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走到23号门口，把耳朵贴了上去，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梦呓，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不对……不是这条线……往左……往左……”

像是在下棋。

这人，在梦里下棋？

火柴灭了，我没敢再划。

站在黑暗里，听着那梦呓声，心里有点发毛。

继续往前走。

24和25号都没有声音。

刚走到26号门口，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清晰。

“站着。”

我浑身一僵。

是个女人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谁在那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别躲了，我闻见生人味了。”

闻见？

我心里巨震。

这老太太，是属狗的吗？

犹豫了一下，我压低声音：“您好。”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您好？我在这儿待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您好。”

“您是……怎么进来的？”

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你下来干嘛？”

我想了想，还是那套话：“找出口。”

“出口？”

她愣了一下：“什么出口？”

“一条暗道，通到外面。”

“你找那个干嘛？”

“出去。”

“出去干嘛？”

这问题，每个人都这样问。

“外面有人在等我。”

她阴恻恻地笑了笑：“你往前走吧，走到头，有个楼梯，能下到三层。”

我心里一喜。

“谢谢您。”

“不用谢，你要是真能出去，替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北平。不对，现在叫北京了，西城区，有条胡同叫柳荫街，胡同口有个老槐树，树下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我听着，心里有点奇怪。

“去那儿干嘛？”

“看一眼就行，看一眼，回来告诉我，那棵树还在不在。”

我愣了：“我怎么回来告诉您？”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黑暗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你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了，走吧。”

我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果然有个楼梯。

划着最后一根火柴，往下走。

楼梯踩上去吱呀响，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肉跳。

走了大概三四米，到底了。

面前是一道门，木门。

老式的木门，门板都裂了，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但锁是新的。

崭新的那种，在周围一片锈迹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盯着那把锁，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新的锁，说明有人下来过。

而且是最近下来过。

谁？

看护？

还是胡主任？

火柴灭了。

眼前一片漆黑。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

脑子里飞快的转。

第三层就在这门后面。

梁婆子说的暗道入口，也在第三层最西边。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芯是十字形的，跟上面那道铁门一样。

苗大勇那把钥匙，不一定能打开，

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从门后面传来。

很轻。

但很清晰。

是脚步声。

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苍老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外面那个，别站着了，我听见你喘气了。”

又他妈一个能听见的。

这帮老古董，耳朵都这么好使？

我没出声。

那声音又响起。

“你是梁婆子派来的？”

我心里一震。

他怎么知道梁婆子？

我压低声音：“不是。”

“那你怎么下来的？”

我想了想，决定不能跟这帮老家伙讲实话。

“我自己找下来的。”

门后面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黑暗里回荡，像夜枭，又像哭声。

“自己找下来的？有意思，几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自己找下来。”

我听着，手心开始冒汗。

“您是谁？”

他没回答。

反问我：“你知道这后面是什么地方吗？”

“第七疯人院的地下第三层。”

“对。你知道第三层关的是什么人吗？”

我想了想。

“老江湖。”

他笑了：“老江湖？也算是吧，但更准确的说，是那些不该死，又不能放的人。”

我心里一动。

“那您……”

“我？我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

第一个？

那岂不是……

“您是柳青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认识我？”

我心跳的厉害。

柳青山。

真的是柳青山。

那个给孙殿英指路盗东陵的人。

那个藏了一批东西的人。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还活着？

就在这门后面。

我深吸一口气：“听说过您。”

他笑了，那笑声比刚才还古怪。

“听说过我？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还有人听说过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你下来找什么？出口？”

“对”

“出口在那边，最西边，墙上有个铁栅栏，推开就是。”

“您下去过？”

“下去过，六十年前就下去过。”

“那你怎么不……”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了。

他出不去，不是因为门锁着。

是因为他不想出去。

外面也没人在等他。

“走吧，别再来这了。”

又是这句话。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想起火柴没了。

摸黑往回走，能走出去吗？

正想着，门后面又传来声音。

“没火柴了吧？”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等着。”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又走近。

门下面的缝隙里，塞出来一样东西。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盒火柴。

半旧的，但还有大半盒。

“拿着，走的时候小心点，这下面，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我把火柴揣进兜里：“谢谢您。”

他没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划着一根火柴，往上爬。

爬到第二层，顺着走廊往回走。

路过26号门的时候，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

“找到路了？”

“找到了。”

“那走吧。”

“你那个糖葫芦的事……”

“算了，我刚才想了想，那棵树肯定早没了，北京城，拆的厉害。”

我没说话。

“走吧，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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