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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是皇上要见我了么?」


第536章  「是皇上要见我了么?」

    大殿上的内阁大臣王锡爵、张位、沈鲤,兵部尚书石星等九卿,以及太监张鲸、陈矩、高菜,看著神色惊惶的李皇后,都是心中发毛。

    李皇后的惊惶,让他们仿佛看到了灰暗的将来。

    这才多久,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众人不禁想到了一个月前。

    仅仅一个月前,朝廷尽有长江以北、大漠之南。郑氏效法朱寅,改布政使司为行省,设漠南草原、辽东为漠南省、辽东省。

    郑氏借助大胜,对蒙古、女真诸部编户齐民。郑氏甚至废蒙古、女真两大族号,各以叶赫、乌拉、建州、科尔沁等新族名冠名,效法西南各立为土司,分而治之,禁止再用蒙古、女真之名。

    如此一来,漠南、辽东多了几十家新土司,全部受到漠南、辽东二省流官管辖。朝廷的北方边患,已不足惧。

    当时,朝廷拥有披甲战兵四十万,其中骑兵就不下二十万。户部存银三千多万两,存粮七百万石,连皇上的内帑都全部还清。

    自从南北分裂后,朝廷形式大为好转,对南方拥有了压制性的武力,只是缺乏水师而已。只待水师齐备,就能南征一统。

    郑氏做了这么多,代价却是得罪了百官、士绅、商贾、勋贵、藩王、僧侣。

    郑氏练兵打仗、充盈国库的钱粮,都是从他们手里横征暴敛得来。

    他们所有人,都希望郑氏灭亡,都不希望郑氏再掌控朝政,都不希望郑氏继续倒行逆施。

    既然郑氏的使命已经结束,当然应该被清算,当祭品安抚那些应该安抚的人了。

    这才在李氏发难、太后支持之下,爆发了对郑氏反攻倒算的北京之变。为了彻底清算郑氏,连前太子也突然夭亡。

    本想著郑氏一去,太后主持大局,朝廷就能拨乱反正,回到正轨。

    甚至朝中已经有人在酝酿退还钱粮」,打算让国库拿出白银两千万、粮食四百万石,退还给被郑氏迫害强征的豪族巨贾。

    反正国库有三千多万两存银、七百万石存粮。拿出两千万银子、四百万粮食还给「百姓」,朝廷就挽回了「民心」。国库还能剩下一千多万两银子、三百万石粮食,还是很充裕嘛。

    除了酝酿「退还钱粮」的朝议,还有官员想为被郑氏抄家杀头的晋商平反。

    总之,郑氏倒台之后,朝廷为了「民心」,已经准备忍痛割肉,吐出一部分被郑氏搜刮的钱粮了。太后已经松口了。

    可是万万想不到,郑国望居然杀出了京城,逃入了关中,控制了陕西军政大权,将陕西拱手送给南京伪朝!

    如此一来,朝廷失去了极其重要的陕西,少了十万大军,少了数百万人口,少了在关中的数十万石存粮!

    更要命的是,朝廷被伪朝从西边、南边两面围堵,形式大坏!

    郑国望这么干,让朝廷的大好形势,立刻急转直下!

    清算郑氏的后果如此严重,让很多人都心生悔意了。

    王锡爵心中早就心灰意冷,头发胡须已经全白。可是他偏偏无法请辞。

    实际上,他和张位、沈鲤,已经没有辞官的机会了。

    失去陕西的烂摊子,他们必须要一起收拾,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九卿大臣也都是一个个泥胎菩萨般,站在朝堂上沉默不语,彼此交换著难以言说的眼风。

    高案等太监,更是眼皮子直跳。

    张鲸则要好的多。他之前和朱寅、朱常洛都留了一分香火之情,就算南朝一统天下,他也能保住身家性命。

    「太后马上就到了。」李皇后安慰众人般的说道,仿佛太后这位定海神针一来,失去陕西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当皇后不到半个月。

    之前的王皇后,因为「毒杀」前太子朱常洵的「罪行」,已经在冷宫「畏罪自杀」。

    于是,皇太后一道懿旨,她就成为了新的皇后。法理上,她的两个儿子也就成为了嫡子。

    按说,册封新太子、新皇后这样的大事,是一定需要皇帝亲自主持的。

    可因为皇帝在西苑静养,天子职权之前由摄政贵妃和监国太子代掌。皇上还以为南京早就收复,朱寅已经逃到海外。谁都知道皇上龙体根本受不得坏消息的刺激,当然也不可能再视朝理政了。外界之事根本就不能让皇上知道,免得皇上惊怒之下驾崩了。

    所以郑氏倒台之后,皇太后就趁机代掌了天子之权。

    实际上满朝大臣也都知道,皇帝被隔绝在西苑,已经成为一个摆设了。没有皇太后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见到皇帝。

    皇太后假传圣旨代替皇帝册立新皇后和新太子,也就毫无阻力。

    之前百官还担心太后会立自己的小儿子、潞王朱翊镠为皇太弟。但太后没有这么做。百官就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于是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妥协之下,李敬妃和朱常瀛顺利成为新的皇后和太子。

    自己成为皇后,儿子成为太子,李浣清很是高兴了几天。她没有想到,到头来宠冠六宫的郑贵妃落得个竹篮打水、梦幻泡影,自己却是笑到最后。

    可这才高兴几天?就收到了郑国望逃入关中、陕西失陷的坏消息。

    李皇后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赶到囚禁郑氏的冷宫,当场杀了她!  

    五岁的小太子朱常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他能感知到母后的惊惧。

    看到母后这个样子,朱常瀛忽然很害怕,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哭!别哭!」李皇后拍著儿子的背心,「皇祖母快到了,别让她看到你哭鼻子。」

    王锡爵等人看著这对母子,不禁都有点恍惚,仿佛又看见了郑贵妃和前太子朱常洵坐在那里。

    这才不到一个月啊,之前的摄政贵妃和监国太子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皇后和新太子。

    可是谁都看的出来,这对母子比起郑氏母子,却是差的多了。

    郑贵妃魅惑主上,善于邀宠。可她很有主见,执政这一年多时间,也展现出了一定的才干。说到决事果断、灵活变通、知人善任,甚至比皇上更强。

    监国太子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受到郑国望教导,也越来越有出息了。

    加上外戚郑国望的确很有才于,这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让朝廷气象更新,钱粮充沛,军心振作。

    这李皇后呢?一看就是个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妇人,根本担不起事,没有郑贵妃那种劲儿。

    唉,国事堪忧啊。

    王锡爵等人之前腹诽郑贵妃听政,可是如今,他们又觉得和今日相比,郑贵妃听政倒是比李皇后强多了。

    人就怕比啊。可见会争宠的女人,起码手段差不了。

    李皇后虽是太后侄女,侯府千金,出身比郑贵妃高贵的多,可她反而没读过什么书,这方面还不如郑贵妃。

    据说李皇后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女戒》都读不通。

    王锡爵想到郑贵妃和朱常洵,心头有些悲伤,眼睛忍不住有点湿润。

    李皇后看到一群大臣没人说话,不禁脸色发白,有点气急败坏的问道:「之前不是派出信使,通知各地官军,截杀反贼郑国望么?为何都没有截住?

    「」

    「各位阁老相公,我是个深宫夫人,懂不了那许多。可我想不通,北京距离西安那么远,怎么就让逆贼逃了过去?」

    高主动回答:「回娘娘话,应是郑国望那奸贼早就有所准备,她害怕有朝一日身份败露,就预备了退路,在北京到西安的驿道上,布置了杀手。一旦她逃跑,杀手就会截杀朝廷的信使,为她争取时间。」

    「兵部派出的两个信使,都被人袭杀在半路。截杀她的命令根本没有传递出去。信使被截杀,沿途官吏不知道她已是逃犯,还对她百般巴结逢迎。」

    李皇后理都不理高。这个太监本是郑贵妃的死党,如今又投靠自己。可是这种背叛旧主、扇旧主耳光的奴才,她想想都瘆得慌,自然不愿意接纳。

    反倒是高淮,虽然被太后杖毙,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

    「王相公。」李皇后只当没有听到高的话,而是看向王锡爵,「陕西并非富裕之地,就算没了,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吧?」

    她不确定。但她希望陕西不重要。

    这叫什么话?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苦涩。

    「这个——」王锡爵微叹一声,「陕西的确不算富裕,可没了陕西,朝廷面对伪朝就很是被动了。关中高屋建瓴,金城千里,自古多王霸。所以——」

    「自古多王八?」李皇后蛾眉一皱,「那算什么?永定河的王八也很多啊。」

    什么?永定河的王八也很多?王锡爵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殿上的大臣们也脸色古怪,憋得脸色通红。

    王锡爵怕读书少的皇后尴尬,也懒得替她解释,继续说道:「陕西在册人口就有五百万,实际数量远不止。秦人善战,是很好的兵源,九边之精锐,半数出自赳赳老秦。失去陕西,朝廷不但失去了很多人口,就是最好的兵源也没了。」

    「当然,燕人也是好的兵源。朝廷有燕人当兵,倒也不缺精兵补充,不必太过担心。可两相比较,秦人还是比燕人更适合披甲——」

    王锡爵话还没说完,李皇后就变了脸色,却又不解的问道:「秦人?和陕西什么关系?阉人也适合当兵?是要用宫里的阉人组建新军吗?那些宦官看著并不健壮,真的适合做军?王相公此言,怕是不妥。」

    王锡爵闻言,脑中有点懵,心口有点闷,身子忍不住颤巍巍的一晃。

    「咳咳!」次辅张位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鲤、石星等人也忍不住咳嗽起来,人人脸色通红。

    王锡爵胡子之抖,两手有点哆嗦,只能耐著性子解释道:「陕西人就是秦人。燕人——就是直隶人,并非宫里的宦官。」

    「原来如此!」李皇后恍然大悟,「王相公也真是的,说话文绉绉的作甚?

    陕西人就是陕西人,直隶人就是直隶人,为何非要说什么秦人、燕人?」

    她很有点不满,觉得王锡爵说话不够直白。

    王锡爵满头黑线。文绉约?老夫等人和你说话,已经够俗白了好吗?

    可他只能忍气吞声的说道:「是老臣糊涂。」

    李皇后这么一打岔,他已经不想再继续解释了。

    好在忽然一声唱喝,帮这位首辅大臣解了围:「太后驾到!」

    众人顿时一起跪下,李皇后也抱著小太子走下金台,候于丹墀之下。须臾,皇太后就在大群宫人的簇拥下,气息冷冽的进入文华殿。

    「臣等拜见太后!」众人叩首拜见。  

    「先生们且平身吧!」皇太后的声音带著说不出来的怒意,「怎么就让郑国望跑到了关中,搞出这么大事!」

    她盯著兵部尚书石星,「兵部的塘马快报干什么吃的!六百里加急,居然快不过千里逃亡的郑国望!」

    石星刚刚平身,就再次跪了下去,「臣有罪,请太后免去臣——」

    「好了!」老太太一声断喝,「动不动就要请辞!巴不得撂挑子!事情搞出来了,不想办法补救,尽想著逃避责任!」

    石星声音苦涩的说道:「臣不敢。」

    太后冷哼一声,坐在宫人搬来的锦榻上,舒缓一口气,说道:「陕西丢了,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事。可那又如何?朝廷丢了南京,丢了整个南方,再多丢一个陕西,也不值当什么!」

    「老身告诉你们,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不下来!朝廷还有几千万两银子,还有几十万可战之兵,更重要的是皇上还在!」

    「老身虽然书读的不多,可也知道自古以来,都是北边压著南边!莫说皇上是天子,即便没有正统之君在北,也是前秦压著东晋、北魏压著南朝、北宋压著南唐、金国压著南宋!本朝成祖起兵靖难,也是以北压南!」

    「你们都是熟读史书的相公,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即便风流富贵之乡,北地也未必不如南方,所谓南朝金粉,北地胭脂!至于打仗,北地就更是远胜南方!」

    「只要朝廷上下一心,早晚都会牧马长江,再统江山!」

    她虽然说的底气十足、铿锵有力,可她此时也心生悔意。

    她做梦也没想到,清算郑氏会导致丢失陕西的恶果!

    毕竟是呼风唤雨数十年的太后,她这一番话,果然让众人心头的阴霾消散了一些,这才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可是众人分明又看到,太后的气色很不好,竟像是连日熬夜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太后这些日子,夜夜梦见前太子常洵来索命,哭著喊著说:「祖母为何要害我——」

    「当务之急有二。」皇太后理顺心气,「第一就是遣使去西域,联络朱帅锌,就说朝廷愿意和他们结盟。」

    「第二就是——皇上一个月不见郑氏和常洵,十分想念。已经催著要见了。可是皇上的身体,万万不能知道这些。眼下的朝廷,皇上万不可有失。」

    「你们都议议丢失陕西的善后之事,皇上那里老身去应对。」

    说到这里她站起来,「诸位都打起精神,老身和皇上都在,事情坏不到哪里去!你们商议著办吧,老身去见见郑氏!」

    皇太后给众人打了气,出了文华殿,就前往囚禁郑贵妃的景阳宫。

    景阳宫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深宫中的监狱,郑贵妃这个曾经最有权势的女子,此时被关在朱常洛母子曾经住过的冷宫,度日如年。

    不到一个月,这个之前珠圆玉润、风华绝代的女子,就变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瘦的脱了形。

    但是她的气色,却没有外界想像的那样颓废消沉。

    相反,她的精神还算不错。既没有发疯,也没有抑郁,更没有自杀。

    仇恨让她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她强迫自己必须活下来,有为儿子报仇的那一天,有见到家人的那一天。

    所以,她并没有被这残酷的命运击垮,反而变得更加强韧。

    她不能死!

    仇恨,已经取代儿子,成为她活在世上的新支柱。

    此时,郑贵妃正在看书,看的是朱常洛当年留下来的书。那些书本是朱寅送的,藏在偏僻的景阳宫,早就被尘封。

    如今,居然成为她用来打发时日、消解痛苦的宝物。说来,也真是令她感慨。

    人生难测,世事难料啊。不到一个月,她就有浮生若梦之感。

    往昔之事,恍如隔世。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对不起王恭妃和朱常洛。

    看守她的宫人们,也不敢肆意作践她。毕竟,皇上想著她,还会见她。

    郑贵妃正在看书,忽然外面传来唱喝:「太后驾到!」

    「太后——」郑贵妃目光露出怨恨至极的神色,随即又平静如水。

    「吱呀」一声,好像已经锈蚀的宫门被推开,灰尘如烟。

    一道阳光照进幽暗的冷宫,映照著门口一个背著光线的尊贵身影,身边宫人簇拥。

    「郑氏!」高嚣张的声音响起,「太后驾到,还不跪迎!」

    「太后?」郑贵妃冷笑一声,「是皇上要见我了么?」

    PS:关于燕人的笑话,不是我编的。是我生活中遇到的。大学时我的一个学姐,有次听到她男友和人聊天,提到燕人张翼德」这句话。她插话问:「张翼德是谁。」她男友说就是张飞啊。她不禁惊讶了,说:「阉人?张飞是太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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