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镇岳送走枯荣生，独自在帐中静坐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

九转还玉丹的药力在枯荣真气的引导下已初步化开，与自身真元相融，如汩汩暖流温润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寒。

肩头与心口的隐痛已微不可察。

只是那股深及骨髓的疲惫感，以及经脉中因过度催动禁器留下的、如干涸河床般的滞涩感，仍需时间慢慢弥合。

他睁开眼，虎目精光内敛，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

帐外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远处巡夜军士整齐的踏步与甲胄碰撞声，让他迅速脱离调息状态。

身为供奉，更是此刻北境实质上的最高战力——莫尘伤重昏迷，他肩上担着的，是数十万边军与千里国境的安危。

“来人。”武镇岳沉声开口。

“供奉大人！”一名亲兵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传我军令：各营加强戒备，斥候前出五十里，尤其注意漠北方向与几处易潜行靠近的山谷、密林。”

“夜不收加倍，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让邢将军来我帐中议事。”

“遵命！”

不多时，邢乐成掀帘而入。

这位神机营主将面带风霜，眼中带着血丝，腰背却挺直如枪，气息沉稳。

他已在南城事件后奉命回援北境，此刻是除武镇岳外，军中地位最高、也最可靠的将领。

“邢将军，坐。”武镇岳示意，开门见山，“枯老已为莫将军与我稳住伤势。莫将军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寻药。北境防务，暂由你我担起。说说眼下情况。”

邢乐成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卷简易北境舆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武供奉，情况不容乐观。”

“自枯骨、瘴疠二鬼王退去后，漠北联军看似后撤百里，实则主力并未远离，仍在黑风谷、狼牙口、鬼哭原这三处要地外围游弋集结。”

“我军斥候多次与他们的小股游骑遭遇，对方战力凶悍，且多有魔教徒与萨满巫师混杂其中，行动诡秘，难以追踪主力确切动向。”

他手指移到舆图上一处标红区域：“最麻烦的是这里——断龙崖。”

此地乃天险，扼守通往漠北腹地的要道。

“之前莫将军曾派精兵抢占，前日却接到驻守偏将急报，称崖下夜间常有诡异绿光闪烁，伴有摄人心魄的怪啸，军士多有莫名昏厥、气血亏损者。”

“怀疑有邪祟或魔教妖人暗中作祟，意图夺回或破坏此要地。”

“断龙崖……”武镇岳盯着那处险地，眉头紧锁。

此地若失，漠北骑兵便可多一条快速南下的通道，威胁侧翼。

“派去增援的人呢？”

“已派一校精锐，由一名先天境校尉率领前往。”邢乐成脸色凝重，“但至今未有新消息传回，联系亦有些不畅，似乎受到干扰。”

武镇岳沉默片刻，又问：“与漠北诸部约定的交接城池事宜，对方有何说法？”

“毫无诚意！”邢乐成冷哼一声。

“我方使者三次前往其大营催促，对方首领皆避而不见，只让小头目敷衍，言及时局未定、需待天时。”

“依末将看，他们根本无心和谈，之前所谓退兵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或是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据我们安插在漠北部族中的眼线冒死传回的消息，近日有身份极高的魔教使者，频繁出入几个大部族首领的金帐，行踪诡秘。”

“漠北联军按兵不动，恐怕是在等待什么……或是在配合魔教进行某种布置。”

“等待？布置？”武镇岳眼中寒光一闪。

他想起枯荣生提到的、南城节点中混杂的龙脉阴煞，以及枯骨鬼王所用邪毒中的类似气息。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止是北境疆土，还牵扯到……”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损、满脸惊魂未定的斥候踉跄冲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报！武供奉，邢将军！断龙崖……断龙崖急报！”

“讲！”武镇岳与邢乐成同时起身，声线凝重。

那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恐惧：“昨夜子时，断龙崖下……突然冒出冲天绿光！覆盖了整个崖谷！”

“紧接着地动山摇，崖壁裂开无数缝隙，涌出大量……大量骸骨怪物和冒着绿火的幽灵！”

“它们见人就杀，刀枪难伤！”

“王校尉和兄弟们拼死抵抗，但……但怪物太多了，而且崖顶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黑袍人影，挥舞骨幡，那些怪物就听他们指挥！”

“兄弟们死伤惨重，王校尉让我拼死突围出来报信……崖口，怕是……守不住了！”

骸骨怪物？

绿火幽灵？

黑袍人挥舞骨幡？

武镇岳与邢乐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杀机。

这绝非寻常蛮族军队或小股魔教徒能做到的！

是有预谋的、大规模的邪法召唤与攻击，目标直指战略要地断龙崖！

“那些黑袍人，可有什么特征？”武镇岳急问。

“看……看不清面目，但……但他们黑袍上，似乎绣着……绣着白色的……骨头和乌鸦交织的图案……”斥候努力回忆。

“白骨冥鸦旗……是枯骨鬼王麾下的招魂使！”邢乐成咬牙切齿。

“枯骨鬼王！又是他？他简直是阴魂不散，还对断龙崖下手了！”

枯骨鬼王！

他又去而复返！

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夺取一个关隘那么简单！

“好一个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武镇岳怒极反笑。

“用两大鬼王吸引我军主力注意，暗地里去而复返，直掏我军要害！”

“断龙崖一旦失守，北境防线就会出现一个致命缺口！”

“邢将军！”

“末将在！”

“你立刻点齐神机营精锐，携破魔弩、烈焰符，再调三千铁骑，随我速援断龙崖！”武镇岳声如洪钟，战意勃发，“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将枯骨鬼王那老鬼和他的骨头架子，碾碎在崖下！”

“武供奉，您的伤……”邢乐成担忧道。

“无妨！”武镇岳摆手，“枯老的丹药与真气已稳住伤势，些许余毒，影响不了我杀人！”

他一把抓起榻边的沉重镔铁长枪，枪身黝黑，隐有暗红纹路流转，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速去准备！”

“另外，传令各营，提高警戒至最高级别，谨防漠北联军趁我军分兵之际发动总攻！”

“再派快马，以八百里加急，将此地情形及骨妖现身之事，报予太子殿下与京城知晓！”

“是！”邢乐成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安排。

武镇岳抚摸着冰冷的枪杆，目光仿佛穿透军帐，投向风雪肆虐的北方，投向那片被绿光与亡灵笼罩的断龙崖。

枯荣生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但军情如火，国门将破，他身为供奉殿供奉，身为武者，岂能因惜身而退缩？

“枯骨鬼王……就让你这老鬼的骨头，来祭我这杆‘破军’的锋芒！”他低声自语，眼中战火熊熊燃烧。

片刻之后，沉重的马蹄声与整齐的脚步声撕裂了北境的寒风。

一支由精锐骑兵与神机营组成的救援部队，在武镇岳与邢乐成的率领下，如黑色钢铁洪流般冲出大营，朝着断龙崖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更深，风雪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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