

  他握紧玉坠,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的伤口。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说,“在毁掉之前……至少要把线,彻底斩干净。”

  怎么斩?

  让她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就算他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流一滴泪。

  然后,在天机阁面前,演最后一出戏——一场江寒为夺宝,不惜牺牲温澜的戏。坐实他的无情,坐实他们之间毫无瓜葛。

  这样,等他死后,她就能彻底安全。

  命运不会再去纠缠一个恨着他的人。

  江寒将断掉的木剑碎片收进怀里,整理好衣袍,推开观门。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西郊传来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细微震颤——那是命运纺锤被外力拨动的余波。

  天机阁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迈步下山,背影挺直,脚步决绝。

  每一步,都在走向自己设计的刑场。

  百晓阁密室。

  陈墨摊开一张泛黄的皮卷,上面不是地图,而是某种抽象的图案——无数线条交织成网,网上有节点闪烁,有些节点明亮,有些黯淡,有些……是血红色的。

  “这是江家秘传的命线图残卷。”陈墨声音压得很低,“我花了三年时间,从黑市一点一点凑出来的。不全,但足够看出端倪。”

  李乘风俯身细看。他的手指顺着一条明亮的线滑动,线的一端连接着标注望海城的节点,另一端……消失在皮卷边缘。

  “这条线代表什么?”

  “区域命运的主轴之一。”陈墨指着线上几个细小的分叉,“看这里,三百年前有一次分叉,对应历史记载的海皇之乱;这里,八十年前,对应大饥荒。每一次分叉,都是命运的重大转折。”

  林辰的右眼微微发热。在他的邪瞳视野里,这张皮卷散发出奇特的波动——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信息流。他顺着李乘风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瞳孔收缩。

  “这条红线。”他指着一条从望海城节点延伸出去,但中途突兀断裂,断口处焦黑卷曲的线,“它曾经连接到哪里?”

  陈墨脸色凝重:“我不知道。这张残卷上,这条线是断的。但根据江家一些零散笔记的暗示……这可能是一条被强行斩断的个人命运线。而且斩断的时间,不会太久远。”

  “个人命运线能被斩断?”李乘风挑眉。

  “理论上不能。命运纺锤编织的线,一旦生成,只会延伸、分叉、缠绕,但不会彻底消失——除非这个人死了。”陈墨顿了顿,“但江家守护的锚点,有某种特殊权限。配合沧海泪,也许能做到……转移命运。”

  “转移?”林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把一条线的因果,转移到另一条相近的线上。比如……”陈墨犹豫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乘风缓缓直起身,看向西郊方向。

  “所以天机阁要的,可能就是这种转移的能力。或者更进一步——篡改。把对自己不利的线改掉,把想要的线接上。”

  “而江寒。”林辰接话,右眼红光流转,“他在阻止这件事。用他自己的方式。”

  邪瞳的感知延伸到极限。西郊方向传来的波动越来越清晰。

  在那片扰动中,林辰捕捉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冰冷,凝固,近乎永恒。

  像寒雪的永恒冰封,但又不完全一样。寒雪的冰封是静止,是时间的暂停。而西郊那边的气息,是紊乱,是时间的线被扯乱、打结、强行拼接。

  “那里有东西。”林辰说,声音低沉,“和因果有关的东西。如果我能理解它的原理……”

  也许,就能找到解开永恒冰封的方法。不是暴力破解,而是从更高层面去破解。

  李乘风看懂了林辰眼中的光芒。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

  “那就去。但记住,命运这种东西,碰了就要付出代价。江寒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那个剑客眼里的死寂,不是伪装,是真正经历过无数次失去后的荒芜。

  “我知道。”林辰点头,“但我别无选择。”

  寒雪在冰封中等他。

  “那就走吧。”李乘风卷起皮卷,“温家小姐应该已经出发了。我们去偶遇,顺便看看,天机阁到底摆了个什么局。

  西郊废窑,第三号窑炉。

  云冥站在阵图中央,脚下的朱砂线条正在微微发光。

  他的灰眸此刻完全变成了银白色,瞳孔深处,倒映着常人看不见的景象:

  窑炉里捆绑着的五个人,每个人头顶都延伸出一条细线。四条黯淡,一条……稍微明亮些,连接着那个叫阿木的少年。

  而在窑炉外,更远的荒草丛中,两条线正在快速接近。

  一条线明亮、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温澜。

  另一条线……云冥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一条极其怪异的线。它本该是明亮的,甚至应该是这片区域最明亮的线之一。但此刻,这条线呈现出一种自我撕裂的状态。

  它在主动断裂。

  “真是……惊人的意志。”云冥低声自语,“为了斩断因果,不惜自毁命线。这人是谁?江寒吗?”

  不管他是谁,因阿木而来,因温澜而来,这些就足够了,来者正是他们天空城要找的人。

  自毁的命线是最脆弱的。就像一棵树,自己从内部腐朽时,外力轻轻一推,就会倒下。

  他要做的,就是用温澜的命,逼他交出沧海泪,交出锚点的控制权。

  阵图的光芒越来越盛。

  阿木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他看见周围诡异的景象,看见脚下发光的线条,吓得浑身发抖:“放、放我走……我哥哥……”

  “你哥哥死了。”云冥平淡地说,“因为你太弱小,保护不了他。现在,你要不要变强?强到再也不会失去重要的人?”

  阿木愣住。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力量。”云冥的灰眸注视着他,“代价是,成为阵法的一部分。很公平,不是吗?”

  少年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后……是一丝扭曲的渴望。

  云冥笑了。

  看,命运就是这么容易摆布。给予一点虚假的希望,就能让人心甘情愿走进陷阱。

  他抬头,透过窑顶的破洞,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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