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走了之后，刘波把叶青叫了上来。

叶青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酒味，脸上红扑扑的，大过年的也喝了几口。

但人不糊涂，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了，站在桌前面等着。

刘波把那张纸条推过去。

叶青拿起来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小心外地人。什么意思？”

“龙爷带走了一个退伍武警，叫蒋杰，零二年在云南边境待过。”

叶青的嘴巴闭上了。

云南边境零二年，那片地方那几年在干什么，跑江湖的都明白。

不用多解释。

刘波铺开叶青之前画的那张地图，拿笔在新站区周围画了三个圈。

“暗哨从明天起扩到这三个路口。城郊方向是重点，尤其是往西的那条辅道，龙爷最后出现在那个方向。”

叶青掏出他随身带的那个本子，一笔一笔记。

“还有，联系张云涛。”刘波把笔放下。“让他查一下龙爷名下的车。皖A牌照的黑色皇冠，车牌号我记着，小丁之前拍过。看看最近两天有没有出现在周边的收费站或者加油站。”

“张云涛那边过年能办事？”

“他欠我的。过不过年跟他没关系。”

叶青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

“波哥，我再问一句。龙傲天今晚上一个人跑过来，你到底信他几分？”

刘波把烟头按灭了。

“信不信的另说。龙爷要搞事，不管有没有人来提醒，该防的都得防。龙傲天这个人，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他今天来送这个消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消息本身是真的。”

叶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楼下的动静渐渐小了。

那帮人折腾了一天，该睡的睡了，该值班的换完了岗。

刘波坐在桌后面，拉开抽屉。

金丝软甲叠在最上面，底下是那把巴掌。

乌黑的枪身在抽屉里的阴影中一点反光都没有。

他没拿出来。

窗外面嘭的一声，有个孩子在放烟花。

红光从窗玻璃上闪过去，把整个办公室照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全亮了半秒钟，又暗了。

刘波把抽屉合上。

掏出手机，翻到王涛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到了吗？

两分钟。手机嗡了一下。

到了，明天一早去盯。

刘波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闭眼。

脑子里两条线搅在一块儿。

龙爷在哪，香香在哪。

一头一尾，一个要防，一个要救。

外面的烟花声稀了。

偶尔一个闷响传过来，在夜里头震两下，散了。

他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

初三。

广东的天跟合肥不一样。

早上七点太阳就出来了，潮乎乎的热气从地上蒸起来。

王涛和小丁蹲在电子厂对面的早餐摊上。

就是路边支了个铁棚子，两张歪歪扭扭的折叠桌，塑料凳子腿短一根，坐上去晃。

老板娘是四川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嗓门大得隔两条街听得见。

小丁点了两碗粥四根油条。

王涛面前那碗白粥冒着热气，他一口没碰，眼睛盯着马路对面。

电子厂宿舍楼的大门是个铁栅栏，漆掉得差不多了，露着铁锈。

门口有个保安亭，没人。

过年放假，保安也回去了，门开着没锁。

八点十分。

宿舍楼道里出来一个人。

中等个头，走路一高一低，右腿明显使不上劲。

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鼓囊囊的。

四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两颊往里凹，颧骨撑着一张皮。

赵跛子。

他从铁栅栏门里出来，也没看左右，一拐一拐地往宿舍区后面走了。后面那条路通菜市场。

女孩没出来。

小丁拿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冲王涛使了个眼色，起身跟上去了。

王涛留在原地。

他坐在塑料凳上，两条腿绷得直直的。

脖子上的青筋鼓着，腮帮子咬得紧。

小潘坐在他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涛哥，别冲动。”

王涛没回头。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钉在宿舍楼的大门上。

右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底下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

塑料凳子靠手那一侧被他攥着，边沿的塑料皮都拧变了形。

白粥凉透了。

油条没人碰。

小潘也不敢多说，就坐在旁边陪着。

…………

菜市场在宿舍区后面三百米，不大，两排铁皮棚子搭出来的临时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活鱼的挤一块儿，地上油腻腻的，踩一脚打滑。

小丁跟在赵跛子后面，隔了大概二十来米。

赵跛子没买菜，径直走到最里面一排的猪肉摊跟前，把塑料袋往案板上一搁。

摊主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膀子粗，手上沾着血，正拿刀剁排骨。

看见赵跛子来了，刀往案板上一剁，插在肉里面，拿围裙擦了擦手。

“二军来了。吃了没？”

“吃了。嫂子包的粽子，还剩两个给你带过来了。”赵跛子拍了拍那个塑料袋。

小丁在旁边的菜摊子前蹲着，拨弄两根蒜苗，耳朵竖起来。

赵跛子叫摊主“表哥”。

两个人聊得松松散散的，家长里短，厂里过年放了几天假，年后还开不开工，老板是不是要搬厂。

赵跛子说最近厂里活少了，过完年不知道还干不干。

摊主把那包粽子拎起来掂了掂，说要不你干脆来帮我杀猪，你以前那刀功行。

赵跛子笑了。那个笑不太好看，嘴歪了一下，露出来几颗黄牙。

“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杀什么猪。”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来，小丁离得近，看见了。

食指和中指齐根没了，断口那里的皮肉卷在一块儿，疤长得不整齐，陈年老伤。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赵跛子拿了两斤排骨和一块五花肉走了。

小丁拍了摊主的照片。

正面，侧面，连摊位号都拍了。

照片发回合肥。

下午三点，结果回来了。

张云涛那边查得快。摊主叫赵大军，湖南衡阳人，在东莞长安镇住了十一年，有暂住证，没案底。

但他弟弟赵二军，就是赵跛子，三年前在湖南老家因为参与赌博和非法拘禁被判了缓刑。

非法拘禁。

刘波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吃饭，筷子停了一下。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王涛打了过去。

电话里把查到的东西说了。

说到非法拘禁的时候，那头的呼吸声粗了。

“涛子。”

没回应。

“涛子！”

呼吸声往回收了一点。

“我在。”

“现在可以确认这个人有问题了。但还是不能硬来。你带人冲进去把女孩抢出来，然后呢？他报警说你绑架，你拿什么证明你跟那女孩的关系？户口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不说话。

“让小丁拿着材料去当地派出所，走失踪人口比对。张云涛已经往东莞打了招呼了，那边会配合。正规渠道能走通就走，走不通再说。”

“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

王涛把电话挂了。

…………

当天傍晚。

天还没全黑，路灯先亮了。

厂区宿舍楼前面那条路灯光发黄，打在水泥地上一坨一坨的。

王涛坐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小潘去买水了，就他一个人。

宿舍楼的铁栅栏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扎着马尾，穿那件洗褪色的棉服，手里拎了个垃圾袋。

走路低着头，脚步碎，不快不慢地往路边的垃圾桶挪过去。

垃圾袋丢进桶里，她转身。

路灯打在她脸上。

五官从暗处全露出来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左眉尾那颗痣。

王涛的腿自己动了。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过了马路。脚底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到最后半跑着往前冲。

三米。

他站住了。

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缩到身前，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瞪着他，瞳孔里面全是怕。

王涛张了张嘴。

嗓子眼里什么东西堵着，半天出不了声。

“香香？”

那两个字从嘴唇缝里挤出来的时候，碎成了渣。

女孩愣在那里。

没跑，也没应。

就那么站着，盯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眼眶发红的陌生男人，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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