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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汝当自勉


城西,林家别院,泰合圃。

    午后未时,正值一天最炎热的时段。

    花木掩映的深宅小楼内,窗缝里却不断渗出森森寒气,遇外间暑热,化作雾气,又迅速消散。屋内。

    徐九溪赤身盘腿坐于榻,周身寒气萦绕,眉心生出一块宛若胭脂痣的菱形龙鳞。

    右手拊心,左手指天关.  .  ..

    这便是年初被阿翁所伤后换来的便宜.  ...乘虚诀。

    以存想上浮九天、下飞地元之法,沟通天地,排浊积灵。

    昭昭雾气中,隐有星光倒垂、虚空生莲之象。

    她双额原本只有三指高低的骨朵,如今已有六七寸长短,伴有角杈,通体鲜红,好似珊瑚。看起来,徐九溪距离她心心念念的化龙已不远了。

    未时二刻。

    徐九溪缓吐一口浊气,徐徐收功。

    闭合的六识刚一打开,便听外间邈邈传入软儿和朝颜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徐九溪隐去眉心龙鳞、额上双角,穿衣下床.  ..

    推开西侧纱窗,盛夏热浪扑面而来。

    两女的对话瞬间清晰起来。

    「软儿,你怎么这么笨呀!」

    「蹬腿呀!你和我抢被子时不能挺能蹬的么?现在怎么比秤砣还沉.  ..」

    小狐狸怕热,夏日最是难熬。

    去年时,丁岁安便在泰合圃后宅挖了口池塘  ..不是那种种莲养鱼的景观池塘,而是专门供人戏水的池塘。

    打那后,朝颜几乎整日泡在池子里。

    今年入夏后,她但凡有空,就跑来戏水。

    而与她焦不离孟的软儿,在戏水一道上显然没什么天赋,朝颜教了她快两个夏天了,至今还完全掌握凫水的法子。

    以徐九溪的高处视角看下去,朝颜因一直教不会小姐妹,气呼呼的拍著水面,软儿怯生生的扒著池沿,睫毛挂满水珠,表情委屈。

    戏水嘛,穿衣自然轻便。

    两人曾趁林寒酥不在的时候,偷偷钻进后者闺房,研究过「大人』的小衣。

    此刻穿在身上的,便是那种带有系带、极省布料,的半透纱织小衣。

    经水一浸,半透几乎变作了全透,紧紧贴著曲线玲珑的身体。

    波光漾过朝颜纤秣腰肢,水珠顺著软儿微颤的肩线滚落。

    令人炫目,却也格外养眼。

    「朝颜~」

    「嗯?」

    「你别盯著我看呀!」

    池塘里,软儿察觉到朝颜一再扫量自己的胸脯,下意识擡臂护了胸,身子往水里缩了缩。

    好似遇到了恶少的小娘子,楚楚可怜。

    朝颜见状,却更有劲了,伸指在她胸口戳了一下,哈哈笑道:「本公子不但要看,还碰了!你又能如何!」

    软儿擡手反击,却被朝颜伸手挡开。

    两人就此在池内嘻嘻哈哈闹了起来。

    昨晚夜探皇宫,徐九溪听丁岁安原原本本讲述了丽正殿之事以后,心情颇为阴..  .….此刻看到两小只嬉闹,心情竞变得好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不该有那种情绪。

    以人血食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  ..余睿妍就差点被她折腾死。

    可得知丁岁安讲述吴帝吞噬子嗣以延寿,却还是生出些不适。

    徐九溪摇了摇头,准备下楼逗逗两小只。

    这时,却瞧见张嘛嘛匆匆走了进来。

    这处园子,平日里泰合圃的下人都不允入内,除了张嘛嘛这位跟了林寒酥二十多年、早年在金台寺立过功的旧人。

    「张嘛嬷~」

    徐九溪趴在窗口,远远朝著尚未走到楼前的张嘛嘛招呼了一声。

    张嘛嬷闻声,擡头一瞧,不由加快了脚...  .  .好似是专门为了找她而来。

    少倾,她行至楼下,躬身一礼后,仰头低声道:「徐娘子,太翁来了,要见你。」

    「哦?」

    徐九溪很是惊讶。

    一来,惊讶于神出鬼没已消失许久的阿翁竟然找到了这儿。

    二来..  ..她惊讶张嘛嘛这等林寒酥身边的下人,怎会知晓阿翁的存在?

    「请师父稍候,我这就来」

    未时三刻。

    徐九溪赶至另一座偏院,进门一看到老者,便屈膝万福、口中热络道:「徒儿九溪,拜见老师~」「别别别~」

    风尘仆仆的阿翁连忙摇手道:「我教你本事,是因为当初伤了你、担心憨孙怨我。你的师父可不好当.  .  ...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最后那两句话的意思,是调侃徐九溪有背叛师门、谋害师父的前科。

    徐九溪听了也不恼,反而嘻嘻笑道:「师父传了徒儿乘虚诀,如今修炼进境一日百里,徒儿觉著,化龙只差一线了~」  

    阿翁这才细细瞧了她两眼,而后点点头,赞许道:「你倒是不错,悟性好,也肯下苦功。」徐九溪能感觉到,阿翁眉眼间似乎荡漾著几分奇怪的喜意,就是那种开心、但似乎又不是特别开心的意思。

    「师父,您突然赶来天中,有事么?」

    她这么一问,阿翁才道:「憨孙呢?我找他有事。」

    「他呀,今日一早,兴国殿下便召他和兰阳郡主入府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徒儿不知。师父有急事?」

    「倒也.  .  ..不急。」

    「对了,昨晚我和丁岁安进了皇城」」

    「哦?」

    阿翁瞬间来了精神,目光灼灼的盯著徐九溪,「都打探到了什么?」

    「打探到,皇帝他..  ..」

    徐九溪抿嘴一笑,卖了个关子。

    阿翁却依旧老神在在,随口道:「皇帝噬人?以子嗣为血食?」

    这下,老徐被惊到了。

    如此隐秘、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的消息,老头儿怎么好像早已知晓似得?

    她原本还想靠著这个消息从阿翁这边换点什么呢。

    惊讶之后,她不由想起方才张嘛嘛找她时,亲口说「太翁来了』  .  .  .虽是件小事,但以林寒酥谨慎的性子,即便信任张嘛嘛,也断无将阿翁身份告知的道理。

    再结合阿翁对天中的了如指掌,对吴帝隐秘的知情.  .…

    徐九溪惊疑不定,再看向阿翁时,桃花眸中又多一丝忌惮和探究,「师父,您早已知晓此事?」阿翁不置可否。

    徐九溪下意识道:「那您为何不早早告知丁岁安?」

    「别人说的,不如他亲眼见的。」

    话虽如此,但轻飘飘一句「他亲眼见』,便意味著多少条人命。

    徐九溪小心试探道:「师父,丁岁安和林寒..  .莫非也是您这盘棋局中的一环?」

    阿翁闻言,认真打量她几眼,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和徐九溪说那么多。

    也许是憋在心中多年的「大棋』让他有了旺盛倾诉欲,也许,单单是他已将徐九溪看成了自己人。阿翁沉吟两息后,道:「若非我暗中照应,林家三娘嫁入兰阳王府后,岂能再活上六年?」这是坦白了.  ..

    徐九溪却觉不寒而栗.  ...张嘛嘛大概率是阿翁的人了。

    要晓得,张嘛嬷可是林寒酥八岁时便跟在身边伺候的旧人..  .那会儿,丁岁安才两岁。让徐九溪脊背发凉的,倒不是这场横跨二十年的深远布局..  ...而是阿翁那种视万物众生为棋的冷酷。某种意义上,阿翁和吴帝是同一种生物.  .  .  ..政治动物。

    比起他们这些老妖怪,徐九溪这条小蛇单纯的宛若大学生。

    「既然憨孙知道了,那也就好办了~」

    沉默间,忽听阿翁自语一句,徐九溪奇怪的看了过来,阿翁却也不解释,只道:「将你炼制的红虺丹取来一些~」

    「呃~师父稍候~」

    徐九溪折身回返居住的别院,取来两只瓷瓶。

    这红虺丹,是她一族特有奇毒....常人沾染分毫,便会皮肉溃烂如沸汤浇雪;若被武人吸入,哪怕只有一丝,也能凝滞罡气运转、锁死周身气机。

    但对本就是毒物的老徐来讲,她炼制的这等丹药,犹如补品,闲来无事嚼上三两颗,可充盈体内虺气,方便对敌时激发那种红色毒雾。

    并且方便携带,不须冷藏,也没有防腐剂,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味道还很好吃。

    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

    年初,阿翁便向她讨要了两瓶。

    徐九溪只当他要害谁,倒也没有多;想.  .  ...只是奇怪,两瓶二十枚红虺丹,足以毒杀一城数千人了,阿翁他怎么用的这么快?

    随后,她的疑惑便得到了答案。

    徐九溪双手奉上,阿翁接过,将一瓶放入袖袋,当场打开另一瓶,倒入手心一颗。

    她差点开口提醒「不可让红虺丹接触到皮肤』,随即想到以阿翁那鬼神莫测的修为,只要不吞下去,应该无碍。

    然后,她便亲眼看到.  .  .  ..阿翁将手心赤红丹药往嘴里一送,吞入腹中。

    「师父!」

    徐九溪目瞪口呆.  .  ..老头儿,你作甚!

    想死也不能这样吧!

    你服了我家独门毒丹,若死在这儿,小夫君还不得以为是我毒杀了你呀!

    ...  ...我便是跳到折北河里也洗不清了!

    紧接著,徐九溪反应了过来...….自己那么在乎丁岁安的看法作甚?

    呸!没出息!

    那边,阿翁摆摆手,示意她别吭声打扰自己。

    他端坐椅上,双目微阖,双手掐内行周天读.  ...仅仅几息之后,枯瘦面庞上便渐次泛起青、橙、赤、蓝、紫等诸般颜色,好似灯会上的走马灯一般。

    徐九溪看得紧张不  .  .  .看样子,阿翁是在消化、或者说压制毒丹。

    足足过了两刻钟,大汗淋漓的阿翁才缓缓睁开了眼,长吐一口浊气。  

    徐九溪既震惊又奇怪。

    震惊这世上竞真有人能在吞服红虺丹之后化去奇毒,奇怪是老头儿为啥要这么做,就算不伤身体,也会损伤修为吧?

    难道年初他拿走的两瓶红虺丹,全部自己嗑了?

    「师父,您用的什么法子?竞能将红虺丹药力化去?」

    徐九溪问出了心中疑惑,阿翁似乎有些疲惫,只道:「并未化去,万毒归腑」

    」」

    他这是说,红虺丹的毒并未化去,而是被他压制在了脏腑之内。

    这人有自虐倾向么?

    「师父,这是为何?」

    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的原因,徐九溪不解追问时流露出几分少有的真切担心,阿翁瞧著她,嘿嘿一乐,却道:「老汉我乐意~

    未时正。

    皇城谨身殿。

    这是丁岁安和林寒酥首次来到这处大吴皇帝的寝宫。

    也是他俩首次面;.....所谓面圣,其实也没见到皇帝真容,对话自始至终隔著一道厚厚的明黄帷幕进行。

    吴帝倒还和善,让段公公搬了两只锦凳给两人坐。

    帷幕后,浓重低叹后,一道夹杂著萧索兼有慈爱的声音缓缓传出,「棠儿,不必为翊儿之事太过伤心。他不顾棠儿养育之恩,行谋逆之事,咎由自取.  .  .」

    「父皇.」

    兴国语带哽咽,低低道:「是儿臣,教导无方.....」

    隔著帷幕,父女俩父慈女孝。

    坐在锦凳上的丁岁安目光下视,瞧著铺地金砖,视线半晌没有移动。

    寝殿中,虽燃著名贵檀香,却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朽败臭气。

    这种味道,似曾相识。

    丁岁安忽然想起,数年前在兰阳当差、救下林寒酥那晚,雨后的兰阳王府四处都弥漫著这种怪味.  .身旁,同样第一次面圣的林寒酥比他更紧张,脊背挺直、屁股只坐了半拉。

    即便这样,她依然留心著旁边的丁岁安。

    她尚不知丁岁安昨夜打探到了什么,却也察觉到他情绪异样,便悄悄将拢在大袖中的手垂向了身侧。指尖传来温热触感。

    林寒酥的小指如初春嫩藤般悄然缠上了他的小指,在宽大袖袍遮掩下,宛若孩童过家家时玩的「拉钩』游戏似得,两指勾紧。

    丁岁安侧头看来,林寒酥快速瞧了一眼段公公,趁他目光没落向这边,赶紧以唇语道:「小郎,莫紧张」丁岁安不由笑了起来,同样以唇语回道:「姐姐,我没紧张」

    就在这时,帷幕后又传来吴帝的声音,「棠儿无需自责。你何曾教子无方了..  .」说到此处,他轻笑一声,以一种慈爱兼有欣慰的口吻道:「不然,怎会教出元夕这般好孩子.....年纪轻轻便入了御罡境,勇武仁孝,朕心甚慰啊!」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不隐晦了!

    说兴国教出丁岁安,几乎是挑明了两人的关系。

    丁岁安倒也想过,今日觐见吴帝时他会讲些什么,却依然没料到他竞然当场挑明了..  .不待他组织好语言回应,帷幔后吴帝又是一叹,「陈家子嗣凋零,无人能堪大任.  .  ...倒是元夕,行事颇肖朕年少时,汝当自勉啊!」

    好一个「汝当自勉』。

    丁岁安记得,前世历史中,朱棣就是给了汉王朱高煦这么一句,后者便如同打了鸡血。

    旁边,林寒酥同样吃惊皇帝好端端怎么突然讲了这么一句,她赶忙用小指在丁岁安手心挠了一下,后者反应过来,感激涕零道:「陛下谬赞,微臣不过腐草之萤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嗬嗬~」

    重重帷幕后,吴帝慈爱一笑,「你身负皇家血脉,生来便该为万民担起这份责任~」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加温和,「但常言道,成家立业,欲立业,需先成家..  .….朕已找人算过,下月十八日,便是吉日。你与兰阳郡主历经波折、两情相悦,既如」此.  .  ...朕便赐你们七月十八日完婚,如何?」

    结尾看似以「如何?』相询。

    实则根本不给反对的余地。

    丁岁安没有第一时间谢恩,反而看向了林寒酥.  ....

    她到了如今年纪,自然是想早日完婚,可此刻连她也察觉到了异村样....吴帝一见面便隐晦认亲、又抛出个「元夕肖朕』的惊天大饼,紧接便是迫不及待的赐婚。

    若是两三年的时间内,完成这一桩桩事,倒也还好。

    但吴帝..,太著急了。

    很不对劲。

    「姐姐,你信么?』

    丁岁安起身谢恩前,再度侧头  .  .  ..这次连唇语都没用,而是眼神。

    若是旁人,大概看不懂丁岁安的眼神内容。

    但作为与他最默契的林寒酥,却懂了...  ..丁岁安问的不是「赐婚』一事,而是「元夕肖朕』这句暗指要传位于他的话。

    林寒酥很意外,小郎听到如此诱惑,竟还能保持平常心,她随即以极小幅度摇了摇头。

    随后便听丁岁安以激动的声音,哽咽道:「谢..  ..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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