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霁谦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寝殿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赵德全蹲在廊柱底下抱着脑袋还没缓过劲，显然是抱着刺客的时候磕到脑袋了。

唐鹤正指挥锦衣卫把尸体往板车上抬，血从偏殿门口一路滴到院子里，看着怪渗人的。

柳霁谦拨开人群往里走，跨进门槛就看见鹿闻笙裹了件干爽的外袍坐在榻上，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燕寻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身上带着潮气，衣裳穿得歪歪斜斜的，地上那摊水还没干透，混着血水往砖缝里渗，从偏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浴桶旁边，拖曳的痕迹像条暗红的蛇。

鹿闻笙正在“指点江山”，一只手比划着跟唐鹤说话：“……那几个抬走，地上冲干净，回头撒层皂角水去去味儿。”

唐鹤点头应着，看见柳霁谦进来，赶紧让开半步。

柳霁谦站在门口，目光从鹿闻笙湿漉漉的头发扫到燕寻风铁青的脸，又从地上那摊水扫到唐鹤心虚的笑，沉默了一息，开口道：“陛下，外面风大，换一身衣服进去再说吧。”

鹿闻笙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也不恼，挑了挑眉扬起脸，嘴角一翘，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又上来了：“柳卿是关心朕呢？”

柳霁谦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到底忍住没“骂”对方，选择给皇帝陛下留了脸：“……嗯。”就多余这一说。

鹿闻笙点点头，忽然把脸一板，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来，压着嗓子威胁他：“你可要祈祷朕好好的。若是朕死了，朕绝对把你放在殉葬名单第一位！”

这朝代还有殉葬制度呢，他当时从记忆里翻到这条规矩的时候乐了半天。

殉葬是糟粕，那要看用在谁身上！用在那帮官员身上这可就不封建了！简直就是精华！瑰宝！

这才是斩男又斩女！

哪个大臣难缠，哪个跟他不对付，哪个是他儿子将来不好把握的，他就让人记下来，死了一起带走！哈哈哈哈！

于是鹿闻笙每次看谁不顺眼就添一笔，名单都快写满半本折子了。

也是cos上活阎王了。

都去祈祷吧，求今日小命得存，求往后能活，这才是真正的少年心事啊！

柳霁谦白了他一眼。那一眼翻得极有分寸，眼皮一掀一合，眼珠子都没怎么动，可鹿闻笙愣是从里头读出了“您有病吧”四个大字。

鹿闻笙美滋滋，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每日任务——调戏爱卿柳霁谦的指标打了个钩。

说白了就是欠。

不过柳霁谦没走。

非但没走，还抬手从赵德全怀里抽出件不知谁递来的干布巾，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往鹿闻笙脑袋上一罩，隔着布巾揉了两把，动作不急不缓，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

鹿闻笙被他揉得脑袋一晃，愣了一瞬，嘴里“哎哎哎”地叫唤：“柳卿你轻点，朕的头发要给你薅没了！”他现在用脑很厉害，每一根头发都很宝贵！

柳霁谦面无表情，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陛下头发湿着吹风，回头头疼了又要嚷着传太医，臣先替太医省省事。”

他一边说一边把布巾换了个面，从头顶擦到鬓角，又顺手把耳朵后面那缕湿发拨出来拧了拧，拧完继续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语气平平淡淡，好像手里擦的是张桌子不是皇帝。

鹿闻笙被他擦得没脾气，索性仰着脸任他摆弄，还嘻嘻笑：“柳卿这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臣家里养过猫，洗完了都得这么擦。”

“朕是猫？”喵喵喵~

“陛下说笑了，”柳霁谦把布巾一收，退后半步，“猫比陛下听话。”

成功看着皇帝陛下瞪着眼睛气成河豚。

吴飞蓬这时候也赶到了，少年郎跑得额角带汗，袍下摆沾了泥，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他跨进门槛看见鹿闻笙湿淋淋地站在那儿，身后还有血迹，小脸登时就白了，下意识想靠近拉过父亲瞧瞧，手都伸出来了，到底还是止住，退后半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父皇……”

结果眼前一花。

“爹爹的好大儿！小孩子可不要乱看哦！小心晚上做噩梦！”

鹿闻笙倒是不客气，笑嘻嘻地一把将孩子的脑袋圈在胳膊底下，五指并上直接上手揉搓呼噜脑袋，把吴飞蓬的发髻揉散了，碎发从玉冠里炸出来，东一撮西一撮支棱着，活像个被鸡刨过的草窝。

揉完了还不过瘾，又拿指节在他天灵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松手。

吴飞蓬面红耳赤地整理发型，抿着嘴不说话，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赵德全在旁边看着，默默把掉在地上的玉簪捡起来递过去。

吴飞蓬接过来重新绾发，心想：看样子不用问父皇的身体状况了，看着好得很，好得都过剩了。

他整理到一半，余光瞥见柳霁谦手里还攥着条湿布巾，银发被夜风吹起来一缕，金眸里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好像方才给人擦头发这事再寻常不过。

吴飞蓬感觉怪怪的，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感觉气氛很说不上来，熟稔带着些许距离，生疏却又有几分亲昵。

可看父皇和柳大人两个人的脸色，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冷得若无其事，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吴飞蓬与此同时也有些失落，他显然还被当做孩子，明明十四岁已经是个大人了，父皇却还是不与他交心，跟柳大人相比，之间却还隔着一层。

他正琢磨着，鹿闻笙转头看了他一眼：“鸿羽，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吴飞蓬收回目光，把头发重新束好，想了想，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柳大人对父皇倒是细心。”

这话一说出来吴飞蓬就有些后悔，好像争风吃醋似得。

柳霁谦眼皮都没抬，把布巾叠好搁在一边，淡淡地说：“太子殿下多虑了，臣只是怕陛下病倒了，明日那些折子没人批。”

吴飞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讶柳大人感知并意会到这微妙的醋意，还是该拜服那张爱戳父皇心窝子的嘴。

鹿闻笙一脸委屈，斥责：“柳卿你没有心！”

柳霁谦摇了摇头，吩咐人去烧热水、找干净衣裳，又让人把地上的血迹洗了。

鹿闻笙被他按着换了衣服，裹着件常服重新出来的时候，唐鹤已经带着人浩浩荡荡出宫去了。

你可能要问，出宫做什么？不该是找刺客顺着线索去查吗？

查？那些人既然敢搞刺杀就不怕被查，能指使得动刺客的人，早把线索掐干净了，顺着查也是白费功夫，查来查去查到谁头上都是扯皮，不如趁机扫荡一波。

扫荡什么？就说皇帝遇刺要搜查，搞个突击检查，然后顺便看看哪家疑似贪污或有犯其他罪名，抄个家国库里不就什么都有了？户部也不用喊穷了，官位又腾出来了，皆大欢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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