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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饭局上的沈国庆


深秋的傍晚,桂花楼的包间里灯火通明。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道凉菜,服务员正往醒酒器里倒红酒,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壁缓缓流下,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国庆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家已经落了座,正在寒暄。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见主位空着,便大咧咧地坐了上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哟,今天这排场不小啊。”他的嗓门很大,像是在跟整个房间的人说话。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东道主赵明远,做建材生意的,今天请的这桌客人里有几个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他特意选了桂花楼,菜是提前三天就定好的,连座位图都在心里排演过好几遍。沈国庆坐了他的主位,他脸上没露什么,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服务员上热菜。

“国庆,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了。”赵明远随口寒暄,给他倒了杯茶。

沈国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忙什么呀,瞎忙。哪像你赵总,大老板,请客吃饭都来这种地方。这桂花楼可不便宜吧?一顿饭得三四千?”

桌上有人笑了起来,有人低头喝茶,气氛微微有些尴尬。赵明远摆摆手说:“大家聚聚,高兴就好,不说钱。”

沈国庆却不依不饶地接了下去:“不说钱?不说钱行吗?赵总你生意做那么大,请顿饭算什么。我跟你说,上回我请客,在城东那个湘菜馆,也花了两千多,那地方不怎么样,环境也一般,但菜还行——”他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请客的经历,讲了足足五分钟,从菜品的价格讲到服务员的态度,再讲到停车费多收了五块钱。

桌上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茶。赵明远的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但他还是维持着东道主的体面,耐心地听着。

坐在沈国庆对面的是一个叫林小曼的女人,三十出头,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总监。她是赵明远特意请来的,因为今天来的几个客人里,有一个是她以前的客户,赵明远想借她的面子把这单生意谈下来。林小曼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干练而得体。

沈国庆讲完了自己请客的事,目光落在林小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林总监今天打扮得挺正式啊,是不是一会儿还有别的局?”

林小曼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就这一场。”

沈国庆又说:“你这件外套好看,什么牌子的?我给我老婆也买一件。”

林小曼的笑容微微凝住了。她和沈国庆并不熟,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男人在饭桌上评价她的穿着,还要给自己老婆买同款,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忘了,穿了挺久的。”

沈国庆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来来来,我提一杯。今天赵总请客,咱们都得给面子,喝好、吃好,别客气。我先干为敬。”他一仰脖子,把满满一杯红酒灌了下去,然后亮了亮杯底,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表情,像是在等大家的掌声。

桌上的人陆续端起了杯子,有的喝了一口,有的只是沾了沾唇。赵明远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着说:“国庆还是这么爽快。来,大家一起,欢迎各位今天赏光——”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国庆又开口了。

“赵总你别整那些虚的,”沈国庆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今天这桌人,谁是来吃饭的,谁是来谈事的,你心里有数。要我说,谈事就谈事,吃饭就吃饭,别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这话一出,桌上彻底安静了。几个被赵明远请来的客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但他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小曼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想:这个人,是真不会说话。

热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虾、干锅花菜,一道道摆满了桌子。赵明远招呼大家动筷子,气氛慢慢回暖了一些。坐在沈国庆左边的是一个年轻人,叫方旭,刚入行做销售不久,今天是跟着他师父来见世面的。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听大家说话,脸上带着一种虚心学习的神情。

沈国庆喝了三杯酒,话更多了。他拍了拍方旭的肩膀,力道不小,方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小伙子,你做销售的?”沈国庆问。

方旭点点头:“是,刚入行,还在学。”

沈国庆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大得连隔壁包间都听得见:“销售这行,我跟你说,没什么好学的。就是脸皮厚,胆子大,敢说敢干。你看我,当年做销售的时候——”他又开始讲自己的过去了,讲他当年如何如何厉害,一个月做了多少业绩,拿了多少提成,把多少竞争对手踩在脚下。

方旭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不是不想听前辈的经验,但沈国庆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那不是分享,是炫耀。每一句话都在暗示“我比你强得多”,每一个故事都在强调“你不行,我行”。

沈国庆讲完了自己的光辉事迹,话锋一转,看着方旭说:“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方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他的师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别回答。但沈国庆似乎完全看不懂这个暗示,又追问了一句:“不方便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都是男人,聊聊嘛。”

方旭勉强笑了笑:“还行,够生活。”

沈国庆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年轻人,不够拼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又开始了,从自己的起薪讲到现在的身家,从房子讲到车子,再讲到最近看中的一块表。桌上的菜渐渐凉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坐在角落里的是一个叫老周的,五十多岁,在圈子里算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了。他今天本来不想来,是赵明远亲自打电话请了两回,他才赏脸过来的。从进门到现在,老周一直很安静,偶尔说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沈国庆这种,他见得太多了。

沈国庆终于注意到了老周,举着杯子凑过去:“周总,我敬您一杯。您是老前辈了,我得向您学习。”

老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我喝茶,你随意。”

沈国庆不依不饶:“周总,这不行吧?我敬您酒,您喝茶,这不合适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开车来的。”

沈国庆还想说什么,赵明远赶紧出来打圆场:“国庆,周总确实开车,喝茶一样,心意到了就行。”沈国庆这才作罢,把杯子里的酒喝了,然后又说了一句让全场沉默的话:“周总,您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怎么没见您做大啊?是不是太保守了?”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他没有回答沈国庆的问题,而是转头对赵明远说:“明远,这道鲈鱼不错,下次可以点个清蒸多宝鱼,那家的蒸鱼豉油是秘制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赵明远连忙点头:“好好好,周总说得对,下回一定安排。”

沈国庆被晾在了一边,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又说:“这排骨咸了点,桂花楼的厨师是不是换人了?上次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个味儿。”

没有人接他的话。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别的方向,老周在跟赵明远聊一个项目的事,林小曼和方旭的师父在讨论一个设计方案,每个人似乎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巧妙地绕过了沈国庆。他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河里,激起了一圈水花,然后沉到了水底,水面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但沈国庆不会让自己被冷落太久。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之后,目光落在了林小曼身上,忽然开口说:“林总监,你今年多大了?”

林小曼正在跟方旭的师父说话,闻言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杯冷水。她沉默了两秒,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沈哥,这个问题不太礼貌。”

沈国庆哈哈笑了:“有什么不礼貌的?女人不问年龄那是老黄历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看你也就三十出头吧?正是好时候。”

林小曼没有回答,转回头继续跟方旭的师父说话。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捏着茶杯的力道明显加大了。方旭的师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孙,做销售十几年了,最擅长察言观色。他看出了林小曼的不悦,赶紧把话题接过去,说起了别的。

沈国庆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林小曼的情绪,又说了一句:“林总监,你有对象没?我有个朋友,条件不错,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林小曼终于放下了茶杯,转过身来,正视着沈国庆。她的眼神冷冷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沈哥,我的私事就不麻烦你操心了。”

那丝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出来了,唯独沈国庆没有。

他还在那里说:“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嘛,我这个朋友真的不错,做金融的,年薪——”他报了一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可是个大便宜”的意味。林小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赵明远终于忍不住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用比平时高了半度的声音说:“来来来,我再提一杯。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敬各位一杯,感谢大家赏光。”他说着,特意朝林小曼的方向举了举杯,目光里带着歉意。

林小曼端起酒杯,跟赵明远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沈国庆也跟着站了起来,杯子举得最高,声音最大:“来来来,干杯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局接近了尾声。服务员端上了果盘和甜品,赵明远在跟老周商量下次见面的时间,方旭的师父在跟林小曼交换名片。沈国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包间里响着,是那种带着罐头笑声的搞笑视频。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告别。老周跟赵明远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转身走了。方旭的师父带着方旭先走了,方旭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国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庆幸:幸好我不是他那样的人。

林小曼最后一个出来。她穿上大衣,跟赵明远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赵明远连连点头,表情有些惭愧。然后她朝沈国庆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走进了电梯。

沈国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转头对赵明远说:“这个林总监,人还不错,就是脾气大了点。我跟她说介绍对象,她还不高兴了,现在的女人啊,都这样。”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站在桂花楼的门口,深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看着沈国庆,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们认识七八年了,隔三差五地吃饭喝酒,但此刻他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那张嘴,那种说话的方式,那种永远察觉不到别人情绪的能力。

“国庆,”赵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今天这顿饭,本来是我想跟老周谈一个项目的。”

沈国庆愣了一下:“谈成了吗?”

赵明远摇了摇头。

“为什么?老周不感兴趣?”

赵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坐到我的位置上,问林小曼的年龄,说要给她介绍对象,说老周为什么没做大,说桂花楼的厨师换了人——”他一件一件地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国庆,你知道今天在座的每个人,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国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自在,然后又变成了一种防御式的强硬:“我又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这人就这样,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明远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沈国庆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深秋的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沈国庆站在原地,看着赵明远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林小曼发了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只翻白眼的猫。他没有看懂,随手点了个赞。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人行道上。桂花楼的霓虹灯牌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

他是一个坏人吗?不是。他没有恶意,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好——主动敬酒,活跃气氛,关心年轻人的工作,给单身的朋友介绍对象。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就像一个人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后脑勺一样,他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话在别人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而那些涟漪,在深秋的夜风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汇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和所有人隔开了。

车开出三条街之后,赵明远在红灯前停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响着沈国庆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像一根根针,不大,不深,但密密麻麻地扎在每个人身上。他想起了老周离开时的表情,想起了林小曼攥紧的手指,想起了方旭勉强维持的笑容。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后视镜里,桂花楼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了深秋的夜色里。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总,今天的事对不住了,改天我单独请您。”

老周很快回了,只有四个字:“没事,理解。”

赵明远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不是酒的苦,也不是茶的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渗上来的苦。

他放下手机,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深秋的风灌进车里,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落叶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像是要把一整晚的郁结都吐干净。

车子驶入了一条更深的夜色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之间,他的脸忽明忽暗的,像一场没有台词的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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