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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2章:孤独之岛,地狱长孤家


高山幻境崩塌,众人脚下重又变回那片死寂的、无垠的白色沙漠。

在沙漠的尽头,那片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的铅灰色天空下,一条由黑色礁石铺就的,通往未知深处的道路,缓缓地显现了出来。

那里,是这片孤独地狱的,中心。

礼铁祝看着那条路,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刚刚被井星那套“夏虫不可语冰”的理论给彻底干通透了。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颗被社会、被生活、被各种狗屁倒灶的人和事给盘得都快包浆了的CPU,像是被人用WD-40(一种除锈剂)给狠狠喷了一遍,现在转得飞快,清爽无比。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过去那几十年。

操。

他发现自己活得就像个小丑。

一个拼了命想向全世界证明自己不是小丑,结果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哦,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滑稽的小丑。

他渴望被所有人理解,渴望被所有人认可,渴望被所有人喜欢。

结果呢?

喜欢他的人,不用他渴望,人家就喜欢他。比如他老婆,虽然天天骂他废物,但真出事了,还是会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拿出来给他。

不喜欢他的人,他就算把心掏出来,人家也只会嫌腥。比如他以前那些瞧不起他的亲戚,他就算真发了财,人家也只会在背后说他“肯定是走了狗屎运”、“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一个大老爷们,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在玩“我希望全班同学都跟我玩”的幼儿园游戏。

丢不丢人?

礼铁祝想明白了。

懂你的人,不用解释。不懂你的人,解释了也没用,他只会觉得你在放屁,甚至还会反问你一句“你说的这个屁,它保熟吗?”

所以,还解释个屁啊。

爱咋咋地。

老子走老子的阳关道,你们爱在背后议论我是不是要掉下来摔死,那是你们的自由。老子不伺候了。

想通了这一点,礼铁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他那根总是挺得笔直,但偶尔也会因为生活的重压而微微弯曲的脊梁,此刻像被植入了钛合金钢板,坚不可摧。

他转过身,对着井星,对着所有队友,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豁达的,甚至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那条通往地狱深处的路。

用口型,清晰地比划出了几个字。

“走,干他去!”

……

队伍,再一次踏上了征程。

这条由黑色礁石铺就的小路,崎岖不平,像一条巨兽的脊骨,蜿蜒着伸向沙漠的尽头。

周围依旧是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脚踩在礁石上的摩擦声都被这片空间彻底吞噬。

但队伍里的气氛,却和刚进来时截然不同。

礼铁祝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那架势,不像去闯地狱,倒像是去自家后花园遛弯。他心里那叫一个通透,那叫一个得劲。他甚至还有闲心,在脑子里吐槽自己那帮还没完全从上一关缓过劲来的队友。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龚赞。

这个老狍子精,从刚才开始就跟丢了魂一样,一步三回头,偷偷瞄一眼走在队伍后面的沈狐。那眼神,又怂又亮,像一只偷吃了小鱼干,还想再要,又怕被主人发现的猫。

而沈狐呢,则是全程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和那只总是不自觉地捻着【打魔之鞭】鞭柄的手,彻底出卖了她。

礼铁祝在心里无声地“啧”了一声。

哎,这俩人,一个“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不对,反了。一个“他追,她躲,他被一鞭子抽活了”。这叫什么?SM式战地爱情?《我的傲娇狐仙之你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又看了看商大灰和商燕燕。

兄妹俩虽然从“家庭孤岛”的幻境里出来了,但情绪明显还很低落。商大灰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对亡妻的思念和愧疚。商燕燕则是一路沉默,眼神空洞。

礼铁祝叹了口气。

家的这道坎,最难过。因为那里面,装的都是软肋。不像自己,脸皮厚,心大,一碗酸菜面条多放猪油,就能把天大的悲伤给干趴下。

还有龚卫,这个刚刚用一矛捅穿了职场PUA的社会人,此刻正一脸爱惜地抚摸着他的【挑战之矛】,那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礼铁祝严重怀疑,这哥们儿的性取向,可能有点问题。

看着这帮“老弱病残”,礼铁祝感觉自己像个带幼儿园大班出来春游的老师,结果春游地点是地狱,孩子们还一个个都心理创伤了。

心累。

但,也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帮虽然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拎不清”,但真到了关键时刻,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家人。

不知走了多久,那条黑色的礁石小路,终于到了尽头。

众人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比山巅寒风更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海。

一片死寂的,黑色的海洋。

那海水,不是因为污染而变黑,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墨汁,如同虚空本身的,黑。海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没有风,没有浪,甚至连光线照在上面,都无法形成任何反光,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这片海给彻底吞噬了。

空气中,没有咸湿的海腥味,没有任何味道。

那是一种“无”的味道。

一种存在被彻底抹去的,虚无的味道。

礼铁祝的战斗CPU,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识别”的错误提示。

他见过血海,见过火海,可他妈的,从没见过这种……连“存在感”都没有的海。这玩意儿,让他感觉比面对任何穷凶极恶的魔王,都来得心慌。

而在那片黑色海洋的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同样是黑色的礁石。

礁石不大,像一根从虚无中刺出的,孤独的獠牙。

礁石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他没有坐在什么白骨王座上,也没有散发出什么毁天灭地的魔气。

他就那么静静地,孤单地,坐在那里。

他的姿态,有些落寞,像一个在海边等待一艘永远不会回来的船的,旅人。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地狱之主,不像一个魔王。

他更像一个……落寞的诗人。

一个写了无数悲伤的诗篇,最后发现,全世界,只有他一个读者的,诗人。

众人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尽管对方看起来毫无威胁,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坐镇这孤独地狱中心的,绝对是比之前所有考验,都恐怖一万倍的存在。

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但他的眼睛,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空洞。

悲伤。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欲望,甚至没有……生命。

那双眼睛里,仿佛装着宇宙诞生之初,那片无尽的,冰冷的,永恒的死寂。

他看着众人,看着这十几个从他的考验中,挣扎着,狼狈地,走到他面前的,渺小的生灵。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在看一群,与他无关的,尘埃。

然后,他开口了。

说出了众人进入这片地狱之后,听到的,第一句,真正有声音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但那声音,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欢迎来到……”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礼铁祝,扫过井星,扫过闻艺,扫过龚赞,扫过沈狐……

最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完了后半句话。

“……你们每个人的,内心。”

话音刚落。

礼铁祝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我趣?!最终BOSS是个玩哲学的emo青年?!”

紧接着,异变陡生!

众人脚下那条由黑色礁石铺就的,坚实的陆地,没有任何征兆地,瞬间消失了!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

就是……消失了。

仿佛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众人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向下坠落!

但他们没有坠入那片黑色的死海。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当他们再次脚踏实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他们,被分开了。

每个人,都被传送到了一座独立的,只有几平米大小的,被黑海包围的孤岛上。

十六座孤岛,呈一个巨大的圆形,将那座坐着地狱之主的中央礁石,拱卫在中心。

他们彼此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礼铁祝能看到,不远处的龚赞,正一脸惊恐地拍打着自己脚下的礁石,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看到,另一边的沈狐,眉头紧锁,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能看到,井星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能看到,商大灰,龚卫,毛金,黄北北……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

他们,都还在。

他们,都近在咫尺。

可是……

礼铁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想跳到离他最近的井星的岛上。

那距离,不过十米。

以他的能力,一个助跑就能轻松越过。

然而,当他的脚踏出孤岛边缘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狠狠地,弹了回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看似平静,却隔绝了一切的黑色海洋。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孤独地狱的,最后一课。

也是最残忍的,终极形态。

【信息茧房】,是让你无法和他们“交流”。

【职场透明人】,是让他们无法“看见”你的价值。

【家庭里的孤岛】,是让你被“排除”在他们的幸福之外。

【情感中的独角戏】,是让你在爱的人眼中,成为“不存在”的空气。

【高处不胜寒】,是让你不被他们“理解”。

而现在……

现在,是你明明能看见他们,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但你,永远,永远,也无法,触及他们。

这是一种,物理上的,绝对的,永恒的,隔绝。

礼铁祝想到了一个比喻。

这他妈的,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网络视频会议。

你被拉进了一个群聊,你能看到屏幕上,所有你熟悉的人的脸。

你能看到他们,在笑,在哭,在说话,在争吵。

但是,你的麦克风,是坏的。

你的打字框,是禁用的。

你的“退出会议”按钮,是灰色的。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你无比熟悉,无比渴望融入的世界,在你面前,上演着一幕幕与你有关,却又与你无关的剧情。

直到,天荒地老。

这,就是【失爱牢笼】的,最终形态。

它不杀你。

它只是把你,活生生地,变成一个,看得见,听得见,却永远无法参与的,局外人。

一个,活着的,幽灵。

礼铁祝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那片黑海中央。

那个叫“孤家”的,落寞的诗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他们,看着这十六个被困在各自牢笼里的,绝望的灵魂。

他的眼神,没有嘲讽,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同病相怜的,悲伤。

礼铁祝在这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终于懂了。

这个男人,他不是在折磨他们。

他只是……在邀请他们,来参观他的世界。

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居住了亿万年的,孤独的世界。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失爱牢笼里。

而他,孤家,就是那个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自己也变成了这座牢笼一部分的……

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囚犯。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之前所有关卡加起来都更沉重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礼铁祝的全身。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道题,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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