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周处道没有惊醒。

  他在梦里站着。

  风从东边来，带着焦味。

  从前的梦到这一步就该断了。

  力道一松，人就醒。

  这一回没有。

  周处道睁着眼，站在这片地上。

  脚底下是实的。

  这地方的实，跟石台的实不一样。

  石台是凉的，硬。

  这里是烫的，松的。

  一脚下去，土碎一层。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被人推着走。

  他自己抬脚。

  从前的落点，由不得他。

  这一回，脚是他的。

  往哪走，他定。

  这地方让他的脚踩实了。

  他走。

  脚步一落，地上留一个印。

  先看脚底下。

  焦土。

  踩上去发烫。

  隔着一层鞋底，烫得发闷。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印。

  印子浅，风一吹就平了。

  周处道走了一段，回头看。

  身后没有脚印。

  走过的地方，跟没走过一样。

  他记着数。

  一步。

  两步。

  三步。

  数到一百步，回头看。

  焦土还是焦土。

  前头，还是焦土。

  焦土没有边。

  往东，是焦土。

  往西，是焦土。

  往南，也是焦土。

  只有北边，地平线上压着一点黑。

  那是庙。

  周处道走到戈壁。

  戈壁在焦土北边。

  地上一层碎的硬壳，踩上去咔咔响。

  硬壳底下是软的，踩深了，陷一点。

  戈壁上有树。

  只有一棵。

  枯树在戈壁中间。

  枯树底下没有荫。

  树干是焦黑的，皮全掉了，露出来的木头发黑。

  枝桠朝天。

  几根，叉开着。

  像一只手。

  一只手，往上抓。

  他看了那棵树一眼。

  树是死的。

  死了很久。

  死了，还站着。

  他伸手，碰了碰树干。

  树是烫的。

  不是晒的烫。

  是从里头透出来的烫。

  他绕过枯树，到火坑边。

  火坑很大，坑口比他两个身宽。

  边上的土翻起来一圈，像地底下有什么往外顶过。

  火坑里没有火。

  坑底是红的。

  像烧透了的炭，暗红，不亮。

  坑底一鼓一鼓。

  慢。

  一起。

  一落。

  像有什么在底下呼吸。

  坑里没有柴。

  也没有烟。

  底下那点火，像是从很深处透上来的。

  一鼓，红光就亮一分。

  一落，就暗一分。

  火尸从坑边爬起来。

  先是一双手，扒在坑沿上。

  再是头。

  站直了，往外走。

  它们不全是尸。

  皮是焦的，肉是烂的。

  走一步，掉一块。

  眼窝里没有光。

  可它们动。

  它们走。

  它们不急。

  它们像是认路。

  从坑边出发，朝一个方向走，走到没影。

  走到一半，雾来了，才倒。

  黑雾从低处漫上来，到膝盖。

  雾一卷，火尸倒下去。

  倒下去的地方，黑雾一收。

  再一卷。

  它们又站起来。

  站起来的，还是那几只。

  走的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脸还是那张脸。

  裂口的位置，也没变。

  倒下去。

  站起来。

  倒下去。

  站起来。

  他数过。

  一只火尸，倒了七回。

  七回，都是黑雾来了才倒。

  雾一走，它就起来。

  跟雾是一对。

  雾是它的命。

  也是它的锁。

  周处道看了很久。

  这种东西，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梦里。

  是在典籍的边角里。

  他做弟子那几年，翻过一些没人翻的书。

  有一本，页脚缺了一块。

  缺口的边上，有人用很小的字添过一行。

  写的就是这种东西。

  半死不活。

  杀不尽。

  灭不绝。

  随黑雾反复重生。

  那两个字，他记得。

  那叫丧活。

  活不成。

  死不了。

  搁在这一片焦土上，一遍一遍地爬。

  他嘴唇动了一下。

  “丧活。”

  这两个字一出口，火坑边的火尸齐刷刷转过头。

  眼窝空空地对着他。

  它们听不见。

  可它们回头了。

  齐刷刷的。

  周处道没有退。

  他站了一会儿。

  它们没有过来。

  它们转过头，又朝原来的方向走。

  他顺着火坑往北走。

  焦土。

  戈壁。

  火坑。

  黑寺庙。

  这一片，连同那片没有光的庙，像是一整块被烧透了的地。

  一整块，没有边。

  他又想起典籍里另一个词。

  十八地狱。

  有人说，地狱不止一座。

  是层层叠叠，十八层。

  一层一种刑。

  火，刀，冰，油锅，各占一层。

  他站在这里看。

  他脚下这片焦土，这口火坑，这座黑庙，或许只是其中几层。

  这地方层层往下，他看不见底。

  他不敢断定。

  十八层，一层一种刑。

  他现在站着的地方，是哪一层，他不知道。

  数不清，就先不数。

  他先记住这地方的样。

  典籍上是那么说。

  可册子上写的，和脚底踩着的，不是一回事。

  但他知道，自己站的地方，不该是活人来的地方。

  活人来了，就是死人。

  他不怕死。

  他怕白来。

  来一趟，带不回东西，那是亏。

  他这一趟，得带点什么回去。

  他没有慌。

  慌是梦里的事。

  站在这儿，他不慌。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一样一样记。

  看一样，记一样。

  跟从前进来一趟，随便看一眼，不一样。

  从前是梦。

  这一回，他把这里当一个地方。

  梦是散的。

  地方是整的。

  整的东西，才记得住。

  地方就是地方。

  地方有地方的样子。

  他记这个样子的账。

  哪一块地烫，哪一根树死，哪一只尸不倒，他都记着。

  记不住的东西，白来。

  他不认白来的账。

  风又起来了。

  比先前大。

  飞虫从耳边掠过。

  一小群，灰的，绕着枯树转。

  庙门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

  一声。

  很长。

  周处道转身。

  他往黑寺庙那个方向走。

  走得慢。

  一步。

  一步。

  这片焦土，越往北越黑。

  南边是暗红的。

  北边，土是灰的。

  越靠近庙，土越黑。

  石阶越来越近。

  九级。

  第三级裂了一道，他记得。

  他走到石阶底下。

  站住。

  庙门开着。

  门里头没有光。

  门里头，坐着别的东西。

  他没有上去。

  他只是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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