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洛阳就是洛阳
第1104章 洛阳就是洛阳
甚至想到原来之前部门老大要面对的是如此巨大的压力,和几乎没有余地的生死局时多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共鸣。
越想越是头疼,越想越是痛苦。
这沉默让上首的自光逐渐冰冷,让空气之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他终于从脑海中想起了家中秘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
「依据臣祖上所传《梦经》,此梦非凶,实为大大的吉兆!」
晋帝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住梦官的眼睛。
沉声问道:「吉在哪里?」
周大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所学都凝聚在此刻,缓缓道来:「梦为相反之象。您梦到三十年前旧事,实则为三十年后盛世之预兆。」
「最关键的是,当年出征前的卦象,如今应在此处,恰恰预示著战后治理天下的格局。」
「当年第一道卦象为「大有卦「,火在天上,普照万物。如今其反卦当为「同人卦「,天火同人。」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著皇帝的神色。
「此卦喻义陛下当本著大公无私的精神,以道义为基础,于异中求同,积极广泛地与人和同,方能实现大同世界的理想。此乃天下归心之兆。」
「当年第二道卦象为「睽卦「,火泽相背,象征分歧。如今其反卦为「家人卦,离下巽上,为风从火出之表象。」
周大人越说越顺,声音也渐渐恢复了底气。
「这象征著外部的风来自于本身的火。陛下应该特别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说话要有根据和内容,行动要有准则和规矩,不能朝三暮四和半途而废。只要持身以正,则天下自然如家人般和睦。」
「两相结合,便是要陛下以自身之明德正行,推行准则,方能实现天下大同之理想。」
周梦官说完这番话,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湿。
其实这梦的解法何止一种,但他权衡再三,选择了一条最稳妥、最迎合圣意的道路来阐释。
只是话一出口才惊觉这番说辞过于美好崇高,与陛下近年来的所作所为似乎不那么匹配,反倒与白莲妖人常挂在嘴边的那些「真空家乡」、「极乐净土」有几分神似。
但转念一想,拍马屁嘛,不怕肉麻,就怕寡淡无味。只要陛下爱听,便是最大的成功。
果然,龙椅上的晋帝笑了。
这位天子确实龙心大悦。
在他看来,这个梦分明是在预示:自己应当坚定追求长生的信念,不可半途而废。而朕身为万民之主,朕得享长生,便是万民之福,这才是实现大同世界的根本基础!
反正这等玄奥的梦兆,除非是一眼就能看出的血光之灾,否则怎么解读,不都是往好里说吗?
「赏!」
一个字,金口玉言。
周大人顿时如蒙大赦,强撑著发软的双腿,昂首挺胸地从金殿中走了出来。
不仅全须全尾地活著出来了,甚至没有被陛下特意叮嘱保密,看来这番解梦的内容是可以与人分享的,或者说是必须与人分享的。
当回到太史署时,同僚们见他安然归来简直如同迎接凯旋的将军。
众人围拢上来,个个与有荣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希望:难道困扰太史署多年的「诅咒」,今日竟被周老破解了不成?
「哎~~~这都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大家要稳重,要稳重啊。」
周梦官嘴上谦虚,眼角眉梢却掩不住劫后余生的得意。
而几个心怀嫉妒的同僚,更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那就祝周大人早日高升,成为咱们太史署里————最高的那位!」
这恶毒的「祝福」让老周惊出一身冷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太史令这等要职,岂是我这种幸进之人可以窥伺的?」
他当场就开始自污:「不瞒诸位,今日面圣时,老夫这腿肚子都在打颤,说话都不利索了,全仗祖宗庇佑才没御前失仪————」
这般警醒的姿态,倒让几个原本眼红的人神色稍缓。
下班之后,周大人豪气地掏出赏金,请署中同僚直奔流云轩好好「放松」一番。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大人,您今天可是喝了两壶洛阳春了,究竟何等喜事,让您这般开怀呀?」不知是小姐姐还是大姐姐的佳人依偎在他身旁,软语探问。
已经喝得七荤八素的周大人搂著佳人,露出一个醺然的笑容:「我跟你说啊「」
他抱著怀中温香软玉,还在得意自己白天的急智。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更贴切的解梦方案。
若完全按照阴阳倒置的错卦来解,那当年的大有卦会变为比卦,需亲附有德之人;睽卦则会变为蹇卦,象征前路艰难。
两相结合,真正的启示分明是:应当重新选择贤德之人相辅佐,若继续背离此道,恐将陷入困境。
「这样解读————好像更贴切些啊。」
醉意朦胧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狠狠压下。
这话是打死都不能说的。否则明日洛水中飘著的,就是他周某人的尸首了。
给上位者解梦这种事情,重点从来不在真相如何,而在于能否顺遂圣心。
这才是他们周家祖传《梦经》真正的核心心法,是历经数朝沉浮总结出的保命之道。
想到这里更是得意,自觉已经得了祖上七成的真传,这身官袍总算能再多穿几年。
而就在白天皇帝为了一个梦境闹得宫中鸡飞狗跳之时,朝中总归还是有人在做正事的。
陆耽学长准时来到许宣府上,请他一同前往驿馆赴那棘手的「约谈」。不管这位学弟是否真能起到作用,有他在旁,陆耽心里总觉得踏实几分。
两人来到驿馆,非但没有吃到闭门羹,反而被那位眼下洛阳城中最炙手可热的郑廉郑大人亲自迎了进去。
郑大人的态度简直无可挑剔,堪称有问必答、言辞恳切,整个场面和谐得令人难以置信。
「陆大人年纪轻轻便已身居廷尉府律博士要职,未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
「这位许公子当真一表人才,您这江南儒门后起之秀的名望,老夫在北方也是时有听闻。」
「崇绮书院不愧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学府,这些年来为朝廷培养了多少栋梁之材————」
「说来也巧,老夫这里恰有两块上好的和田美玉,是前次在————正所谓美玉赠君子,今日与二位贤才相见恨晚,聊表心意————」
郑廉一边热情寒暄,一边暗自思忖:法王大人特意交代要注意态度,那我这态度,总该是没得挑了吧?
就连许宣都分到了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美玉,触手温润,显然是上品。
圣父在心底默默点头:郑廉啊郑廉,你这人的路啊,真是越走越宽了。
随后的「约谈」流程进行得出奇顺利。
当陆耽拿出那些弹劾内容时,郑大人表现得诚惶诚恐,连连叹息自己有负皇恩。
不仅没有丝毫辩解,反而主动表示要上书自陈,坦承自己并非完人,不配奢求过多封赏,甘愿回到荥阳继续为陛下镇守黄河,将功补过。
说罢,当著两人的面就开始奋笔疾书。那请罪书言辞恳切,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一整晚的成果。
「好一招以退为进!」
陆耽在心中暗暗感慨对方手段之高妙。这一下,朝廷若是不给予封赏,反倒显得刻薄寡恩了。
毕竟在这官场上,有瑕疵、懂进退的官员才是「好官员」,像于公那般刚正不阿、毫无把柄的,在很多人眼里才真是「有毛病」。
流程走完,两人告退离去。
回去的路上,陆耽连连感叹:「能在这种时候献上祥瑞的官员,果然都不是简单人物。今日一见,真是学到了。」
他与许宣约了晚上去「四大班」喝两杯后,便急忙赶回廷尉府上交工作报告。
廷尉大人听完汇报,眉头微皱,觉得有些奇怪:郑廉以往虽然处事圆滑,但似乎还没修炼到这般能屈能伸、如此放得下身段的境界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既然对方主动递来了台阶,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讨论的重点,立刻就从「要不要罚」变成了「该如何赏」,以及更关键的......该让这位新晋红人,顶替尚书省里哪一位倒霉鬼的位置。
许宣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下暗忖:这洛阳城似乎也没有之前预估的那般龙潭虎穴,处处杀机。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在回家路上亲眼目睹了一件令人极不愉快的事。
一架装饰极尽奢华的牛车突然失控,在街市上横冲直撞,当场撞死了一个路人。
等到许宣出现的时候,这人肉身已经彻底死去再无救助的机会,只有魂魄还盘旋在肉身旁边,正在茫然的看著地上的自己。
场中那牛车以金玉为骨架,珠翠缀饰车檐,绫罗绸缎为车幔,放眼望去珍宝盈目,堪称奢华之极致,正是当朝安阳乡侯石崇府上的车驾。
而被撞死的,只是个最普通的百姓。一身粗布麻衫,从打扮看,很可能是水碓坊里加工粮食的力工。
比洛阳城外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或许强上一点点,至少他还有一件能蔽体的衣服,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牛车上的驭手瞥了一眼车下的尸体,脸上毫无愧色,只低声啐了一句:「真晦气!」
他暗自庆幸车上此刻没有主人乘坐,否则自己恐怕也得跟著陪葬。
急忙吩咐随行的护卫:「快把尸体抬开,扔到路边去!」
待护卫将那可怜的力工像丢垃圾一样拖到道旁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拉车的牛,确认这宝贵的牲畜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载具比人贵这种概念已经延续了几千年,有此反应到也正常。
随后其扭头对同行的护卫头领吩咐道:「你去通知六部尉一声,这里处理干净了,我先回府复命。」
说完整了整衣冠,便驾著车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碾过了一颗石子。
而那具尸体也没有被允许留在原地「碍眼」,很快就被专业地拖入了旁边的小巷。
路人也就是围观了一眼,然后没啥反应的就散了,几乎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六部尉的捕头前来接手,然后————一切就风平浪静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连魂魄在渡过最开始的惊恐之后都已经认命,一点怨念都没有,甚至有一丝窃喜和放松。
许宣就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个明明白白。
和钱塘百姓相比...
「洛阳还是洛阳啊。」
昨晚看的都是很高很高的视角,到了白天才看到很低很低的视角。
抽走魂魄,然后转身前往了金市,车市,牛市。
万丈红尘总是从平地升起的。
洛阳调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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