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易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厅内每一个角落。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环境，先确认安全。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楚悬。

这位大秦首富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深青色常服，面料普通，但裁剪合体。

他面容清瘦，眼神明亮，嘴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跟在楚悬身后的人，让萧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北地特有的翻毛皮袄，脸上有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皱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做粗活的人。

但老者的眼神很锐利，透着商人的精明，也透着北地人特有的豪爽。

“草民楚悬，拜见萧大人。”楚悬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让大人久等，实在罪过。实在是这位贵客从北地昼夜兼程赶来，有要事相商，草民一时走不开，还望大人恕罪。”

那北地老者也跟着行礼：“北地石炭商乌氏倮，拜见萧大人。”

乌氏倮！

萧何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北地最大的石炭商人，控制着阴山以南三大石炭矿，据说家财巨万，连北地郡守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没想到楚悬正在会见的“贵客”是他。

“楚掌柜不必多礼。”萧何起身虚扶，“是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了二位谈事。”

楚悬连连摆手：“大人言重了。乌氏掌柜，这位是治栗内史萧何萧大人，掌管大秦国库钱粮，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乌氏倮再次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早闻萧大人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大人或许不知，北地石炭开采，多赖大人年初拨下的五十万钱勘矿款，如今已探明三处大矿，储量丰富，足够大秦百年之用！”

萧何心中一动。

皇帝刚才在宫中还说起碳的事，转眼就在楚府遇到了石炭商人，这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楚悬，楚悬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深意。

“乌氏掌柜请坐。”萧何示意，“正好，本官今日来访，也与燃料之事有关。”

三人重新落座。

侍女重新上茶。

楚悬先开口：“萧大人，乌氏掌柜此次来咸阳，正是为石炭运输之事。北地石炭虽多，但运力有限，陆路运输成本高昂，一车石炭从阴山运到咸阳，运费比炭价还高。”

“乌氏掌柜想走漕运，通过黄河、渭水转运，但其中关节复杂，需要协调沿河各郡关卡，所以来找草民商议。”

乌氏倮接过话头，声音粗豪：“萧大人，不瞒您说，北地那三大矿，若是全力开采，每年能出石炭百万石。”

“百万石啊！足够关中百姓整个冬天取暖做饭！但运不出来，就只能堆在矿上，看着干着急。”

萧何不动声色：“漕运之事，楚掌柜是行家。若能打通漕运通道，石炭能运出来，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

“可是难啊。”楚悬叹气，“黄河冬季会结冰，漕船只能走九个月。渭水水浅，大船难行，需要多次转运。沿河各郡关卡，都要收税，石炭本就是笨重之物，税一高，运到咸阳就没了利润。还有装卸、仓储、防火……问题一大堆。”

他顿了顿，看向萧何：“除非……朝廷能出台专项政策，减免石炭运输的税费，补贴漕运成本，统一调度沿河码头。否则，单靠商人之力，难成大事。”

话说到这里，萧何全明白了。

楚悬哪里是“一时走不开”，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来，特意安排了这场会面。

乌氏倮恐怕也不是凑巧在此，而是楚悬提前请来的。

皇帝要天下百姓有炭烧，楚悬就想到了北地石炭。

但石炭运输涉及财政、税收、漕运多个领域，需要朝廷政策支持。

楚悬作为商人，不便直接向皇帝提要求，就通过这种方式，把问题摆到萧何这个治栗内史面前。

高明，真是高明。

萧何心中赞叹，脸上却不露声色：“楚掌柜所言，本官记下了。石炭运输，确实需要朝廷统筹。不过……”

他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本官想知道，除了石炭，楚掌柜还有何良策，能让百姓今冬就有炭烧？石炭开采、运输都需要时间，远水难解近渴。”

楚悬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自信：“大人考虑周全。石炭是长远之计，但眼下这个冬天，草民已有安排。”

他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大秦漕运图》：“大人请看，这是巴蜀的木材运输线。蜀郡、巴郡深山老林多，木材丰富。”

“草民已调集三百艘漕船，沿长江东下，至江陵转入汉水，再经南阳，入武关道，可直抵关中。”

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这是江南的竹炭线。会稽、吴郡竹海连绵，竹炭易制耐烧。两百艘船从震泽出发，沿邗沟入淮水，转颖水，至陈留转入黄河，西进关中。”

随后他又指向西北：“这是陇西的木炭线。陇西山林茂密，木炭质优。一百五十辆车队已集结完毕，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最后，楚悬总结道：“三路齐发，预计能在冬至前，向关中输送木材五十万方，竹炭三十万石，木炭二十万石。加上关中本地储备，应可保百姓过冬无虞。”

萧何听着，心中震撼。

这些调度，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

楚悬恐怕在数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不，可能更早，也许在皇帝刚登基，提出重视燃料问题时，楚悬就已经在布局。

这才是皇帝门生的真正实力。

“需要朝廷做什么？”萧何直接问。

楚悬也不客气：“一，沿途关卡放行，优先燃料运输；二，临时征用部分官仓，用于中转存储；三，协调各地驻军，保护运输安全；四，朝廷预付三成货款，作为启动资金。”

萧何快速计算。

三成货款，以楚悬报出的数量，大约需要两千万钱。

这不是小数目，但若能解决百姓过冬问题，值得。

“本官可以答应。”萧何沉声道，“但楚掌柜要保证，这些燃料运抵后，必须以平价售予百姓，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哄抬物价。”

楚悬正色道：“大人放心，草民已联络关中三十六县三百余家炭铺，统一售价。所有燃料，朝廷补贴多少，售价就降多少，草民分文不赚，只为完成陛下嘱托，解百姓之困。”

萧何深深看了楚悬一眼。

分文不赚？

这话他是不全信的。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楚悬不赚眼前小利，但此举能巩固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能打通新的商路，能获得朝廷更多政策支持，长远来看，利益巨大。

但这是阳谋，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好。”萧何起身，“本官这就回宫，禀明陛下。楚掌柜可先做准备，朝廷旨意，三日内必到。”

楚悬躬身：“谢大人。”

乌氏倮也跟着行礼，眼中满是激动。

石炭运输一旦打通，他的产业将扩大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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