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足以熔化灵魂的岩浆之海。

身前，是撕裂了空间的灭世黑鞭。

左边，是绝望。

右边，是死亡。

礼铁祝的大脑，在这一刻，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宁静。

那感觉，就像你开着网约车，在晚高峰，被堵在了高架桥上。前车，是个新手，绿灯亮了，半天不动。后车，是个暴躁老哥，喇叭按得，比加特林还响。左边，一辆公交车，跟你抢道。右边，一个外卖小哥，玩命加塞。

然后，你手机响了。

老婆打来的，说孩子发烧了。

紧接着，银行又发来一条短信，提醒你，房贷逾期了。

那一瞬间，世界，就安静了。

什么新手，什么老哥，什么公交，什么外卖……都，不重要了。

你，只想，把车停在路中间，点上一根烟，然后，安详地，睡过去。

爱咋咋地吧。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礼铁祝，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他看着那道，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的，纯黑色的，鞭影。

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死了，也好。

房贷，不用还了。

车贷，不用还了。

闺女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就是不知道，这地狱，管不管，五险一金。

丧葬费，能不能，多给点。

最好，能折现，直接，打到，我老婆的，卡上。

他，已经，放弃了，抵抗。

不光是他。

整个，十六人团队，在，朗日那，一鞭之下，都被，抽干了，所有的，心气。

商大灰，被，常青和毛金，搀扶着，嘴角，还挂着血。眼神，涣散。他，想不明白，自己那，能劈开一座山的，力量，为什么，连，一根鞭子，都，挡不住。

龚卫，丢了，他的，〖挑战之矛〗。像，丢了魂一样。

沈狐，靠在，沈莹莹的，身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就像，一群，第一次，参加，高考的，学渣。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该背的，公式，都背了。

结果，一拿到，卷子，发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就，一个，都看不懂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力感。

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绝望。

完了。

芭比Q了。

这回，是，真的，要，团灭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闭目等死之际。

一个，不合时宜的，动作，发生了。

闻艺。

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的，沉默的，琴师。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绝望地，后退。

也没有，像，礼铁祝一样，开始，思考，自己的，身后事。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在，那，灭世黑鞭，即将，落下的，前一秒。

他，盘膝，坐下了。

“？？？”

礼铁祝，那，已经，准备，好，去见，马克思的，大脑。

瞬间，宕机。

他，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大哥？

你，干啥呢？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搁这儿，打坐呢？

行为艺术？

还是，准备，原地飞升啊？

朗日，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也，微微，一凝。

他，看不懂。

但他，也，懒得，看懂。

一只，马上，就要，被，踩死的，蚂蚁。

在，临死前，是，选择，躺平，还是，选择，翻个身。

有，区别吗？

没有。

他，手中的，【愤怒之鞭】，没有，丝毫的，停顿。

以，更加，狂暴的，姿态，狠狠，抽下！

然而。

就在，那，黑色的，鞭影，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

“叮——”

一声，轻响。

一声，无比，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琴音。

像，一根，冰冷的，银针。

精准地，扎进了，这，狂暴，喧嚣，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火山口的，心脏。

整个，世界，仿佛，都，为之，一静。

那，咆哮的，岩浆。

那，喷发的，烈焰。

那，撕裂空间的，鞭鸣。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像，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那，一声，孤零零的，琴音。

在，空旷的，天地间，回响。

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凉意。

礼铁祝，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站在，火山口。

而是，站在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

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站台上。

手里，还攥着，一张，过期的，车票。

他，在等，一列，永远，不会，再来的，火车。

那，是什么，感觉？

是，冷。

是，空。

是，一种，全世界，都，抛弃了，你的，巨大的，悲伤。

“叮……咚……”

琴声，没有，停。

它，不，激烈。

也不，高昂。

它，就像，一个，拙劣的，说书人。

用，最平淡的，语调。

开始，讲述，一个，无比，漫长的，故事。

那故事，开头，很平淡。

是一个，小男孩。

他，很喜欢，一只，小狗。

他，把，自己，唯一的，半个，馒头，都，给了，它。

后来，小狗，丢了。

他，找了，很久，很久。

哭得，撕心裂肺。

琴声，弹到这里。

礼铁祝，撇了撇嘴。

心里，嘀咕了一句。

就这？

多大点事儿啊？

老子，小时候，丢了，五毛钱，都比，这，伤心。

可，不知，为什么。

他的，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大黄猫。

后来，那只猫，老死了。

他，把它，埋在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好像，也，哭了，一整天。

琴声，在，继续。

故事，也，在，继续。

男孩，长大了。

他，爱上了，一个，姑娘。

他，觉得，那姑娘，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了她。

后来，姑娘，跟，一个，更有钱的，人，走了。

临走前，还，对他说。

“你是个好人。”

琴声，到这里，变得，有些，苦涩。

像，一杯，泡了，三天的，隔夜茶。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恋。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

分手那天，好像，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当时，没哭。

只是，一个人，在，学校的，操场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就，感冒了。

故事，还在，继续。

男人，成家了。

他，有了，自己的，事业。

有了，一群，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他，以为，生活，就这样了。

挺好。

结果，后来对他最好的亲人，他一生敬爱的父亲患了癌症，他感觉天都塌了。

琴声，到这里。

已经，不再，苦涩。

而是，一种，麻木的，苍凉。

像，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杈。

在，寒风中，无声地，颤抖。

礼铁祝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为了救爸爸跑遍天城各大医院。

想起了，自己为了拯救爸爸，问遍了天城所有名医，依旧无济于事。

他，当时，没有，愤怒。

只是，觉得，很可笑。

很，荒诞。

故事，还没完。

接下来，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借遍了，所有的，亲戚。

跪在，医院的，走廊里，求，医生。

最后。

亲人，还是，走了。

他，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

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一滴，眼泪，都，没有。

琴声，到这里。

所有的，音符，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片，比，死亡，更，深沉的，死寂。

那，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种，巨大到，无法言说的，悲伤，给，吞噬了。

那，悲伤，没有，形状。

没有，温度。

它，就像，一个，黑洞。

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

光。

热。

声音。

希望。

以及，愤怒。

礼铁-祝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想，说点什么。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无力地，喘着，粗气。

他，当时，也，没哭。

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空荡荡的。

呼呼地，漏着，风。

原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悲伤。

它，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

不是，捶胸顿足的，悔恨。

它，只是，安静。

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噗通。”

商大灰，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

突然，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他，抱着头，发出了，野兽一般，压抑的，呜咽。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故事。

想起了，那个，他，没能，保护好的，姑娘。

想起了，她，临死前，还在，安慰他，说，不疼。

黄北北，沈狐，龚卫，毛金……

每一个人。

都，在，这，无声的，琴音里。

听到了，自己的，故事。

看到了，自己，心里，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

无声地，汹涌。

而，那个，站在，火山口，中心的，魔王。

朗日。

他，也，听到了。

他，手中的，【愤怒之鞭】，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去。

鞭梢，那，燃烧的，黑色火焰，变得，忽明忽暗。

像，风中，残烛。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迷茫”的，表情。

他，也，看到了，一个，故事。

看到了，那个，有点，傻，有点，天真，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的，弟弟。

看到了，他，死的时候。

那，不甘，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眼神。

他也，看到了，那些，曾经，和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兄弟姐妹。

看到了，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他，一直，以为。

自己，对他们的，感情，是，愤怒。

是，要，为他们，报仇的，滔天，怒火。

可，直到，今天。

直到，他，听到了，这首，该死的，曲子。

他，才，明白。

那，不是，愤怒。

那，是，悲伤。

是一种，失去了，全世界的，安静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愤怒，只是，他，为了，掩盖，这份，悲伤，而，穿上的，一层，坚硬的，铠甲。

因为，他，害怕。

他，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份，悲伤。

就会，像，眼前，这群，蝼蚁一样。

哭得，像个，傻逼。

他，是，魔王。

他，不能，哭。

所以，他，只能，愤怒。

用，滔天的，怒火，去，焚烧，一切。

也，焚烧，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琴声，还在，继续。

但，它，已经，不再，讲述，失去。

而是，在，讲述，铭记。

它，在说。

是的，你，失去了一切。

但，你，还，拥有，回忆。

那些，温暖的，可笑的，愚蠢的，珍贵的，回忆。

它们，才是，你，真正，拥有的，东西。

它们，是，你，活过的，证据。

是，你，爱过的，证明。

是，刻在，你，灵魂上，谁也，抢不走的，烙印。

琴声，像，一场，无声的，冬雪。

纷纷扬扬地，飘落。

覆盖了，这，整个，狂暴的，火山。

那，翻滚的，岩浆，渐渐，冷却，凝固，变成了，黑色的，礁石。

那，冲天的，火焰，慢慢，平息，熄灭，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那，灼热的，空气，变得，清冷，而，宁静。

整个，愤怒地狱。

在，这，极致的，悲伤面前。

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安静的，坟墓。

一座，埋葬着，无数，故事，和，回忆的，坟墓。

朗日的，动作，彻底，慢了下来。

他，眼中的，滔天怒火，被，这股，安静的，悲伤，一点点，稀释，冲淡。

露出了，火焰之下。

那，无尽的，痛苦，和，疲惫。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

输给了一首，他，听不懂，却，又，好像，什么，都懂了的，曲子。

闻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站在，远处，像，一尊，石像的，魔王。

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

他，站起身。

对着，朗日，微微，鞠了一躬。

仿佛，在说。

你的，故事，我听完了。

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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