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什么？

镜子。

万俟云螭抬手按了上去。

在青光陡闪之际，他目光不敢稍霎。

眼前一黑。

他做好了准备，心仍很定。

——一切风险，刀山火海，风刀霜剑，也务要达成她的所愿。

这意念扎根在他心脏，一脉同生。

待脚下一定，他眨了眨眼，耀目生花。

视野清晰后，万俟云螭不禁一愕。

霍云波醒来时，也几疑自己还在梦中。

“这是哪儿——谁家？”他迷蒙地爬起来，转了半圈，看见十数步外伫立的人影。

万俟云螭正盯着远处一座小楼的飞檐，听见他的问题，不动声色。

霍云波昏迷时，他已在周遭探勘一圈，只见这院落占地不小，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风景奇异，然院墙高不过丈。

他飞身跃出，墙外草木幽深，树高蔽日。

这房子似独立一片山坳之中。

他来去自如，无人拦阻。

暖日当空，清风徐徐，偶有蝴蝶穿梭于花木间，一派娴雅风景。

万俟云螭再进院中，却容色冷峻，一言不发。

霍云波只问了那一句，也再没开口。

他用自己的眼睛，也足以看清环境。

他也当真四处看了看、摸了摸、走了走，却越发困惑。

因为他非但什么危险也没发现，嗅着草木清气，午后的阳光打在脸颊，简直精神都些松弛下来，昏昏欲睡。

——他一旦醒觉这一点，立即抬掌，往头顶百会穴一击，猛地一摆头，像要甩去什么累赘似的。

一晃头间，余光扫见假山之后，似有人影一闪。

万俟云螭已飞掠过去——却见那人行动极其怪异，平衡不好似的，左旋右拐，绕假山，蹿回廊，上攀下潜，但速度惊人。

就在万俟云螭追近之际，他忽然瞧见，那人左右耳朵，似乎探出一对肉芽。

大概被逼太急，那身影脚下一绊，万俟云螭趁隙赶上，探手扣住他肩，正在此时，也看清了那头上肉芽似的东西——

一对眼睛。

蜗牛似的横生双目。

万俟云螭心中一震，暗道：妖？一把掀起，望脸上看，不由一惊。

他忽然想起宋晏。

——那个恋慕庞娟的青年、被人工缝合的怪物。

细看来，眼前这个，比宋晏的“手工”更精细，左眼如金鱼，右脸颊是一种贝肉的质感，脖子完全是树皮，然而，区块之间，并无缝合痕迹。

“他”的神情很奇怪，万俟云螭觉得难以形容，可是仍属于人的。

“你是谁？”他其实更想问：‘你是什么’。

这四不像的“人”呆滞地盯着他，突然咧嘴一“笑”。

嘴唇间是一个大洞，没有牙齿，倏然一物飚出，弹击他面门。

万俟云螭偏头，耳畔疾风一响。

他一闪身，不得不撒手，那怪物扑地一跃，泥鳅般钻入假山缝隙，唰唰两下响动，往远遁去。

万俟云螭不肯放过这仅见的“活人”，一掌击碎山石，在后追击，就见那东西两臂一张，肋下生翅，呼的一声，平地掠起，状如蝗虫，直飞上一间屋顶。

这屋子再高十倍，万俟云螭要上去也如履平地，然而他没动。

他发现屋内有声音。

远远地脚步声传来，想是霍云波赶上。

万俟云螭长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进门来，先有一种感受：好香。

不是花果香，不是龙涎、海狸香。

是肉香。

他是先嗅到，才看到：

屋子很宽敞，正中间，有一大桌、一交椅、一整套的碗筷杯碟。

碗碟里高堆着食物，浓油赤酱，色泽诱人，连皮带骨，小山似的，从盘中溢出来落在桌上。

有一老人，面对门口，坐在黄花梨的大桌之后。

他一见万俟云螭进来，木僵的脸，顿时充满了惊惧，颤声道：“我……吃，这就吃……”

一头扎进盆碗中。

他两手抓肉，往嘴便塞，领口、袖子全是油污，双眼圆瞪，咽喉鼓起，装不下的肉从嘴里掉落。

忽听身后一声：“高、高师叔！？”

霍云波从万俟云螭身边挤过，抢上前去，喊道：“是不是高师叔？”

那道人却似没看见他，头也不抬，如恶鬼抢食，疯狂往嘴里塞肉。

霍云波已看清他的脸，骇然道：“您——”他也觉出不对劲，这时顾不上尊卑，道声“恕罪”，强去扳道人肩头，想要制止他仿佛要撑死自己的举动。

道人大叫一声，因嘴里塞满肉，声因甚是沉闷，一摆身，挣脱他的手，依旧扑向桌面。

霍云波道术施展不出，摔个趔斜，爬起来叫道：“师叔！”他又去抢那肉盆，被道人一脚踹翻。

万俟云螭看了片刻，微微眯眼，突然抬脚踢在桌腿，那一丈见方的大桌，登时打转撞向墙壁，万俟云螭手在桌角一按，大桌呼啸翻起，哗啦一阵响，碗筷散落一地。

道人惊叫一声，竟扑到地上，狗一样抢食！

霍云波完全傻了，坐在地上喃喃道：“他，他疯了……”

忽见道人动作陡止，跌坐在地，两手捶胸，又掐自己喉咙——

万俟云螭薅住他后襟，挥手在胸腹间一击，霍云波急忙叫：“别伤他！”

一击落下，道人“噗”地喷出一大口肉，脸色回缓，可知方才险些噎死。

霍云波爬过去，恳求道：“您再饿也忍着些，咱们出去再吃罢——”

道人终于转头看他，脸上忽然露出个痴傻的笑容：“庆儿，你饿不饿，爹喂你吃肉。”

霍云波呆了一呆，爬起来，看着傻笑的师叔，脸色一沉。

万俟云螭道：“怎么？”

“师叔的儿子，五年前就战死，他，他老人家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忘了此事……”

万俟云螭不语，目光落在道人破损染血的衣衫上，忽然上前，三两下扯开来，露出苍老的身躯，一眼看去，瞳孔一定。

“你干什……”霍云波阻止不及，也阻止不了，但马上的，他也愣住。

师叔的衣袍明显伤痕累累，怎么内里身躯却完好无损？连个疤瘌也没有的！

他本以为，师叔在此饱受折磨，才精神失常。

万俟云螭双眉紧锁，忽然，看了地上的肉一眼。

“那是什么肉？”

霍云波没想到他还有心情注意这个，本不想理，但不敢得罪他，随口道：“像是猪肉。”

万俟云螭眼珠盯着一块，慢慢地道：“长着人指甲的猪么？”

霍云波听懂他的话，浑身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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