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提督远道而来，辛苦了。」

    徐广缙开门见山道，徐广缙对英国的官制一无所知，在他眼中，西摩尔相当于是英夷的水师提督。「本督镇守两江，与发逆血战多年。如今贵军西上，乃是天助我大清。江南的长毛，盘踞江宁、苏州、常州诸地日久，又在镇江修了炮台，拦著长江的水道。

    贵军兵船经过时，他们必然开炮。到时候，还望贵军大展神威，替大清扫清江面；本督麾下的大清兵勇，自会跟著收复城池。」

    一旁的和春也说道：「长毛在镇江城外的金山、焦山都修了炮台，江面上还拉了铁链、木簿。杨秀清在江宁，冯云山在苏松杭，两下里互为特角，为贵军西进之大威胁。」

    徐广缙、和春麾下的部队本就称不上是什么强军，加之两人已和太平军交战多年，败绩累累，老兵凋零，和春在岳州府一战更是一度被打得仅以身免。

    徐、和二人眼下所拥之兵马战力有限，故两人此番都对西摩尔的英印军的到来抱有很大的期待，希望借西摩尔之手改变江南的战局。

    尽管西摩尔是二人昔日十分鄙视的洋夷。

    上海道台吴健彰也接话道：「只要贵军肯帮忙，饮水、粮草菜蔬等物，以及向导，我们一律备办。长毛的虚实，我们尽可相告，无论是在杨逆那里还是冯逆那里，我们都有探子。」

    西摩尔听完李泰国的翻译，脸上露出微笑。

    江南残疆剩土的这些鞑靼政府大员，要比他预想的要好打交道。

    当然，西摩尔也清楚徐广缙，和春是有求于自己才把身段放得这么低。

    「本提督此番奉命远征，专为武汉三镇的短毛而来。」    西摩尔一句一句地说，李泰国一句一句地译。

    「至于江南的长毛，若他们敢开炮拦阻，那自然要还以颜色。

    攻城略地，那是贵国兵勇的事，我不便越俎代庖。不过贵国既然以诚相待，我也会把诸位的意思，转达给包令公使和懿律司令。

    饮水、粮草菜蔬等物，还有领航的向导，还劳诸位费心，我们可以花钱购买。」  

    西摩尔此行的目的是迫近武昌，尽早结束这场在远东该死的远征，他并不愿在江南节外生枝。如果天京方面不阻挠他的舰队溯江而上，西摩尔也无意节外生枝，将一切都诉诸武力，为自己多增加一个敌人，以致延误行程和计划。

    毕竟广东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西摩尔现在已经收起了轻视中国人，尤其是轻视太平军的心思。镇江、南京、安庆、九江，沿江一座座重要城池，都被太平军占著。

    一旦动炮，即便打下来的城池，难道要替鞑靼政府的兵勇守著？女王陛下的兵船，不是给鞑靼政府看家护院的。江南的太平军，只要不挡路，他懒得管。

    和春都听出了西摩尔言下之意是杨秀清若不对英夷兵舰西进横加阻拦，西摩尔也无意和杨秀清为敌作战。

    西摩尔此言让和春感到很失望，此人的心思更多地是在短毛发逆那边。

    徐广缙倒是笑容如常，和杨秀清为敌作战多年，徐广缙多少了解些杨秀清的秉性以及目下江宁城内的情况。

    杨逆性格强硬刚烈，加之长毛老穴江宁的粮秣军火很大一部分仰仗从上游武汉三镇的彭逆处输入，杨逆断然不会让西摩尔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从他的地界上过去。

    和平过境杨逆的地盘，只是西摩尔的一厢情愿罢了，届时西摩尔和杨逆之间难免有一战。    徐广缙不再提对杨秀清作战一事，转而问道：「先前包公使答应我们的洋枪洋炮，不知……」西摩尔笑了笑说道：「第一批四千杆步枪，三十六门火炮和相应的弹药，已经在码头上卸了。」闻知西摩尔已经带来一批军火前来交割，徐广缙非常高兴，朝西摩尔拱了拱手：「多谢西提督。」当天晚上，吴健彰在上海道台衙门设宴，款待西摩尔和一众英国军官，英夷驻上海领事罗伯逊也受邀参宴。

    席上有一道鲋鱼，吴健彰说是长江里刚打上来的；英国军官们尝了，都说和在本土吃的鳕鱼一样美味。酒过三巡，吴健彰举杯，用他那口洋泾浜的英语喊了一声：「为女王陛下的健康，干杯！」英国军官们哄然叫好。

    徐广缙坐在上首，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两江总督，现在竟要靠著洋人的兵船，来保自己的乌纱帽。

    可转念一想，若不借洋人的刀，以眼下大清的光景，长毛、短毛又怎么剿得完？他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罢，吴健彰亲自送西摩尔一行人到门外，看著西摩尔和罗伯逊上了停泊在码头上的小火轮。黄浦江江面上夜雾已起，江两岸的灯火在雾里形成一团团黄晕，小火轮突突地驶向江心那艘黑黯簸的大舰切萨皮克号。

    罗伯逊本来请西摩尔到外滩的领事馆去住，上海道台吴健彰也替他在城里备好了一处宅子，可西摩尔都婉言谢绝了。

    战时西摩尔还是更喜欢待在自己的军舰上

    上了舰，值更的水兵举枪行礼，西摩尔把罗伯逊请进自己的舱室。

    虽说伴随著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十九世纪皇家海军的生活条件已经比十八世纪的皇家海军前辈有了很大的提升，切萨皮克号也是一艘刚刚下水不久的螺旋桨蒸汽风帆混合动力护卫舰。

    但空间对于皇家海军而言仍旧是十分宝贵的东西，西摩尔虽然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但他在切萨皮克号的舱室说不上大。

    当然，不大也只是西摩尔的舱室唯一的缺点，西摩尔的舱室装潢还是十分精致的，四壁镶著桃花心木，一张海图桌上摊著长江的水道图，用铜镇纸压著。    墙上挂著的一幅维多利亚女王的油画像在灯下微微发亮。勤务兵端著一只银盘进来，盘里两盏热气腾腾的红茶。

    西摩尔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小口呷了一下，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罗伯逊，你对杨秀清这个人，究竟了解多少？」

    罗伯逊捧著茶盏，想了一想。

    「阁下，说来惭愧，」罗伯逊回答说道。

    「我对杨秀清的了解，恐怕还不如对千里之外京师城里那位咸丰皇帝多。」

    西摩尔闻言挑了挑眉。

    「杨秀清刚进江宁那会儿。」罗伯逊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在上海的英国外交官，著实训兴奋了一阵子您是知道的，那时节人人都说江宁来了一群基督徒，至少名义上是基督徒，这群基督徒占领并在中国的最大城市建立统治让我们兴奋不已。

    我们想著上帝总算在中国的心脏里替我们打开了一扇门。阿礼国先生，也就是前任上海领事，甚至亲自坐船跑了一趟天京，想亲眼看看这些「信基督的叛逆者』究竟是什么成色，值不值得深交。当然，阿礼国阁下也是最早到访武昌，和我们现在的敌人，也就是武昌政权的彭刚最早接触的我国外交官」

    「结果呢？」西摩尔问。

    「结果令人失望。」罗伯逊摇了摇头说道，「他们不是基督徒，阁下。恕我直言，他们连异端都算不上。异端至少还懂得一点正统的教义；可他们……他们把《圣经》里的几个字眼，跟他们自己的神道搅在一起。

    他们那位天王，自称是耶稣的弟弟。杨秀清更神，说他能让天父附体，借他的嘴说话。阿礼国先生回来以后写道：这些人与其说是基督徒，不如说是一群狂热的偶像破坏者。从那以后，我们对天京的热情就凉了大半。」    「您接任以后呢？」

    「我很少和杨秀清打交道。」罗伯逊道，「这个人在天京是说一不二的，连他们的天王也要让他三分。至于他的脾气，我只是道听途说：有人说他专断、多疑，喜欢别人把他当神一样供著；也有人说他精明强干，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总之，我对他不够了解。」

    西摩尔没有作声，他端著茶盏，半晌，才把茶盏轻轻搁下。

    「罗伯逊。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阁下请讲。」

    「我这里备了一些礼物，几箱曼彻斯特的洋呢洋布、几架伦敦的自鸣钟、几支私人定制的好枪、几面威尼斯的镜子，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西摩尔慢慢地说道。

    「我想请您带著这些礼物，到江宁，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天京去一趟，见一见杨秀清。」

    罗伯逊闻言眉头跳了一下：「去天京？」

    「是的。」西摩尔看著他，「请您告诉杨秀清，本提督此次奉女王陛下之命，率舰队西上，我们无意占领他的地盘，也无意干涉他在江南的这些事。

    只要他愿意让我们的舰队平安通过他的江面，我们绝不会与他为敌。事成之后，我们甚至可以谈一谈通商的事，当然，那是后话。」

    「阁下。」罗伯逊放下茶盏，「请允许我冒昧直言，这可不是一趟令人愉快的旅行。杨秀清这个人不好说话，天京也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我此去，未必能带回您想听的话。

    再者，尽管有传言说杨秀清和彭刚的关系并不和睦，但他们仍旧是他们那一套宗教叙事的神仙兄弟，世俗上的盟友，二者联系颇深。」    「我知道。」西摩尔说道，「可是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了。您在中国多年，懂得他们的脾气；换了别人去，只怕连杨秀清的面都见不著。

    至于是否能成功，就看上帝的意思了。」

    罗伯逊沉默了一会儿。

    他实在不愿意去天京，可西摩尔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便推辞。

    「好吧，阁下。」他终于说，「我收拾收拾就动身。不过，我必须事先说明，我只能把您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带到；至于杨秀清听不听得进去，我不敢担保。」

    「这就够了。」西摩尔站起身，伸出手来，「愿上帝保佑你，罗伯逊。」

    罗伯逊握住他的手：「但愿如此。」

    往后几日，西摩尔和他的舰队在上海暂作休整补给，收拾停当后的罗伯逊则带著礼物，登上了停在外滩码头的一艘小火轮。

    载著曼彻斯特的洋呢洋布、伦敦造的自鸣钟、几架黄铜望远镜、几支双管手枪、几面威尼斯的镜子，还有几箱零零碎碎的西洋玩意儿。

    罗伯逊自己带了四五名随员、两个通事，另有一小队海军陆战队员，算是护卫便启程出发了。小火轮拖著一条货船，突突地驶出吴淞口，转入长江。

    长江下游的江水浑黄，比黄浦江宽阔得多。罗伯逊站在船头，看两岸的田野、村庄、芦苇荡，心神不宁过了江阴，岸上的景象就变了。村庄凋敝，人烟稀少，偶尔能看见烧毁的屋架和倒了半边的牌坊。这一带是长毛和鞑靼政府兵勇长期拉锯交战的地方。

    傍晚时分，小火轮驶近镇江。罗伯逊举起望远镜，看见了江岸上的炮台。炮台是黄土夯的，外面围著木栅，炮口黑洞洞地对著江面。    炮台上的炮既有中国常见的红衣大炮这种老掉牙的旧式火炮，也有部分先进火炮。

    武昌政权早就和美利坚的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建立起了深度的合作，在汉阳建立了现代化的兵工厂，不仅具备制造轻武器的能力，也具备制造重型武器的能力。

    其中有一部分武器，或是通过援助，或是通过交易等方式落入杨秀清、石达开、冯云山等人手中。英国政府以及东印度公司有向太平军售卖军火，但仅限于轻武器和弹药，大炮等重型武器只售卖给了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的清廷，并未售卖给太平军。

    江山的这些先进火炮，想来是上游的武昌政权支援售卖给天京方面的。

    罗伯逊正目视著几个裹著头巾的长发兵勇在炮台上走动，忽然，「轰」的一声，一颗炮弹落在船头几十丈远的水面上，激起一根水柱。

    小火轮赶紧停下。罗伯逊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让通事站到船头，挥著一面白旗，大声喊话。

    不一会儿，一只炮划子从岸边划过来，上面站著十几个长发披肩的兵勇，手里端著洋枪，罗伯逊认出那是英国造的褐贝斯。

    这些洋枪的来源可能是杨秀清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军火贩子手中购买的，也可能是从清廷的兵勇手中缴获的。

    一个军官跳上小火轮，用生硬的官话问道：「你们这些鬼佬什么人？来此何意？」

    由英国人牵头组建的西洋雇佣军已经和太平军交手近一年，太平军官兵对洋人的观感说不上好。通事赶紧递上罗伯逊的名帖，说是罗伯逊是大英帝国驻上海领事，奉本国全权公使和西摩尔将军之命，前往天京拜会东王殿下，有要事相商。

    那长毛头目翻了翻名帖，又看了看舱里的礼物，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他回头跟手下嘀咕了几句，转过头来说：「东王殿下准不准你们进天京，我们做不得主。你们先在这儿等著，我们派人去天京禀报。」罗伯逊只得等，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好在天京那边的回信来得不算慢。傍晚时分，一只快船从上游驶来，船上的人传了东王的命令：准洋人领事入城。    太平军军官这才放行。

    小火轮在太平军炮划子的引导下，继续往上走。

    未久，天京的城墙终于出现在江面上。

    船过九袱洲，罗伯逊看见江心洲上密密麻麻的炮台，炮口一律对著江面，心里不由得一沉。江面上停著各式各样的船只，有民船，有炮划子，还有几艘挂著黄旗的大船。岸上，一队队长发兵勇在走动。小火轮停在城外的仪凤门码头。

    穿黄袍子的陈承溶带著几个随员上了船，验过罗伯逊的文书，朝罗伯逊点了点头：「东王殿下有令，请罗伯逊领事到东王府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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