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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大雨望秋殿


初七日。

    晨午一场急雨突降,大颗雨滴如乱矢般击砸在屋瓦之上,发出连绵叮咚清响。

    陈翊负手立于窗前,身后响起夏一流沉稳的声音,  .  ...比起所谓九门提调督检,不如担心他如今在军中的威望。早年朱雀军于南昭一战几乎损失殆尽,可算郡王一手重建,但昨日义报门前,诸军只知丁岁安、不知朝廷法度。此乃大患....」

    陈翊望著被骤雨压弯了腰身的浓翠芭蕉,默默不语。

    后方,坐著三人,一人是开口讲话的夏一流,一人是国子监司业齐高陌,另一人是出身朔川郡王府侍卫的现任朱雀军副指挥使谭宗晟。

    眼瞧陈翊不讲话,谭宗晟略显著急道:「郡王.  .」

    他刚开口,陈翊便背对他擡手阻止,而后缓缓道:「依卢阳王之见,该当如何?」

    「当以雷霆手段,拔楔子、清营垒。」夏一流声音冷硬如铁,「可先从朱雀军入手,凡丁岁安旧部、或与之过往甚密者一概摒除,杀鸡儆猴!」

    他擡眼看向谭宗晟,「谭副指挥使掌军日久,当清楚哪些人和丁岁安亲近。但此计治标不治本,郡王若要安心,除此之外还需.  ..  ..」

    说到此处,夏一流又看向了齐高陌,后者适时接过话头,恭谨道:「郡王,怀荒一案,疑点重重。但无论如何,知府蒋绍总逃不过「失察』之罪,若以此将蒋绍押解进京...…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届时,顺势拿下楚县侯,方可为郡王解大患..  .」

    陈翊依旧背对几人,面朝雨幕的俊朗面容时而蹙眉、隐隐露出下定决心的阴厉;时而又想到了别的,阴厉渐作迟疑,

    半晌后,才道:「楚县侯就任所谓九门提调督检一事,确定为真么?」

    「虽尚未见著公文,但想来他不敢拿这种事儿戏,想必这三两日,此番任命便会公诸于世。」夏一流说罢,陈翊又是大段沉默,谭宗晟有些著急,起身道:「郡王!」

    「你们在此稍候,我去趟姑母府上.  ..」

    陈翊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去。

    最终也没做出任何决定。

    厅内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各有心思。

    齐高陌,族兄被杀、一家在怀荒基业几乎被连根拔起,自是与丁岁安不共戴天。

    夏一流,老丈人、小舅子被丁岁安所害,王妃知悉此事后每日哭啼不」.  .  .  .  .本就是大仇了,昨日那丁岁安又在街上、府衙当众顶撞于他。

    在夏一流心中,同样成了必死之人。

    至于谭宗晟...他的出身便决定了陈翊能爬多高、他的上限就有多高,如今,丁岁安这个曾经的郡王盟友已成了绊脚石,他非常乐意帮郡王将这块绊脚石搬掉。

    「哎」」齐高陌望著窗外雨景,忽地幽幽一叹,「郡王念及旧情,终是难下决断啊!」

    他撚须摇头,似有所指。

    那边,夏一流也点了点头,认同道:「殿下为人仁厚,但丁岁安.  ..……他仗著殿下倚重,结党营私,行事愈发暴戾。任其做大,来日焉知不会有非分之想?郡王以诚待之,他却未必报之以忠。」「两位大人,咱们该当如何?」

    谭宗晟表现的最为著急,夏一流稍稍沉吟,低声道:「谭副指挥使,大吴新君,非郡王不可。咱们为臣者,为保主君仁厚之名,有时也不得不做些清扫枝蔓的脏活.  .  .」

    夏一流一顿,谭宗晟著急道:「我等皆一心辅佐郡王,卢阳王但说无妨。」

    「那本王便直说了,丁岁安旧部在朱雀军内,终究是隐患.  .谭副指挥使不如趁职分便利,先帮郡王将丁岁安党羽清除,如此一来,将来若遇险要时,郡王手中方有一支可放心听用的军队。」谭宗晟闻言,面露犹豫,「王爷,下官终究是朱雀军副指挥使,上头还有厉指挥使.  ..」「嗬嗬~」

    相比谭宗晟的忐忑,夏一流却显得格外轻松,他往圈椅内一靠,笑道:「谭副指挥使若有顾虑,那便什么都不做。但本王需提醒谭副指挥使,若循规蹈矩,这辈子,你都要被厉指挥使压上一头。」一句话,说到了谭宗晟的痛处。

    有传闻说,厉百程是朔川郡王的结义兄长,谭宗晟平日见他们相处,确实也看出了郡王面对厉百程时,除了那种上下级之外的关系,隐隐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让谭宗晟很是嫉妒。

    现下  .....这确实是个机会。

    军中清洗丁岁安一系,总归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他若帮郡王做了这脏活,日后在郡王心中的份量必然大幅提升.

    短暂思索后,谭宗晟一咬牙,道:「好!为主分忧,本就在下的份内事!」

    「好!那便请谭副指挥使点齐人马,咱们即刻出发!」

    「现在就去?」

    「兵贵神速,现在就去!」

    公主府,望秋殿。

    兴国公主端坐紫檀嵌云石案后,身著雨过天青色素锦常服,衣袖妥帖的挽至腕间。

    她执朱笔批阅文牍时,眉宇间凝著惯常的疏淡,偶有凝思,指尖便无意识轻叩砚边。

    殿外雨声潺潺,衬得殿内更静。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唇边浮现一抹玩味笑容,随后扬手将硬壳奏折抛向了下首五尺外的另一张公案上。「啪~

    正在津津有味看著去年大吴各地赋税奏表的丁岁安下意识擡头,兴国指了指丢过去的奏折,淡雅柔和道:「你看看,又是骂你的。」  

    今日一早,他便被公主府的人请了过来。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昨日大闹义报报馆的事、要挨骂。

    却不料,见面以后兴国一句没提昨日之事,反倒是在自己的公案旁加了一张桌案,又让人抱来厚厚一遝去年的赋税、人口户籍等资料,给丁岁安看。

    这些东西,其实还蛮机密的.  .  ..

    她丢来的这本奏折,参劾的是丁岁安和怀荒知府蒋绍,骂两人借剿贼之名,祸害乡贤、劫掠别家私产,以至怀荒怨声载道云云的。

    匆匆看罢,丁岁安擡眸见兴国依旧目光湛湛的望著自己,便道:「殿下,所谓劫掠家产,一部分用于安置流民,一部分用于向南昭购置粮食,施粥放粮皆以朝廷之名施为,详尽帐目在寒酥手里,殿下可查验。」看似是自辩,却也几乎将奏折中的指控尽数认下了。

    兴国轻叹道:「做事终究要讲法子,不说旁的,单说你私自向南昭购粮一事,未经朝廷批准,若遇政敌攻讦,便可能被人安一个通敌的罪名。」

    「彼时事态紧急,便事急从权了。」

    兴国既然能这么说,就说明攻讦没起作用。

    她又问道:「奏折里说你祸害乡贤一事,你没什么要解释的么?」

    丁岁安坐在案后,拱手道:「殿下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知晓其中内情,以臣之见,他们当杀,死的不冤兴国不置可否,沉吟两息,道:「你可知,朝廷为何明知乡贤鱼肉乡里者众,却轻易动不得他们?」「因为基层治理。」

    「哦?」

    兴国稍感意外,意外丁岁安一个武人看得清晰,也意外这个陌生的「基层』词汇,她微微颔首后,道:「既然你知晓,还将他们都杀了?怀荒地处偏狭,他们四家倒了,还会有新的家族填补。后来者无祖产基业可持,急于敛财固势,盘剥手段往往更酷烈,饿虎入羊群,刮地三尺.  .  ..」

    「殿下,乡贤如皇权腿脚,虽可替朝廷完赋税、教化,但若腿脚生疽疮、烂透了,终究也得刮骨。」「那以你之见,又当如何?」

    丁岁安说的这些,她怎会不知。

    「欲固根基,当自选官始。」

    「怎么个选法?」

    兴国只当是年轻人的擡杠话语,随口问了一句,丁岁安稍稍思索道:「建立一套人人能看得见、摸得著的晋升选拔机制。将政绩量化,而非简单的上官评语、当地乡贤风评?」

    「量化?你继续说.」

    「譬如新科进士或地方荐才,先不授实职,而是以「预备官员』身份分管三五村落。两年为期,考核各项条日.....如生猪、鸡鸭鹅存栏增加多少;新垦荒亩几何、人丁增损、幼童蒙学数目,皆可拆为分数;若有冻饿致死、田亩抛荒,则扣分降乃至治其渎职之罪。如此,优者擢升,庸者退默.」

    兴国暗自吃惊,倒不是丁岁安提出的法子有高深奥妙,而是他这种极端的务实,到了离经叛道的程度。自古以来,选官首重「德行』,重德轻术。

    而丁岁安刚好反著来,把琐碎全部拆解成了牲畜数目、田亩尺寸、幼童笔墨.  ...看似斤斤计较于微末,却事事关系民生。

    兴国想了想,生出了考较的意思,「你需知,很多朝廷善政,落地后往往会异化为恶政  ..…譬如你提到的生猪存栏,上官核查时,富户将自家猪羊赶入寻常农户家中,锣鼓喧天充作政绩。待查验一过,农户反要倒贴草料钱、打扫钱。一来二去,民脂未增,反添新德.  ..  .」

    「是,需建立一套相应监督、调查机构。但孩童发蒙一事不好作假,只需这批孩童长大,十几年后,欺上瞒下之事便会大幅减少。」

    「孩童发蒙?和此事有何关系?」

    连兴国一时也未能参透这句话,丁岁安却道:「人若目不识丁,便易浑噩,对欺压盘剥逆来顺受,视为天命。孩童开蒙识字,便会晓事理、明是非,腰杆里便自然生出硬骨。他们看得懂朝廷律令、税赋章程,便算得清自家帐目、更会提笔写状.  」

    丁岁安顿了顿,「届时若再遇弄虚作假、横征暴敛,总会有人不肯叩头忍气。朝廷只需在各县乡常设「言路』,风气自会渐清。但此事非一年一月之功,若能推行二十年,春风终能破冰!」兴国望著丁岁安怔了半天,道:「你每日都在想这些事?」

    丁岁安思索了两息,忽而朝兴国笑了一笑,低声道:「不过受先人启发罢了...  ...我想,一甲子前,宁帝强推「万民皆可得教化』便是存了人人成圣的理想,只不过,人亡政息.  .  .」

    」」

    兴国惊疑不定。

    敢在她面前提及宁帝,丁岁安有点有恃无恐的意思..  .…

    他应该都猜到了吧?

    可兴国面对丁岁安投来的目光,这位大吴监国贵女,惊破天荒的紧张了起来,差点没忍住错开眼神躲闪。

    她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合,或有丁烈在场,或是通过林寒酥一点一点透露给丁岁安。

    唯独没有想过,当下这种两人独处、正在交谈国事,平地惊雷般的一问。

    几息后,兴国忽而转头,看向了殿外连绵雨点,柔声道:「元夕,午间在我这里用膳吧。」「见.....」

    今天出门时,软儿、朝颜说要一起下厨给他煮中午饭呢。

    见状,兴国依旧看著殿外,「你爹爹不在天中、寒酥也在南疆,想必家里吃也吃不到好上,留下吧。」丁岁安话音刚落,殿外便走进来一名内侍,躬声道:「殿下,朔川郡王求见。」  

    兴国下意识看了丁岁安一眼,后者道:「我要不先躲一下?」

    「有何好躲?」

    兴国笑了笑,对内侍道:「请进来吧。」

    庭前雨潺潺。

    何公公亲自撑伞,引著陈翊一路穿过前庭,往望秋殿走去。

    「何公公,近来姑母还好吧?」

    「托郡王的福,殿下一切都好,近来睡得安稳,用膳时也比以往吃的多了些。」

    听他这么说,陈翊还是有些欣慰的。

    毕竞当年他跟在姑母身边长大。

    只不过,姑母近来屡屡搞些让他不满的操作  ..譬如,对丁家父子、特别是对丁岁安无上恩宠。又是破格戳升,又是赐下安平郡王的旧宅。

    如今又让他任了那劳什子的九门提调督检.  ....这不是将天中安危、将咱们陈家安危全数托付给了一个外姓人么!

    就算再倚重,也不能这般吧。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自己身为未来新君,提拔丁岁安、示恩于他的行为,明明可以等到陈翊登基以后来做。

    这样,才更好驾驭丁岁安。

    姑母可好,提前做了不说,还增加了不安定因素。

    这么想著,他已跟随何公公来到瞭望秋殿外。

    「殿下,朔川郡王到了。」

    「翊儿来了啊,进来吧.  .  .」

    闻听姑母柔声召唤,陈翊擡腿迈过门槛,而后便是一怔。

    大殿深处,姑母坐在上首,侧方几尺外,竟有一人坐在那方紫檀矮案后。

    幼年时,姑母常常像如今这般坐在凤座之上批阅文牍,他便倚在那张紫檀矮案后读书。

    偶有错漏,姑母会从案牍间擡眼,侧身用笔杆轻点他卷册,声音柔如春水的纠正他。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值得回味的温柔剪影。

    可如.  .  .那矮案后竟换了人。

    正是丁岁安.  ..…

    一股失落、委屈、愤懑杂糅的情绪油然而起。

    在胸怀激烈交荡后,汇聚成了出离愤怒在陈翊心中左冲右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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