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篇  第十五章  破云

车子停在不起眼的角落，王天淇踏进那扇森严的铁门压抑感扑面而来。早有一位有警员等候在旁边见了来人恭恭敬敬的引他进入会见室，隔着玻璃王天淇看到了形如枯槁的蒋杰，乱蓬蓬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短短半个月他竟颓废的不成样子。王天淇慢慢地坐下，手中把玩着车钥匙的配饰。

“怎么会是你？”蒋杰哑着嗓子发问，死死盯着王天淇，意识到自己失言随即瘫在椅子上似乎被抽干所有力气：“也对，书记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王天淇没有立刻回答，从警员手里接过一支香烟点燃，缓缓的吐出烟圈隔着烟雾凝视玻璃窗后那道落魄的身影：“蒋市长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王天淇心中清如明镜，老矿山走私案的幕后之人地位甚至在沈书记之上，眼下陆专员肃清政务，这桩牵扯甚广的旧案正是陆专员想要的、足以写进晋升履历的政绩，而大哥想要揭开历史黑幕正好借力打力。蒋杰虽为腐蚀链中的末流却是通向深渊的钥匙，是最脆弱的一道门，只要，撬开了他的嘴…王天淇食指轻磕，烟灰簌簌落下，一直守在旁边的警员躬身奉上烟灰缸至他手边。想到胡彦民胆敢把张立业困在留置所，王天淇眼底掠过一缕寒芒，“他敢动大哥，我就敢亲手把他送入天牢。”这个念头坚定的烙在王天淇心里。

身为张立业的代言人，王天淇无需多言只是坐在那里就是无声的施压。蒋杰的目光在王天淇毫无波澜的脸上游移，目光渐渐变得清明。终于，他愿意接受自己成了“弃子”的事实。时机成熟，王天淇平静的开口：“胡书记最近忙，上峰专项整治的力度很大…三条人命、环境污染致人死亡、走私稀有资源……蒋市长，你背后的人，值得你赔上一生吗？”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烟雾，如锥子般刺向蒋杰：“甚至，更多…”说着，王天淇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信封。展开信件轻轻贴在玻璃上，正对着蒋杰。那是一张彩色打印的荣誉证书，上面印着“蒋璐同学，荣获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的字样。

“璐璐…”蒋杰不由自主的伸出手隔着玻璃抚摸女儿的名字，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奔涌而出。他捂住脸深深地低下头，这一刻羞愧与悔恨交织，他已经预见了无法给予女儿光明璀璨的未来，情绪逐渐崩溃他愤恨的捶打着玻璃窗，声嘶力竭的对王天淇说：“没有人愿意留在这个鬼地方！我也是组织坚定的追随者，上峰授予我的徽章我视之如命！可是现实告诉我，单枪匹马是撼动不了整体利益的！如果我不改变，就会被碾压…”没人知道蒋杰稍作停顿那一刻想到了什么，或许是赈灾时亲眼目睹的腐蚀；或许是廉政办公桌前的肮脏交易；或许是持守本心的同僚被打压的永无翻身之日。他颤抖着双唇闪烁的双眸，可终究没能向王天淇吐露半分。

王天淇静静地看着蒋杰崩溃，听他继续说道：“可是我没想过害张书记…是胡书记担心东窗事发牵扯到更多企图联合周秉龙之流打压、架空张书记，他们知道我一心想要往上爬，所以才选中了我！小王兄弟…”蒋杰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找海丰矿业的账本…”

有的人身处高位久了，便失去了本心，蒋杰不同，他的心性和锐气被磋磨殆尽了。熄灭香烟，王天淇临走前吩咐警员给蒋杰安排单间，并且破例允许与女儿通信。

彼时，在书房翻阅材料的张立业接到杨秘书来电，周秉龙在高速公路入口被陆专员的下属围堵，秘密带回调查组接受审讯。消息简洁却重若千钧。息屏合上手机，张立业一抬头就看见雨欣端着白瓷盏走了进来，夜风吹过，细雨如丝沙沙地敲打着树叶，雨欣放下安神汤转身去关窗。

“下雨了。”雨欣说。

“不”张立业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眸光：“是雨停了。”

翌日，省委正式下达跨国拘捕令缉拿徐海归案，都察院同步发布通报：沈某某、胡某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调查。

尘埃渐落，一道清瘦的身影登上鹰嘴崖秦长友站在当年矿洞入口的废墟前，这里如今在张书记的提议下已立起一座黑色的花岗岩纪念碑，深深的镌刻着：“罹难矿工纪念碑”几个大字，落款是云澜市人民政府。山风很大吹动秦长友的白发，他看了很久，弯下腰慢慢的坐下，摩挲着用了一辈子的枣木烟杆，熟练的捻一撮烟丝点燃，完成了迟到了二十年的祭奠。

夕阳染透了废弃的矿区，恍惚间秦长友似乎看到几个年轻的工友在霞光中和他挥手，王二、陈大明、李疆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工装。脸上没有煤灰，眼中满含笑意。再眨眨眼，霞光依旧身影已逝。他知道，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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