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踏入邺城时，街面早已没了往日秩序。百姓们背着行囊四下奔逃，发髻散乱的宫女、慌不择路的太监混在人流中，哭喊声、器物碰撞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像被捅翻的蜂巢。好在西凉军军纪严明，入城前便已传令“妄取民物者斩”，虽乱却未生滋扰，偶有士兵沿街维持秩序，呵斥声中带着克制。

那些世代盘踞邺城的世家府邸，早已派兵看守。只是看守多半成了摆设，有门路的早在围城第三个月就凿墙挖洞，带着家眷细软逃向后方；剩下的要么是舍不得祖宅的老朽，要么是没能力脱身的末裔，此刻都缩在门内，连窗纸都不敢捅破。

马超纵马穿过朱雀大街，直至皇宫外才勒住缰绳。殿前的厮杀早已平息，地上的血渍半凝，混着雨水泛着暗褐。他翻身下马，徐晃、庞德等文武紧随其后，踏入大殿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主公。”徐晃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袁尚已于殿中自戕，高干、王昭、鞠义等人皆战死，无一降者。”

马超抬眼望去，殿中横七竖八躺着尸身，鞠义的尸身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高干与王昭倒在龙椅前，显然是护到了最后一刻。而那高高的龙椅之上，袁尚一身龙袍端坐着，双目紧闭，嘴角竟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一旁的张绣皱眉，对亲兵道：“去，把他挪下来。”

“不必了。”马超抬手止住，目光落在袁尚身上，“这小子虽行事荒唐，临了却有几分骨气，与邺城共存亡，也算没辱没他袁家的名头。”

话音刚落，庞德押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走进殿来。那妇人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袍沾满污渍，却仍挺着脊背，见了马超也不低头。庞德沉声道：“主公，此乃袁绍之妻、袁尚生母刘氏。袁尚之妻已在偏殿自缢。”

马超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刘氏亦怒目而视，眼中满是不屈。马超收敛神色，拱手道：“袁夫人，袁家四世三公，累世显赫，不想袁尚竟悍然篡位，建立伪朝，以致天下共讨。今日马超率军至此，除之，非为私怨，实乃顺应公愤。”

刘氏脸上掠过一丝悲凉，嘴角牵起一抹自嘲：“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说这些又有何用？”

马超叹了口气：“罢了。袁尚虽逝，袁谭尚在，听闻如今归于曹昂麾下。夫人若愿，我可派人将你送去，使你们母子团聚。”

“团聚？”刘氏忽然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袁谭是什么东西？我儿袁尚乃天子，既已与邺城共存亡，与大业同赴死，我这做母亲的，岂能苟活？”她抬眼望向马超，神色坦然，“大王要杀便杀，若不杀，我只求守着我儿坟茔，了此残生。”

马超闻言，心中微动，颔首道：“夫人既有此志，马超亦无意多造杀戮。稍后便在袁氏祖茔附近为夫人安排居所，保你清静。”

刘氏神色平静下来，对着马超微微拱手：“多谢大王。”

马超转而看向庞德，问道：“袁尚之妻张氏，确在宫中自缢了？”

庞德躬身应道：“正是，属下已令人验看过，尸身尚在。”

“倒是个烈性女子。”马超沉吟道，“袁尚以帝王之身守社稷而死，她以皇后之身相随，也算伉俪情深。传令下去，将二人合葬于邺城城外，依王侯礼制，不必过奢，却也不可简慢。”

张绣在旁应道：“末将领命。”

殿外的风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马超望着龙椅上袁尚的遗体，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刘氏，忽然觉得这权力场上的厮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唯有那一点骨血性情，能在尘埃里留下些许痕迹。

此时，马铁匆匆入殿禀报：“兄长，西门守将韩猛誓死不降，已力战而亡。城中残敌尽皆平定，另有一人被擒——乃是欲趁乱逃窜的许攸，以及王允的尸首。”

话音刚落，两名士兵押着许攸进来，王允的尸体则被简单地用草席裹着，放在殿角。许攸抬眼望见马超端坐于主位之上，虽未登龙椅，却已气度俨然，周遭文武肃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哭喊道：“大王！大王饶命！您我也算有旧，当年我与您妹婿曹昂亦有交情啊！如今大王克复邺城，北方已定，霸业将成，许攸愿效犬马之劳，为大王牵马坠蹬，在所不辞！”

马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里带着冰碴：“哦？你这人，倒是半分血性也无。”他对亲兵道，“把逢纪的尸首抬上来。”

片刻后，逢纪的尸身被抬入殿中。他是在袁尚自尽时，一头撞向殿柱而亡的，额角的伤口狰狞，却仍保持着俯身向前的姿态。

马超起身走下主位，一步步走到许攸面前。许攸吓得浑身发抖，头几乎贴到地上。马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与王允、逢纪三人，可称得上是袁家覆灭的三大罪魁祸首。”

“王允老儿反复无常，早已死于韩猛刀下，我便不再戮他尸首。”他目光扫过殿角的草席，“逢纪虽贪慕权势、惯会媚主，却能在城破之际随君王赴死，纵有百般过错，这一点血性，倒也算功过相抵。”

他俯身，盯着许攸惨白的脸：“而你呢？昔日在袁绍帐下便搬弄是非，如今见风使舵，摇尾乞怜的丑态，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袁家待你不薄，你却连逢纪那点末节都及不上。”

许攸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大王开恩……臣知错了……臣愿戴罪立功……”

马超直起身，对亲兵挥了挥手，声音冷冽如霜：“此等卖主求荣之辈，留着污了这大殿的地。拖出去，弃尸荒野，让天下人看看，背主求荣者，便是这般下场。”

许攸的惨叫声在殿外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吹散。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马超回望了一眼龙椅的方向，那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沉声道：“如今袁熙已死，袁绍一脉的伪朝算是彻底覆灭了。余下冀州北部的袁氏残部，先派使者去招抚——愿归顺者，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再兴兵讨伐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青州与幽州：“周郎那边，青州既已平定，想来正星夜兼程赶来；幽州前些时日传了军报，徐荣与公孙瓒进展顺利，如今袁氏覆灭的消息传过去，那些残部怕是无心恋战，平定之日不远了。”

帐下文武闻言，脸上都露出欢欣之色，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松动。可马超却面色凝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这仗打到今日，代价有多大，你们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殿中，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袁氏篡立伪朝，固然罪不容诛，可自河北起兵至今，咱们折损了多少弟兄？袁军那边，鞠义、高干、高览、汪昭、陈璧、彭安……这些人虽为敌将，却都是战死沙场的汉子，传令下去，他们与我方阵亡将士一样，皆以礼厚葬。”

众人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想起那些在攻城掠地中倒下的袍泽，神色都沉重起来。

“明日起，分三路行事。”马超继续说道，“一路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医治伤员；一路清点府库，登记户籍，恢复城防；剩下的，整肃军纪，修补军械。五日之后，周郎想来也该到了，到时候，我要亲自祭奠两军阵亡的将士，无论是西凉军的弟兄，还是袁氏的兵卒，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总该有个念想。”

徐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仁厚，属下这就去安排。”

马超摆了摆手，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打了这么多年仗，该让这河北大地喘口气了。”

贾诩轻步走到马超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大王，此前俘虏的荀谌、陈琳、张绣三人，仍拒不归降，该如何处置？”

马超正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闻言摆了摆手：“不急，五日之后，等祭奠过阵亡将士再说。让弟兄们先好生休整，这些日子熬得太苦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诸将：“地方治理还是按老规矩来。世家大族只要没犯过恶行、没欺压过百姓的，产业田宅照旧保留；原来的地方官，若是素有德行、百姓信服的，暂且留用，观其行事。”

“至于空缺的职位，”马超顿了顿，语气郑重，“先让各地将士协助维持秩序，再由百姓自行推举——推举那些在乡里有声望、能断是非、肯为乡亲办事的人来填补。等民心安定些，敌意消了，再慢慢理顺规制。”

贾诩拱手应道：“主公考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此役诸位辛苦，都先下去休息吧，切不可有军士扰民之情况发生！须知民为根本，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百姓有个盼头。”马超沉声说道，众将躬身应喏。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啊。”他轻声自语，指尖在案上的舆图上缓缓划过，从邺城到幽州，从青州到平原，那些曾染血的土地，终要在炊烟里慢慢复苏。

夜风穿过殿门，带着些许凉意，却也仿佛吹散了些许血腥气。殿内众人望着主位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落幕之后，或许真能迎来一个不一样的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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