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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精神多了


第368章  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精神多了

    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雅加达,丹戎不碌港。

    上午九点刚过,这里就仿佛被扔进蒸锅。

    潮气升腾,腥气夹杂著阵阵腐臭味让人无法忽视。

    远处传来拖船的鸣笛,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某种呻吟。

    货车司机在骂人,渔民背起篓子,搬运工扛著麻袋。

    茶水摊的女人忙著跑来跑去,没过多久便两颊泛红。

    最外圈的地方有两三个穿制服的男人在溜达。

    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港口的日常就是这样。

    湿、乱、吵、臭。

    毫无诗意,更不在乎什么宏大的叙事。

    阿里夫·萨托尼站在靠近码头的一截铁柱子旁。

    他已经换了三种站姿,第二次差点被经过的扁担扫到。

    天气不算热,奈何湿气太重,衬衫紧紧贴在背上。

    阿里夫在这站了快一个小时,紧盯著海平面。

    还是没有那艘船的影子。

    「操。」他不禁低声咒骂。

    阿里夫原本八点就到了。

    介绍这活儿的工会朋友说「船八点半到」。

    他怕出事,来得更早。

    结果现在九点二十了,依旧什么都没有。

    阿里夫想尿尿。想了快半个小时。

    可是他不能离开太远,怕错过客人。

    也不能直接尿在这,港口熟人多,还有他的老相好。

    女人喜欢所谓的绅士范,让她看到总归麻烦。

    阿里夫再次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纸板。

    上头写著一个名字,中英文都有。

    周奕—ZhouYi

    那个工会年轻人写字像画符,他费了半天劲才认出来。

    周奕。

    星期几的那个周。奕...就不知道了。

    阿里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钱难挣屎难吃。

    他不是翻译,也不是导游。他只是个「当地人」。

    没什么大本事。

    会英语,说不上多好,年轻时跟荷兰船员学了点基础。

    又跟一个跑船的福建人混过三年多。

    这次的活儿算不上他最喜欢的类型,因为情况特殊。

    介绍人一也就是那个工会的年轻人说:「有个越共要来,需要个本地人带路。」

    他当时就问:「越共?你疯了?还是PKI疯了?」

    对方只说:「我知道你不掺和政治,拿钱就行。」

    他纠结了整整两分钟,还是接了。

    钱给得多。他实在缺钱。

    阿里夫现在却后悔了。

    太阳又往上升了点。海边更晒了。

    他拿起纸板充当扇子,可还是热得不行。

    汗水沿著后脖颈直往下淌,最终全部流进裤衩里。

    阿里夫抬腕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再等十分钟。如果那人还不到,他就走。

    没准还能去南边碰运气,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外地商人、临时停靠的水手或者醉得站不住的船员。

    这些都是快钱。

    然而,仿佛在开玩笑,阿里夫刚做决定,船就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很快变得愈发清晰。

    码头有人喊了起来:「来了来了——让开——!」

    几秒后,阿里夫确定那确实是一艘从北方来的旧船。

    他往前迈了一步。

    再一步。

    之后,便跟随人群往前涌去。

    下一秒,有人推了他一把。

    阿里夫扭过头。

    「呦,你今天怎么没去赌啊?」工友的嘲笑声很大。

    「是不是输惨了?难得这么早起正经干活?」

    阿里夫敷衍地挥了挥手中的纸板。

    工友还想说什么,但被其他人推开。他顺势继续往前。

    船靠岸时,第一批人迫不及待地往下走,相互推搡。

    阿里夫开始四处打量。

    那边几个是华人或越南人的样子,拎著大箱子。

    不是客人。

    北边来的怎么会带那么些行李。又不是搬家。

    阿里夫挤过一群肩背破包的工人,准备往里再走点。

    就在这时一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他下意识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十分安静。

    阿里夫没看清对方是怎么靠近的,也没听见脚步。

    男人背著一个旧帆布包,肩带斜跨在胸前。

    下身拖鞋、短裤,上衣白衬衫。怪异的搭配。

    整个人看起来精疲力尽,却又奇特地、过度地镇定。

    男人朝他微笑,「你是里萨尔安排来接我的人。」

    阿里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是、是您...周先生。我是阿里夫,接下来一个月,我会是您的翻译、呃、

    还有向导。本地的事我熟。」

    周奕的笑容不变,「今天天气不错,阿里夫。」

    「带我去个能睡觉的地方。」

    「见鬼的船像棺材,我七天没拉屎了。

    「你能想像么?」

    阿里夫听著男人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这不赖他。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印度尼西亚还没开始系统性地研究精神病人。只含糊的将他们统称为疯了,或者中邪。

    阿里夫觉得周奕不像疯子,也不像被鬼附身。可能只是说话直接了点。

    于是,他再次开口了:「周先生,这边请。一切都安排好了,钱也、呃、处理过了。」

    两人往外挤去。

    人群让开又合上。

    阿里夫在前头带路。

    走了几步后,一个冷不丁的问题从身后抛出来:「这活儿是PKI付你钱的吗?」

    这话一出,阿里夫跟跄了两步。

    「呃...也不能算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盯著脚下。

    「是他们里的人给的...认识的人。」

    周奕又问,「你知道我是越共?」

    阿里夫闻言,差点跳起来。

    他迅速扫视一圈。

    幸好,没有穿制服的。要不然麻烦大了。

    「周先生,这种话别在码头说...太、太...敏感了。」

    「敏感。」周奕重复道。

    「是、是啊。」阿里夫咽了口唾沫。

    「现在...唉,总之,太乱了。被听到不太好。」

    周奕点点头。

    「你是个小心的人。小心的人才能活下来。很好。」

    阿里夫尬笑了一下,「您这算是...夸我吗?」

    「不。」周奕扣了扣胳膊上的蚊子包,「这是实话。」

    「现在告诉我,还要多久才能到落脚的地方?」

    「快了,先生,再过几条街。」

    「很好。我需要拉屎。我看你也需要撒尿。挺高效。」

    阿里夫这次没敢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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