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往里走
第二夜,周处道换了个落点。
不落在焦土当中。
落在焦土最边上。
脚跟能踩到稳当的那一处,身子朝里。
他要往里走。
从前他不敢。
一个地方是死的,倒还好。
是活的,走远了回不去,人就是一具尸。
他把稳当的几个点记死在心里。
稳的点在后头。
往前走,走丢了,退回来就是。
退回来,还站得住。
他就敢走了。
走的头一回,他一步一步数。
脚步不敢乱。
走十步,看一眼脚底下。
走百步,回头看一回。
数着走,踏实。
他数步子。
从焦土边上,往里。
一,二,三。
数到一百。
焦土还是焦土。
数到五百。
前头还是焦土。
他停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脚在原地倒。
蹲下去,抓一把土。
土是热的。
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面上。
是新的一层。
不是原地。
是真走出了。
他接着走。
数到两千。
地变了。
焦土到头了。
脚底下换成硬壳,踩上去响。
戈壁。
他回头看了看。
焦土在身后铺开,一眼望不到边。
回来的时候得认方向。
可这里没有日头,没有影子,认不出东南西北。
他蹲下,在脚边一块石头上,用指甲划了一道。
划得深,深的能割破手。
记住这块石头,这个角。
再往前走。
他以为戈壁过去就是那棵枯树。
没有。
戈壁那头,还是戈壁。
硬壳,碎石,风。
一层铺出去,又一层。
他数到三千。
脚底下开始发硬。
戈壁以外,还有戈壁。
周处道站住,喘了口气。
这地方比他想的要大。
大得多。
这一片地,他走过三回都走不到头。
那些坑,那些枯树,那些庙,原来只是这一片里的一小块。
他从前以为那就是全部。
原来不是。
那一夜,他往回退。
退到那块石头跟前。
划痕还在。
深的,割手的,还在。
他放了心。
他把这块石头的位置,记死在心里。
第三夜进,他先去找那块石头。
过了焦土,过了两千步。
石头在。
那个角在。
划痕没了。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角还是那个角。
他蹲下来。
用指头在那道该有痕的地方摸。
平的。
什么都没有。
周处道不信。
站起来,把周围几块石头一块一块翻看。
都没有。
他又咬牙,在别的石头上,一口气划了七道。
七道,划在七块石头上,从近到远,摆成一条线。
划完,他站直,看了一眼。
七道痕,清清楚楚。
他便往回退。
第四夜。
他顺着那七块石头,一道一道找。
一道都没有。
七块石头,还是七块石头。
七道痕,全没了。
他蹲在最近那一块跟前。
蹲了很久。
划了也没用。
隔一夜,就没了。
他不再划了。
他改用脑子记。
哪块石头什么形,哪一段地什么色,哪一棵枯枝朝哪儿倒。
一样一样记。
记一样,走一段,回头。
还认得,就往下走。
认不得,就退回来。
有一回,他贪远了。
记着记着,觉得路熟,脚下就快了。
走了很久,回头。
身后是一片戈壁,跟来时那一片,一模一样。
哪一块石头也没记号。
他站住。
站了很久。
心要是慌了,人就散,散出那个圈,落的就不是这个地方。
他没慌。
他一件一件回想。
来的时候,左边先有一块半截的,后来右脚下过一段软地,再后来,风是从背后吹的。
他一样一样对。
对上了,就照原路退。
退了很久。
退到焦土边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从那以后,他每走一段,就停。
停下来,回头。
认得,再走。
这是他在无妄海学的法子。
那片海没有边,没有岛,认错一个方向,人就是死的。
周处道靠这个活了下来。
如今拿它,记一个梦里的地方。
白天,他在石台上摆石子。
石子是石台上本来就有的。
他把一颗摆在正中,算焦土。
往一个方向,走一段,摆一颗。
往那个方向,再一段,再摆一颗。
摆到第七颗的时候,摆不下去了。
梦里那一片太大,石台太小。
他停下来,看着那七颗石子。
福二端茶进来,看见了。
“主上,这是……”
“地图。”
“哪的地图。”
“没去过的地方。”
福二愣了愣,没敢再问。
周处道把石子一颗一颗拨开。
“摆不平的东西,才叫大。”他说。
他走了七夜。
七夜,都是同一个方向。
焦土,戈壁,戈壁,再戈壁。
他给自己数着。
一夜记一样,七夜记七样。
七样里头,忘了五样,剩下两样。
两样也是赚的。
脚下的地,一步一步在变。
颜色从红,变到黑。
硬壳从碎,变到整。
风里的焦味,也淡了。
越往里,东西越少。
树没有了。
坑没有了。
连那片铺开的碎石头,也没有了。
只剩地。
地是黑的,硬的,干净的。
像是有人拿什么,把这一片刮过一遍。
干净得让他心里发毛。
活人的地方,没有这么干净的。
到第八夜。
脚下的戈壁,忽然断了。
一道口子横在前头。
他走到口子边上。
站住。
是河。
干了的河。
河很宽。
宽得不像一条河。
河底是裂开的硬壳,一块一块,缝里是黑的。
他没有下去。
他站在岸上,看着河底。
河底是干的。
干得裂了口。
他蹲下去,抠起一块硬壳。
底下还是硬的。
他就那么蹲在岸上,看那条河。
河里头,本该是有水的。
他看得出一条河的样子。
只是水没了。
水没了多久,他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
河底的尽头,有一点光。
很远的。
金的。
圈起来的。
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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