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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索雷尔先生,我想辞职!


「巴黎市政厅同意租给我们土地了!」莱昂纳尔刚回到维尔讷夫,苏菲就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他们看中的马恩河到塞纳河一带的那片荒地,将租给「环球影业」,租期20年,作为「法兰西影视城」的建设基地。

    批覆和附带的地图都已经送来了,苏菲把地图展开,指给他看。

    除了原先选中的地段,市政厅还同意把旁边的一部分荒地划进租赁范围,足够他们修建摄影棚,搭出好几条街道。

    「亨利·洛泽还特意派人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动工。他现在比我们还著急。」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巴黎警察总监大概恨不得明天就把那些导演连人带摄影机,一起送到郊外去!「这倒是……咳、咳咳……」他刚想说话,胸口就一阵发痒,赶紧拿手帕捂住嘴,但还是咳得弯下了腰苏菲连忙扶他坐下,又递过一杯水,等他缓过气来,才看见手帕上多了一片令人忧心的灰黑色。「你到底是去抓凶手,还是去替英国人挖煤了?」

    「其实差不多。」莱昂纳尔喘了口气,「不过挖煤至少还能领一份工钱,我去纯属义务劳动,只赚了一块门牌。」

    在伦敦待了三个星期,他总算把案子破了,也把自己的肺糟蹋得够呛。

    如今的伦敦,空气比历史上的同期还要糟糕。

    不仅原有的工厂、民宅和蒸汽机照常烧煤,爱迪生那套直流供电系统又往市区里添了一批小电厂。几乎每个街区都有好多根烟囱,如果从高空俯视,这座城市简直像是突然长了头发!

    伦敦人花钱装上了新式电灯,回家把手往窗台上一摸,煤灰也比过去厚了。

    而且,这种现代化的成果十分公平,无论住在高级公寓,还是只能在白教堂租一张床位,只要还需要呼吸,煤灰就人人有份。

    莱昂纳尔在英国时已经觉得喉咙难受,每天濞鼻涕都能见到黑灰。    到了巴黎,呼吸终于顺畅了一点,咳嗽反而接连不断,仿佛身体这才有空清理在伦敦吸进去的脏东西。他放下水杯,想把走到身边的儿子抱起来。

    安德烈起初还很高兴,伸出两只小手,等他低头亲了一下,孩子马上皱起脸,用手推著他的下巴,脑袋也向后仰去。

    「爸爸太臭了!」  

    苏菲一下笑出了声!而莱昂纳尔举著儿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德烈已经扭著身子去找母亲,嘴里还在重复那个「臭」字,好像生怕爸爸没有听清。

    在英国,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想同他握手;回到自己家,连儿子都嫌弃他。

    当天晚上,苏菲让人把他的外套、围巾和行李里的衣服全拿去清洗。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再去接近安德烈,小家伙才肯让他抱一会儿;可一听见他咳嗽,又赶紧把脑袋扭开。

    随后整整一个星期,别墅里都能听见他的咳嗽声,他原本还想亲自去看那片地,苏菲直接把地图收走了。

    亨利·洛泽派来的人只能带著「索雷尔先生正在休养」的答复回去,拍电影的伙伴登门求教,也被安排到了以后。

    莱昂纳尔只好留在家里,看看材料,陪安德烈玩一会儿。

    英国报纸称他为伦敦的大救星时,他正坐在花园里,等一阵咳嗽过去,好把儿子滚到椅子下面的球捡出来。    到了一周以后,他的鼻涕和痰里终于不再有明显的灰黑色粉末,胸口也舒服了许多。

    这天吃过早饭,他望著窗外干净的天空,忽然对苏菲说道:「我记得佩蒂明年就能毕业了?还是让她回巴黎读大学吧。我去了三个星期就咳成这样,她都已经在伦敦呆了三年了!」

    苏菲点点头:「那我给她写信,问问她的打算。」

    休养期间,伦敦的报纸几乎隔天就会送到别墅。

    开膛手杰克落网以后,英国人对他的兴趣不仅一点也没减少,甚至更加高涨起来!

    他们急迫地想知道这个体面的律师吃过什么,跟什么女人睡过觉,在学校里怎样教孩子,夜里又怎样把人的内脏割下来。

    舰队街很快满足了这些要求!

    《星报》刊出一篇《牛津毕业生的食人晚餐》,标题下面赫然写著:

    【同一双手,白天为绅士们书写诉状,夜晚却在用刀叉把女人的肾脏送进嘴里!】

    文章从蒙塔古·德鲁伊特在被捕时说漏嘴的那半句话,写到了从秘书那里打听来的他的饮食习惯,又写到英国绅士对各种煎腰子的喜爱,最后甚至连人腰子配什么酒都列了出来。

    另一份小报的标题更加直接:《他究竞吃掉了几个女人?》

    【警方至今未能找到全部失踪器官的下落,我们不禁要问:白教堂的死者,是否只是这场血腥盛宴中的一部分而已?】    记者接著搜罗了几桩多年以前的失踪案,甚至其中一个女人失踪时,蒙塔古·德鲁伊特还在读小学!至于同他有过来往的人,更是谁也跑不掉!

    《与「开膛手杰克」共舞一一女秘书为您揭示魔鬼的另一面》足足占了《太阳报》的两个版面。安妮虽然只对记者说过「自己从没想过德鲁伊特先生会是凶手」,但文章还是把她每天正常上班、整理信件、安排行程的日常工作,全写得惊心动魄,仿佛她才是死里逃生的那个人。

    报纸的配图里,她穿著一件暴露的低胸连衣裙站在事务所门口;身后的德鲁伊特一只手藏在外套里,目露凶光盯著她的脖子。

    莱昂纳尔翻过这一页,很快又看到一个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标题:《开膛手杰克否认自己想睡亲生母亲!》

    这篇报导声称,一位来自维也纳的医生反复询问德鲁伊特与母亲的关系,以及是否用母亲的内衣自渎等问题,引得凶手大发雷霆。

    他坚称自己对母亲只有「一个正常儿子应有的感情」,随后拒绝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报纸对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紧接著又问:一个正常敬爱著母亲的儿子,如果不是为了掩饰,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莱昂纳尔看到一半就笑到咳了起来。

    他请弗洛伊德去做精神鉴定,主要是为了防止德鲁伊特翻供,没想到这位先生才到伦敦几天,就已经快把对方逼疯了。

    当天下午,阿瑟·柯南·道尔的信也到了,信里首先骂了一通那些记者。据他说,女秘书安妮现在整日不得安生,连她租住的地方都被人找到了。

    她父亲气得跑去报馆,要求删除那幅胡编乱造的画像,结果次日报纸的标题就成了《女秘书之父试图否认女儿与开膛手之间的特殊关系》。

    「我现在看见有人把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就想躲开。」柯南·道尔写道,「尤其是那些带著画师来的人。」    柯南·道尔先前已经发过电报,说王室检察官正在准备起诉材料,这封长信则把预审的经过讲得更详细了。

    在鲍街警察法庭,治安法官詹姆斯·英厄姆爵士已经开始询问参与抓捕的工人和记者当天晚上的情形。约瑟夫·贝尔博士也在整理验尸材料,准备用几名受害者的伤口与从德鲁伊特身上缴获的那把水手刀进行刃口比对。

    至于那位律师,已经完全没有被捕时的疯样了,不仅在听证会时穿著整洁,而且说话也很有分寸。他反复强调,自己当晚受到恐吓才说出那些话,完全是被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一群暴徒逼出来的。可无论是滑铁卢的居民,还是那二十来位记者,都不肯放过他,一份份证词就像一根根绞索,正慢慢把他勒死。

    他还试图挑出几份证词在先后顺序上的差异,把一个人的记忆疏漏说成所有人串通作假的证明。为此,柯南·道尔不得不反复核对记录,有时一整个下午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了。」信里写道,「抓住一个律师以后,居然还有这么多麻烦。」莱昂纳尔对此颇为同情,但还是庆幸自己跑得快。

    关于德鲁伊特的精神状态,柯南·道尔说,弗洛伊德已经同他谈过几次,但效果都不太理想。他有时能耐心地谈上很久,有时又会突然失控,把家人、过去的情人和莱昂纳尔轮番骂一遍,坚称所有人都想毁掉自己。

    甚至一次谈话后,他还要求弗洛伊德替自己向报馆转达意见,说画像把他画得太丑了,不符合他的身份「弗洛伊德先生问他为什么还关心这些。他回答,自己可以接受公正的审判,却不能容忍卑鄙的诽谤。」

    几天后,弗洛伊德也寄来了一封信,说他正在核对德鲁伊特所说的家庭经历,尚未完成完整的鉴定报德鲁伊特谈起父亲时怨恨很深,并且认为自己受尽了屈辱,对受害者则毫无悔意。

    至于「恋母」的报导,弗洛伊德在信末很不高兴地表示,他问了德鲁伊特一大堆关于他家庭关系的问题,但那个记者只记下了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而维多利亚女王也没有闲著,她让宫廷秘书向贝尔博士、柯南·道尔、阿方斯·贝蒂荣,以及协助抓捕的工人代表发出祝贺;同时向受害者家属表示慰问。

    《泰晤士报》认为这是女王体恤臣民的证明,自从「帝国之心」倒塌以后,女王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了。

    她趁机重新开始频繁地过问政务,对苏格兰场办案、东区的治安改善不断提出意见,让首相威廉·亨利·史密斯烦不胜烦。    但他却没有在舆论上反击的能力,毕竟当初是他们一再拒绝让索雷尔回来,而女王找到了办法。如今凶手已经被捕,谁有远见,谁顽固无能,英国人已经有了定论。

    而法国报纸对这件事的热情,还要超过英国同行!

    尤其当巴黎的编辑们发现,索雷尔抓住凶手的地方,竟然叫「滑铁卢」时,一个个简直喜出望外!《费加罗报》毫不犹豫地用了一个醒目的标题:《滑铁卢传来捷报:法国人赢了!》

    【七十三年前,英国人在比利时的滑铁卢用阴险的诡计击败了皇帝;如今,索雷尔去到伦敦的滑铁卢,用堂堂正正的智慧,替英国人抓住了他们的警察找不到的杀人犯!

    英国人可以继续纪念他们的滑铁卢之役,只是从今以后,请记得说明是哪一次!】

    报纸还建议,伦敦应该在抓捕地点为索雷尔立一座雕像,最好让他望著苏格兰场的方向,以便时刻提醒那些警官,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做好本职工作。

    《小日报》的标题则是:《索雷尔在滑铁卢抓人,苏格兰场在白教堂等功劳》。

    文章把查尔斯·沃伦当晚的部署又复述了一遍,尤其没有放过那句「这里都是自己人」。

    【伦敦警察总监不肯让索雷尔查阅案卷,却十分乐意接收他抓到的凶手。

    遗憾的是,他甚至没有弄清楚,应该到哪里才能接收到人!】

    这些报导让法国读者看得心满意足!

    毕竟过去只能在小说里看福尔摩斯教训英国警察;如今,不仅作者亲自去了,而且效果居然比小说里的还好!    阿方斯·贝蒂荣也因此成了法国报纸争相介绍的人物。

    《时报》详细说明了他怎样把德鲁伊特名片上的指纹,与「亲爱的老板」信封上的指印进行比对。报纸还刊出了照著放大照片刻制的指纹图,标明两枚指纹中相同的纹路特征,让读者自己观察。一个牛津毕业的律师,可以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可以指责证人记错了,也可以摆出绅士的架子,要求别人相信自己的清白。

    可他该怎样解释,写信嘲弄警方的那个「开膛手杰克」,为什么在信上留下了与自己相同的指纹?《时报》称赞这是索雷尔所提倡的科学侦查又一次取得胜利,并公开要求巴黎警方给贝蒂荣更多人手和经费。

    【英国警察花了几个月,只找到一个看起来像凶手的人,但法国人却能在一张名片上找到最确凿的证据!】

    文章最后写道:【苏格兰场曾经嘲笑这些方法只适合写进小说里;现在,他们应该认真读一读法国人写的小说了。】

    莱昂纳尔的咳嗽稍好一些,安东·契诃夫就带著《装在套子里的人》的样片来了。

    他同卢米埃尔兄弟反复剪接了好些天,终于愿意把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放给莱昂纳尔看。

    别墅的小放映室关上门,契诃夫坐在旁边,起初还想解释几句,等银幕亮起,就再也顾不上说话了。别里科夫穿著套鞋,带著雨伞,去别人家拜访时就那么端端正正坐著,主人陪他枯坐著,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在银幕上尴尬地待了一会儿,莱昂纳尔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别里科夫依然一本正经,哪怕看到别人骑自行车,也会惊恐不安。

    字幕卡里那句「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在几次恰到好处的停顿后出现,越来越让人觉得好笑,又越来越令人厌烦。

    莱昂纳尔知道,契诃夫已经知道该怎样让观众理解这个人了!    放映结束后,契诃夫马上转过身来:「您觉得怎么样?」

    莱昂纳尔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好。安东,你学得很快。」

    契诃夫显然松了口气,随后又问,哪些地方还需要修改。

    莱昂纳尔想了想,只指出几处小问题;契诃夫认真地记下来,等著他继续说。

    「就这些。」莱昂纳尔笑道,「你不用重新拍一遍。把这几处改好,再配上音乐,就可以上映了。」莱昂纳尔让他尽快准备配乐,哪些地方要用乐队,哪些地方只留短短一段钢琴,得让作曲者看过电影再商量。

    等剧院收到拷贝时,必须先让作曲者备好能配合放映的乐谱才能安排放映。

    随后,他拿过日历,直接替这部电影定下了首映日期一-1888年12月1日。

    「巴黎和莫斯科,同一天上映。」

    契诃夫张大了嘴巴:「莫斯科?」

    「你的第一部电影,总得让俄国读者也看看吧?」

    契诃夫看向已经暗下来的银幕一一彼得·拉夫罗夫、尼古拉·鲁萨诺夫,还有那些借出衣服、腾出房子来帮他拍电影的俄国人,他们的姓名都会出现在片尾。

    巴黎的观众也许并不在意,莫斯科的审查官却不会认不出这些流亡者。    他在法国拍摄时,还能暂且把那些人抛在脑后。可电影真的要送回俄国,在他父母生活的城市里公映,第三厅会怎样看待这件事?

    「索雷尔先生,第三厅恐怕不会允许……」他终于说了出来。

    莱昂纳尔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他们会的。」

    《羊脂球》的收尾,比契诃夫那边麻烦一些,莱昂纳尔回到片场时,左拉正在同莫泊桑争论最后几场戏的拍法。

    两人把已经拍好的片段看了好几遍,各自都觉得有问题,又说不清应该从哪里改起。

    旅馆里劝说羊脂球去陪德国军官睡觉的那些乘客,后面又把对羊脂球的嫌恶演得太露骨了,一个太太只要与羊脂球的裙角碰到,就赶紧往旁边躲,生怕观众不知道她看不起这个妓女。

    莫泊桑对此尤其不满意:「我写他们的时候,可没这么蠢!」

    莱昂纳尔看完,索性把那几个演员叫来,让他们照平常同人谈话的样子,再演一次。

    「你们是在说服她替大家解决麻烦,越觉得自己有理,就越要客气。别总朝别人使眼色,也别等她一转身,就急著露出坏笑。」

    饰演伯爵的演员首先明白了,重新走到拉·古吕身旁,态度亲切得像个真心关怀她的长辈。莫泊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对,他就是这种混蛋!」

    后面的戏也顺著这个办法调整,莱昂纳尔替他们理清了几处人物反应的先后,又标注出了需要观众看清的特写。

    他在片场待了两天,客栈的争执、羊脂球答应牺牲自己后的反应,以及众人重新上路时对她的冷落,都补拍妥当了。    回到山麓别墅,莱昂纳尔吃过晚饭,正准备把白天记下的修改意见整理一下,玛丽亚·斯克沃多夫斯卡敲门走了进来。

    「先生,我能耽误您一会儿吗?」

    莱昂纳尔把纸放下:「当然,坐吧。」

    玛丽亚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桌前,迟疑了片刻,才小声说道:「我想辞去这里的工作。」莱昂纳尔十分意外,毕竟这些日子,她一直把家里的事情做得很好,尤其是读者来信的整理,苏菲早已经习惯把它交给她。

    他刚从伦敦回来时,她还帮忙把那些成捆送来的英国报纸分好了日期,从没流露出要走的意思。「怎么了,玛丽?是薪水太低了?」

    「不,先生,薪水已经很优厚了。」她连忙回答,「我想明年到索邦读书。」

    说出这句话以后,她终于敢直视莱昂纳尔了。

    「我得提前准备。有些功课耽搁了太久,我的拉丁语也还不够好。如果一边在这工作,一边准备,我怕到时候什么都做不好。」

    这个时代的法国大学采用注册制,她在华沙最好的女子中学毕业,拿到了金质奖章,足以证明她有很好的中学教育基础。

    只要把学历材料准备妥当,通过教授们主持的入学测验,就有机会进入这所法国的顶尖大学就读,这也是她目前最大的愿望!

    莱昂纳尔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哦,你想读索邦?哪个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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