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可怕的想法
第754章 可怕的想法
「我觉得,我不爱我老婆。」
在状态稳定之后,陈砺舟以这句话为开场。
他下意识地摩挲著指节,紧接著又补充道:「不————我是爱她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应该说————我到了后来,也就是最近几年的时候。」
陈砺舟深吸一口气:「我好像不爱她了。」
对于这句话,以及陈砺舟当下的状态,南祝仁没有给予任何的【共情】、【反馈】。
只是引导道:「是什么给了你这种感觉呢?」
咨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大概五个呼吸的时间,似乎是整理好了思绪,陈砺舟缓缓道:「我和她结婚快十年了,算上在一起的时间那就更长,算是校园爱情长跑到了终点。当初和她在一起,同乡也是我们的一个考虑因素。」
从这句话看,两者感情的开始就是很认真的。
「我们都是从小镇子出来的,家里条件都不好。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想要离开那个小镇子,所以当初报大学哪怕溢分也报了北都,而且毕业后也留在北都。」
「当初这个选择,其实是有一定风险的。不说能不能在北都站稳脚跟,如果时间长一些的话————可能我们的感情也会出问题。」
陈砺舟看著南祝仁的眼睛:「但我还是选择留在北都。」
「我拼命工作,跑业务、陪客户、熬通宵,有时候为了拿下一个单子,连续好几天都睡不上觉。」
陈砺舟拉扯了一下嘴角:「那时候谈业务,比现在要————更讲究性情。」
南祝仁配合地扯了一下嘴角。
「好几次,我陪客户喝得胃出血,但哪怕这样我也不敢休息。」
「终于好不容易在北都站稳脚跟,有了家,有了车,还帮芳芳搞定了工作,后来让我们的女儿也能够在北都接受教育。」
「我是知道小地方读书难的,所以我不想让我们的女儿再吃那种苦。」说到这里的时候,陈砺舟额外强调。
这些回忆的基调都算是比较积极的。
但南祝仁看著陈砺舟的表情,心想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就该有转折了。
「可芳芳—她的想法总是和我有些不一样。当初刚毕业的时候是这样,等我们在北都安家之后也是这样。」
果然,陈砺舟接下来就道:「那时候她常常跟我提,说想回老家,说在北都待著太累,说想家里的亲戚朋友,觉得回老家能够更轻松一些。」
「我那时候就觉得————她太不懂事了。
陈砺舟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是话语中的顿挫,以及脸上终于开始有的那些细微的变化,却足够表露他的心情。
「我把我们从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镇子带出来,在北都扎根,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多少人挤破头都想留在北都,她却非要回老家————」
陈砺舟顿了顿,有些艰难道:「我觉得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到这里,陈砺舟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
【眉头极速紧绷,随后开始有松弛迹象。
【鼻翼开合加快,但是呼吸很浅。】
【眼神开始失焦————】
一直关注著来访者面部微表情的南祝仁赶忙道:「不著急,我们先停一下。」
「感受你的呼吸,先稳住自己的状态。还记得我们之前做的【解离阻断】训练吗?再来一次。」
长久的咨询让陈砺舟下意识跟著南祝仁的指示开始动作。
他伸出手,再次捏住自己的虎口,用力按压了几下。一丝不够强烈但是足够清醒的痛感传来,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就是这几下,让他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
他低下头:「我继续说吧?」
南祝仁点头。
「刚刚说到,我觉得我老婆————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时候我的想法是,我付出了这么多,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为了她,我放弃了很多。可她却一点都不懂得————感恩。」
「感恩。」陈砺舟点了点头,「这————不是个该出现在夫妻生活中的词。」
南祝仁没有回应陈砺舟的这个反应。
「总之————我们那次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我跟她说,她要是非要回老家,就自己回去,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的事业在这里,我不可能放弃我这么多年的努力。」
「我还说,她要是不懂得珍惜现在的日子,那————就别过了。」
陈砺舟不再摩挲指节,而是开始无意识地抠著沙发扶手。
见到来访者的叙述停顿,南祝仁短暂地引导:「现在再回想这个事情,你有什么感觉吗?」
这个问题让陈砺舟思考了很久。
他抬起手,向著南祝仁展示—虽然南祝仁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陈砺舟脸上的表情却是趋于平静的:「应该是愧疚吧。」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呼吸快了起来,也沉了起来。
他很快继续道:「现在想想————对芳芳————我觉得愧疚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等南祝仁继续追问,陈砺舟被什么东西追赶著,要急著倾诉一样快速道:「我做销售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人心隔肚皮的事情,也习惯了凡事以利益为先。」
「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把这种想法代入到我们夫妻关系里面去————用应付客户的方法来揣摩芳芳。」
说到这里,陈砺舟顿了顿。
「不仅仅是这样。」
「为了工作,为了拿下单子,为了应酬客户,我经常陪酒到深夜————有时候会被客户拉去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会主动拉客户去那些地方。」
「有几次,我差点就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了————不对,或者说已经算是对不起了吧。」
陈砺舟看著南祝仁,没有回避眼神上的对视。
「这些事情————有些是发生在我刚留在北都、异地的时候,有几次是发生在我们结婚之后。」
「直到有了女儿,然后我的资源也上来了,不用再这么伤身体地陪客户之后,才算停下来。」
「这些事情让我对芳芳有愧疚————」陈砺舟张了张嘴。
「但是————也有委屈,也有不满。」
这是两种完全相反、互相矛盾的情绪。
南祝仁保持著倾听者的姿态,轻轻点头。
继续让陈砺舟诉说。
「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就算心里有过歪心思,也没有真正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我已经很克制了一这些也能够作为证明,证明我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付出了很多。」
「所以————当她说回老家的时候,我觉得————她在否定我。」
陈砺舟的眼眶突然瞪开,脸上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崩解。
「我觉得————她在否定我所有的努力,否定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否定我这么多年的坚持。
9
这个时候需要停一下了。
就自我探索的角度来说,陈砺舟说了很多的新东西,展示出了很多新的矛盾。
也展现出了很多【解离】的全新触发点。
比如眼前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辩解】。
从刚刚这段叙述中,陈砺舟是自我感觉「自私」,并且自我感觉「对不起妻子」。
他因此觉得愧疚。
但同时,他又为自己的付出而委屈。
这种矛盾的情绪长期压抑在心底,无法得到缓解。眼下来看,这些情绪的触发是会很大程度地冲击陈砺舟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进而会导致【解离】。
在从前的咨询中,陈砺舟从未说起;从陈砺舟自己的说法中,他也很久没有回忆;哪怕是最近回忆起来的时候,他也自觉「无法承受」。
那么南祝仁就需要帮助陈砺舟直面这份矛盾,而不是通过【解离】来逃避。
南祝仁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锁住陈砺舟的眼睛,进行眼神上的锚定。
这能够让来访者直观地感受到「被关注、被陪伴」的安全感。
「我们在这里先停一下,缓一缓。」
陈砺舟一愣,他感觉自己正说到兴头上。
但是在南祝仁的眼中,对方正在往看不见底的深处滑落。
作为咨询师,他需要把来访者的状态稳住。
「我们先做一次深呼吸。来,跟著我的节奏。」
「呼——吸—很好,再来一次。」
「呼一吸看著眼前人脸上那些波动的东西渐渐稳定下来,但是又没有像是覆盖面具一样变得坚硬。
南祝仁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砺舟一愣,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意思,南老师。」陈砺舟轻轻摇头,「我————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这些事情,就会变得奇怪。所以我才会跟你说我没法一个人回忆这些————」
南祝仁轻轻摆手表示不用道歉。
「这就是我需要发挥的作用,我很高兴能够把你留在我们对话的当下。」
南祝仁轻轻摊开手,示意:「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吗?」
他把选择权交给来访者。眼下虽然有收获,但是不能急。
陈砺舟垂下眼帘,略微自我感受一番后,点头。
「刚刚我说到哪里了?」
南祝仁提醒:「你觉得你的妻子提出回老家的要求,是在否定你。」
「————对。」
陈砺舟抿了抿嘴唇。
对话第二次被重新拉回。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我就越来越不想跟她说话了。我们之间的生活————也越来越淡,淡得就像白开水一样。」
「有时候一整天,我们只说一些必要的和生活有关的话。」
陈砺舟道:「那个时候开始,我把重心投入工作。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经常长时间加班,然后在加班的时候会出现身边不真实」的感觉吗?」
南祝仁点头。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而工作量正常的时候,我感觉回家之后的生活就变得非常————规律。」
陈砺舟低声道:「下班,回家,她已经做好饭了,那就吃饭:吃完饭后,她去收拾家务、辅导孩子作业,我去书房处理工作。」
「我们互不打扰。」
「在这种情况下————我————」陈砺舟的语气又开始颤抖起来,以至于没法把下面的话说得完整「我————」
南祝仁张了张嘴,但是又闭上。
这回他没有干预,任由陈砺舟和自己的内心拉扯。
两个呼吸之后,陈砺舟用力道:「我————有过离婚的念头。」
说完这一句,陈砺舟像是消耗了大量的力气,展现出一种疲惫。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著没有意义。我付出了那么多,却得不到她的理解和认可。家庭带给我的压力,远比它给我的欢乐要大————」
陈砺舟轻轻摇头:「不过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只是一个念头,出来就没有了。我舍不得孩子,也————也舍不得这段十几年的感情。」
陈砺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芳芳是一个合格的妻子,甚至是一个完美的妻子。」
陈砺舟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她上班很规律,所以回家也很规律。哪怕有朋友或者同事的
聚会,到点了也一定会回家照顾孩子,还有照顾————我。」
「很多同事都抱怨过自己的太太让他们紧张,但是我从来没有过。」
陈砺舟不断地说:「孩子也是芳芳一手带大的,她从来不用保姆,说是不放心;也不叫我们爸妈过来帮忙,说是怕麻烦他们,更怕产生矛盾,怕我夹在中间为难。」
「所以我一方面,觉得生活太淡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大家都没有犯错,闹不到多么不可开交的地步。」
「有的时候我会烦恼,我想要改变,但是又没有办法改变。」
「直到————」
说到这里,陈砺舟吞了一口唾沫。
「直到————她走了的时候。」
像是面对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陈砺舟突然弯下腰。他按住自己的腹部,这回不是为了做【解离阻断】,而是仿佛在他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冲击。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只是一瞬间,出现了就没有了。」陈砺舟声音开始发颤,「但是,它真的出现过。」
「我觉得————以后,不用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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