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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万流归海


卯时末,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茜纱,将软儿白皙脸颊映的近乎透明.  .  ...

    睫毛微颤。

    半梦半醒间,眉心拧成的一个小疙瘩,似乎在昭示著她身体某处的不适。

    软儿缓缓睁开了.  .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枕边人那张熟悉的侧脸。

    昨夜种种,瞬间闪回。

    软儿不由一慌,赶紧闭上了双眼。

    心儿砰砰作响~

    她细听片刻,听见身旁呼吸平稳悠长,他似乎还没睡醒。

    软儿这才敢重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静静的盯著近在咫尺青梅竹马。

    晨光湛湛,斜映而来。

    软儿像是忍不住一般,唇角慢慢翘起一道弧度,她屏住呼吸,食指悄悄探出,距离丁岁安的脸悬空半寸,极轻极缓的描摹著他的眉峰、鼻梁、嘴唇.  .  .

    就在这时,忽听楼下一道轻微的门轴轻响,紧接便是林寒酥的低声询问,「侯爷和软儿起身了么?」「呃.  ....还没呢吧~我上去喊他们一下。」

    朝颜惺忪应答,林寒酥却道:「我去喊吧。」

    随后,便是「噔噔』上楼的声音。

    哎呀!

    郡主姐姐怎么亲自上来了?

    软儿没来由一阵慌乱,不单单是害羞,还有一点害怕。

    而身旁的丁岁安,大概被楼下动静所扰,眼皮一颤,就要醒来.  …软儿心脏狂跳,赶忙闭上了眼睛。三两息后,林寒酥出现在了卧房内。

    恰好,丁岁安也睁眼坐了起来  .…他稍显尴尬的朝林寒酥一笑,后者回了一个露出半拉眼白的嗔怪表情,只低声道:「快穿衣起床吧,阿翁让你今日去请老师,他有些话要嘱咐,等著你一起吃早饭。」「嗯~」

    丁岁安小心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细心帮软儿掖好被角,这才翻身下床,麻利穿上衣裳。

    临出门时,见林寒酥依旧站在屋内,他不由小声道:「姐姐,软儿她.  .  ..」

    不待他说完,林寒酥已低声回道:「你去忙正事吧,软儿我来照顾。」

    「嗯。」

    软儿闭著眼,听到丁岁安放轻脚步离去的声音。

    随后,映在脸上的晨光陡然一暗  .  ..  .她能猜到,是林寒酥站在了床边、挡住了阳光。「咚咚咚~」

    软儿能清楚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被衾下的手悄悄攥紧....闭著眼,一来是紧张羞涩,二来是害怕,她不知在这般情况下该如何面对林寒酥。

    郡主姐姐会生气么?还会像以前那般待我好么?

    林寒酥确实站在床榻旁静静看著软..  .  ..  后者面颊、耳尖染著一层绯红,床尾薄衾下露出的小脚丫、紧张的蜷起了脚趾。

    一看就知道她醒了。

    本来心情稍有复杂的林寒酥见状,反而觉著有些可爱、可笑,她也没拆穿软儿,索性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拿了本书静静看了起来。

    她刚走远些,软儿便以极小的幅度,慢慢往上拉起被衾,遮盖住了脸蛋。

    闺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软儿如同鸵鸟似得藏在被子下,林寒酥却似乎对此一所所知,一脸恬静的翻看著书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百余息,也可能有一刻钟,反正软儿僵著身子,翻身都不敢。

    直到四肢渐渐发酸,昨夜辛劳的腰肢阵阵钝痛,软儿才终于忍不住了..  .…

    她在被衾下缓缓深吸一口气,随即佯装刚睡醒般嘤咛一声,从被衾上缘悄悄露出一双眼睛,极其快速的瞄了林寒酥一眼。

    「醒了?」

    林寒酥合上书册,擡眼看来,目光澄澈温和。

    「哎呀~姐姐怎么在这儿!」

    软儿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林寒酥,慌忙要起身,却因动作幅度夸张了些,牵扯了痛处,不由眦牙咧嘴「嘶』了一声。

    林寒酥两步上前,浅笑道:「软儿躺著莫动,我已让意欢提前煮了当归乌鸡;  ....待会让她端上来,你吃一碗再睡一觉。待下午起身,洗个热水澡~」

    软儿不由怔住,方才,她设想了好多种情乐形.  ..或觉著郡主姐姐会甩脸子、或斥责两句。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熨帖的关怀.  .  .  ...

    从昨晚至今晨,事先的委屈、事后的忐忑、方才的慌乱,此刻都化作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堵在了嗓子眼,她鼻子酸得厉害,只闷闷一声,「姐....」

    便红了一双大眼睛。

    林寒酥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伸臂揽了软儿,温声道:「好端端哭什么鼻子?可是他.  .  .  ..弄疼你了?软儿先是面色一红,随即在林寒酥臂弯摇了摇头,以蚊呐般奶猫音小声道:「姐姐.  ..你真好。」林寒酥笑著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  .  ...还是软儿好,既不像小狐狸那般总爱闯祸,也不像徐九溪那样难缠!

    辰时正。

    丁岁安打马入天中。  

    因前几日城内动荡,入城检验比平日又严格许多。

    光是排队就排了小半时厂辰  ..照规矩,入城需查验身份、询问是否在城内过夜、若过夜居于何处。待轮到他时,门军军卒刚向他伸手讨要身份凭证,坐在旁边吃茶的那名都头恰好扫来一眼,他先是一怔,随后猛地起身,因放下茶杯的动作太急、以致于茶水泼洒到了身上,他也顾不得清理。两步上前,一把推开拦住丁岁安的那名门军军卒,双手抱拳,大声道:「卑职杜禀见过楚县侯!」门洞束音,本就大的声音在门洞内反射回  荡....正进出城门的百姓、把守军卒全部看了过来。丁岁安抱拳回礼,意外道:「杜队将免礼,你认得我?」

    现在又不是后世电视、手机满天飞的时代,名人样貌,天下皆知。

    天中八部禁军数万人,就算丁岁安是个名人,也不至于谁都认得他。

    那杜禀却激动道:「回侯爷,卑职是正统四十八年南征大军中的一员.  .  ..」

    他这么说,就不奇怪了。

    想必是当初丁岁安从云州城外救回来的战俘之一。

    丁岁安回头瞧了一眼已有拥堵迹象的门洞,从怀中摸出了代表身份的铜牌递了过去,笑道:「此处不是叙话之地,请杜队将速速登记,我好入城。」

    那杜队将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侯爷直接入城即可。」

    「诶!如此不妥,规矩是我定下的,我岂能带头不遵?」

    丁岁安如今的提调督检职司,包含著原有「九门巡检』的差事,天中九门皆归其管辖。

    见他坚持,那杜禀便依言接过铜牌,快速登记后双手奉还。

    「弟兄们辛苦~」

    待丁岁安拱手离去,直走出百余步,他若有所觉,回头瞧了一眼,那杜禀依旧站在门洞尽头,对著他保持躬身、双手抱拳的姿势。

    丁岁安不免心中感吸.....提调天中九门、感其恩情者遍布天中禁军。

    这么大的权柄,正常人谁能忍得住想要尝试一下「大丈夫,生当如此』的诱惑。

    若非他已知晓了吴帝真面目,前日吴帝提到「肖朕、汝当自勉』时,恐怕也会利令智昏。

    在兴国一路提拔他的过程中,吴帝始终默许、甚至是配合的态度.  ...难道他就不担心假戏真做?他必然有更为强大的依仗,才不担心玩脱。

    巳时,丁岁安来到皇城西侧的钦天监。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处,和上回一样,又是独自在空旷的钦天监内找了半天,才在钦天监南侧那片稻田中找到了袁丰民。

    袁神仙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褐的老农打扮,丁岁安看见他时,他手里拉著一根长长的绳子,足有二三十丈长短,另一头系在一头驴子身上。

    中间是一大片稻田。

    随著他口中不断发出「嗷」嗷」』的赶骡声,他和驴子各扯绳子一端,从稻穗顶部掠过。

    可是那驴子似乎不太听话,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昂昂」嘶叫,任凭袁丰民发声,却固执的要停下歇息一阵。

    一时间,神仙的「嗷~嗷」驱赶声,和驴子的「昂~昂~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丁岁安看得忍俊不禁,远远吆喝道:「师公,你怎么和强驴坳上了?」

    他喊「师公』是随著兴国喊的...咱今天来的任务便是请袁神仙去泰合圃和阿翁见面,但人家那身份地位,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鬟小厮,所以咱态度得摆端正。

    袁丰民闻声,瞧见是丁岁安,他未露出任何意外和惊奇的神色,却道:「去,你去当驴。」「啊?」

    当驴?

    昨晚刚当过啊!

    怎么又当.....

    「你去把那头的绳子解了,和我一起赶粉  .  .」

    袁丰民这是抓到免费劳力了啊,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丁岁安大概看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不啰嗦,卷起袖管、裤腿,将林寒酥让人做给他的皂面短靴脱了,一脚深一脚浅赶到稻田那头,解了驴子身上的绳子,自己握在了手中,「师公,怎弄?」

    「和我一起走,注意绳子不要太高,从稻子顶端扫过就好~」

    「好咧~」

    「走!」

    袁丰民隔著稻田,一声令下,两人各执绳子一端,弓著腰从稻穗上扫过。

    晨午日光下,成片稻田随著绳线伏地、再弹起,荡开一道道流动的青黄波浪。

    生动、活泼,似乎蕴含著无穷生机。

    丁岁安来请人,一句话没说,先被袁神仙拉著干了半晌农活。

    直到午时初,老头儿才发话休息。

    两人并排坐在地头树荫下的田埂上,袁丰民望著随风起伏的稻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随手递来一只陶壶,又自古摸出一块干粮,一块块掰开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丁岁安咕咚咚灌了几口,转头一瞧他吃的怡然自得,不由道:「师公,我好歹帮你干了半天活儿,吃的都不分一口啊?」

    「你吃的惯?」

    说话间,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递了过来,另一只手仔细的将散落在衣襟上那一星一星的饼渣捏起,小心捺进了嘴里。

    「算了,您老这么仔细,我还是别吃您的饼了。」

    丁岁安说不吃,袁丰民也丝毫没再推让。

    这老头儿,真抠!

    「师公,我阿翁想见一见您~」

    丁岁安趁机说起了正事。

    可袁丰民却依旧笑眯眯的望著如浪稻田,答非所问道:「小子,你猜猜这稻子一亩能产多少稻谷?」丁岁安耐著性子,随口道:「三百斤?」

    大吴上好水田,一亩也就二百多斤的产量,看在袁丰民如此精心的照料下,他顶格说了个三百斤。袁丰民却笑著摇摇头,「少说四百五十斤以上!」

    「啊?」

    丁岁安错愕,转头看向袁丰民,见他很是认真,不由怀疑道:「您老,不是在吹牛吧?」

    「吹什么牛!」

    大概说到了他最为看重的专业问题,袁丰民瞪眼道:「你懂什么!这稻子....」他擡手指向面前稻田,「是老夫从交州寻来的雌株,天生不结籽,那边更高大些的,是老夫挑选的雄.  .  ..老夫试了二十七年,才配出了这一田!」

    说到此处,这位接地气的钦天监监正也微微激动起来,「等收了这茬,明年在折北河两岸试试,若能成」

    「师公原来是在搞杂交水稻啊!」

    丁岁安脱口而出.  .  .  ...咱虽不懂,但知道另一世的袁爷爷啊!

    一旁,袁丰民闻声一怔,嘀咕了两遍「交杂水稻』,随即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随即疑惑道:「你还懂这些?」

    「嗬嗬,略懂~」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丁岁安谦虚一句,紧接一指那早已溜达到了远处的偷懒毛驴,「好比北地健马,配本地驴子,生下的骡子既耐长途又能负重。想必师公这杂交稻子,也是雌雄长处,育出新种。」「再说说~」

    袁丰民两眼放光,几声催促道:「继续说。」

    丁岁安懂的差不多就这么多了,便做了总结性发言,「但有失必有得,骡子不能生育,只怕这杂交水稻也不能留种吧?」

    「正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

    「我..  ...没办法。只是讲这个道理.  ...」

    「你怎么懂得农事?」

    「天下万物,道理相通  ...」

    丁岁安想了想,接著道:「驴马生骡是血脉融合,稻谷杂交是穗实相济  .  .  ..推及人世,譬如人、妖两族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才可窥见天道。又如学间  .  ...融百家精要,不独一家学问为至理,随世道变迁而不断吸纳新的学问,包容并蓄,方可万流归海」

    袁丰民面上显出一抹奇怪表情,他定定看了丁岁安两息,忽地一叹,萧索道:「你是在指责老夫,当年我儒教背叛你家先祖?」

    丁岁安一愣,他还真没这个意思啊,这老头儿怎么就想到这方面了?

    但他沉吟片刻后,却道:「师公,能否给晚辈讲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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