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方德顺的反应，董朗并没有急着劝他，而是等到他心情平复了一些后，这才缓缓开口道：

“我让你做这件事，的确有些为难你，你觉得害怕也实属正常。”

“可是德顺，自古以来，这穷人要想翻身改命，唯一能拿出去拼的就是咱们这条贱命。”

“别人不说，就说我吧，前两年我还不如你呢，那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我就是不想过穷日子，我也想吃香的喝辣的！”

“后来我豁出去性命不要，干了几件大事，如今我也算是混得有头有脸了，至少比之前的日子强太多了。”

说到这里，董朗看着方德顺，直戳他的内心道：

“德顺，想想你现在过的日子吧。”

“你若是不想一辈子窝在这破弄堂里生活，不想让你娘卧病在床，不想你妹子因为家穷嫁不出去，那你就得把这条命豁出去！”

董朗的话每一句都砸在方德顺最难受的地方，他低下头，两只手用力攥在一起，关节都发白了。

“你放心，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危险。”

“你只需要下次再有机会跟着你师父进去，我会提前告诉你该看什么、该记住什么。”

“不用你主动开口打听，你看就行！”

“比如那里面的房子怎么排布的，窗户多少，哪间屋子动静大，哪条路通往哪儿，就像你平时看那些电路图一样，把这些情况牢牢记住。”

“只要你答应，我会先给你一笔安家费，足够请个好大夫稳住你娘的病，再给你妹子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而且····”

董朗顿了顿，抛出了最诱人的条件：

“我也不瞒你，这次让我找你帮忙的人不是寻常人，那是官面上的大人物。”

“他亲口许诺过，只要在这件事上你帮了大忙，他就给你在衙门里谋一个正经差事，就像我一样，穿官衣、吃官粮、拿官饷。”

“官衣、官粮、官饷···”

这几个字在方德顺的脑子里轰的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董朗，眼神中满是震惊，但犹豫的脸色却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

一边是面对日本人的恐惧，而另一边则是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

方德顺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本质上就是个日子人，只要生活还能凑合着过，他就不愿意去冒险。

然而现实却不断提醒着他，他没资格当个日子人，重病的母亲、待嫁的妹妹以及稀薄的薪水，这无一不在告诉方德顺，眼前的机会非常难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桌上的酒菜都快没了热气。

此时，方德顺才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低声说道：“我试试吧，就是、就是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不等方德顺说完，董朗直接打断道：“没有什么万一，我跟街上的一个算命的瞎子学过看面相，你是长寿的面相，放心吧！”

“而且你我是弟兄，你的老娘就是我的老娘，你的妹子也就是我的妹子！”

思绪有些混乱的方德顺并没有意识到董朗言辞里的不对之处，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豁出去的表情。

只见他端起酒杯，和董朗碰了一下，然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仿佛这样能够给自己壮胆似的。

“走吧。”董朗站起身，“带你去见见个人，到时候把你知道的再仔细说一遍。”

方德顺腿有些发软，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董朗结了账以后，就领着他走出嘈杂的小酒馆，叫了两辆黄包车，然后直奔沪城站而来。

方德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坐黄包车，所以一开始还有些新奇，但很快心情又陷入焦虑之中。

不多时，黄包车到了地方，方德顺望着眼前这处戒备森严的院子，只感觉手脚都是发麻的，整个人似乎缩了起来。

尤其是跟着董朗走进沪城站，穿过安静得只有皮鞋叩地声的走廊时，他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眼睛也不敢乱瞟。

来到一间办公室外，董朗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通报。

过了大概20分钟后，门开了，董朗示意已经身体僵硬的方德顺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像的还要豪华，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而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这青年抬起了头，锐利的眼神只是一眼扫过来，方德顺就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全被看透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副站长，这就是方德顺。”董朗恭敬地介绍道。

林青锋放下文件，目光落在方德顺身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开口：

“董朗都跟我说了，德顺，把你看到的关于北场路24号的情况，再仔细跟我说说，越详细越好。”

方德顺咽了口唾沫，在董朗鼓励的眼神下，开始结结巴巴地复述，从高墙铁丝网，到便衣岗哨，到正堂的地图，再到师父关于电线的嘀咕。

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甚至比在小酒馆时说得还要琐碎，而董朗则在一旁拿着纸笔飞快的记录着。

林青锋听得很耐心，偶尔会插话问一句：“地图是哪种？像是中国地图，还是外国的？”

“单独接的电线，从哪个方向来的，记得吗？”

“盯着你们的日本人，大概什么年纪，有什么特征吗？”

方德顺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紧张得额头冒汗。但林青锋并没有责怪，只是在他全部说完后，沉默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你师父最近，还会去那里检修吗？”林青锋忽然问。

“应、应该会，那边电路好像不太稳，上次师父说可能过段时间还得去查一趟。”方德顺老实回答。

林青锋点了点头，看向董朗：“董朗，接下来你专职负责和德顺联系，别的事情先放一放。”

“是，副站长！”

随后，林青锋又看向方德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方师傅，你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接下来你就听董朗的安排就是了。”

“未来这件事如果能办成，你的付出和你家里的困难我是不会忘记的。”

“事成之后，我必有安排！”

林青锋没有说更多许诺，但那种平静的笃定，反而比激烈的保证更让人安心，方德顺忙不迭地点头，手心全是汗。

“董朗，带方师傅去休息吧，后面具体的安排，你跟他交代清楚。”林青锋摆摆手，重新拿起了文件。

董朗应了一声，领着恍恍惚惚的方德顺退出了办公室。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德顺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但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个芝麻粒大小的小人物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旋涡之中。

至于这个旋涡会不会把自己吞掉，他并不清楚。

但他的内心却出现了一个微弱的期望：

“或许自己真能搏个前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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