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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大地是圆的


第296章  大地是圆的

    刘建军准没安什么好心思。

    李贤看到刘建军嘴角带起的笑意时就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

    碗里那红彤彤的酱汁看著太有食欲了。

    尤其,这东西还是刘建军远航带回来的,李贤就想尝尝这新东西是什么味儿的。

    刘建军总不至于害他。

    「尝一点点————应该没事儿吧?」

    李贤这样想,然后尝试著卷了一块羊肉卷,放入蘸酱碟里,蘸了一点那被称为辣椒的蘸料。

    放进嘴里。

    「嘶————」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冲李贤的天灵盖。

    那不是一种味道,更像是一种刑罚。

    准确的来说,就好像有人在拿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嘴里边疯狂捣鼓,从舌苔到喉管,无不在承受这种酷刑。

    随之而来的,才是一种巨辣无比的感觉。

    李贤瞪大了眼。

    他在听到刘建军说这东西叫辣椒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这东西肯定是辛辣的。

    但他没想到,这东西能这么辣!

    刘建军说的对,茱萸、姜什么的,放在它面前简直都不能被称之为辣!

    几乎就是一瞬间,李贤就变得面红耳赤,头顶甚至都冒出了热汗。

    尤其,这时候刘建军还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哈!」

    然后,刘建军在李贤瞪大的双眼中,用勺子舀了一勺辣椒酱,就那么直接放进了嘴里,脸上还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这才对味儿嘛!」

    刘建军的舌头肯定是坏了,这么辣的东西竟然还觉得好吃。

    更让李贤惊讶的是,武攸暨、李思训、薛仲璋三人,竟也对这所谓的辣椒痴迷至极,一口辣椒入口,满脸的满足。

    这会儿的李贤已经再顾不上去看他们吃这辣椒了,他猛地抓起面前的酸梅饮,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这才好受了许多。

    光顺在一旁看得又是担心又想笑,忙给李贤递上温热的帕子,低声道:「父皇,喝点酪浆或许能解些。」

    一旁的上官婉儿有些嗔怪地看了刘建军一眼,却也忍不住好奇,用筷子尖蘸了极小的一点辣椒酱,轻轻舔了一下,瞬间也被那霸道直接的辣意激得蹙起了眉头,轻轻吸了口气,却很快舒展开:「果真————别有一番烈性风味。」

    张柬之和姚崇两位老臣较为持重,见李贤都被辣成这样,更是小心翼翼,只敢用筷尖沾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儿,放入口中谨慎品味。

    张柬之眉头紧锁,细细感受良久,才缓缓道:「辛烈迅猛,确非中土茱萸可比,此物性极热,常人恐不宜多食,然于边塞苦寒之地或阴湿之处,或真有奇效。」

    姚崇则被那一点辣意冲得咳了两声,苦笑道:「老夫是无福消受这般至味了,不过,郑国公既特意带回,想必不止是为了捉弄————」

    他看了李贤一眼,把「陛下」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不止是为了佐餐,此物可易种植?产量如何?」

    话题被自然地引回了正事。

    众臣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了刘建军这次远航的所见所闻、所得。

    刘建军见到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也就放下了筷子,缓缓开口。

    「去美洲之前,我们最初的路线,是向东北,寻找通往极东之地的航道,那地方,和我们所知的任何海域都不同,越往北,天光越是怪异,夏季的白昼长得没有尽头,夜里太阳也只是贴著海平线滑过,天空是诡异的青灰色,海水变得越来越冷,颜色是一种沉郁的墨绿,上面开始漂浮零星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大的像屋舍,小的如磨盘————」

    光顺忍不住轻声问:「那便是————冰川?」

    「那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在后头。」

    刘建军摇摇头,「再往前,海面上不再只是浮冰,你会在浓雾散开的刹那,看到远方天际线上,矗立著一道接一道、绵延不知几百里的白色高墙。

    「那才是冰川,真正的冰川。

    「它们不是浮在水上,而是从陆地上一直延伸到海里,高数十丈甚至上百丈,通体是一种刺眼的白,边缘却透著诡异的蓝光,像巨神的牙齿,死死咬住海面。靠近了,能听到它内部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那是冰在移动,在崩裂。

    「时不时就有小山一样的冰块从崖壁上剥落,砸进海里,激起滔天巨浪,那声音像天崩地裂————」

    李贤彻底沉浸到了刘建军所描述的那个世界。

    站起来比两个成年男子叠起来还高,通体雪白的巨熊,像是神话中鲲一样能遮天蔽日的大鱼,翻卷起来甚至比紫云楼还要高数倍的巨大海浪——————

    刘建军的这八年,比李贤上半生所经历、见识过的任何人和事都要精彩。

    「这还只是第一年————」刘建军的声音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得。

    李贤忍不住苦笑。

    合著自己前半生的经历,还不如刘建军一年里的所见所闻。

    「我们最初登岸的地方,是片无边的密林,树木之高大,远超秦岭古木,有一种树,树皮光滑如铜,高达二十余丈,树冠亭亭如盖————  

    「我们遇到了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河,在那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成片种植的玉米,不是我们想像中稀疏的庄稼,而是一片青纱帐,秆子比人高,顶上抽出红缨,怀抱粗大的棒子。

    「当地的农人用简陋的木石工具耕作,但他们对天时、雨水、乃至不同玉米品种的特性,有自己一套传承已久的经验,我们停驻下来,用携带的盐、布匹和小铁器,换取种子和学习他们的种植方法————」

    张柬之听得专注,此时问道:「如此说来,当地农事虽显粗朴,然能养育一方之民,其耕作、贮藏之法,亦有其独到智慧,不知其民风如何?可有城郭国家?」

    「我们沿著大河深入,后来确实遇到了筑有大型石头城邦的文明。」

    刘建军描述起那些用巨大石块垒砌的神庙、宫殿和金字塔状的高台,广场上树立著雕刻有复杂图案和象形文字的石碑。

    「他们有祭司阶层,掌管历法、祭祀和知识,他们的历法极其精密,对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掌握很深,甚至能预测日食,城邦间有贸易,也有战争,战士使用黑曜石制成的锋利武器,还有坚韧的藤盾————

    「但他们没有轮子,没有大型驮畜,运输主要靠人力,也没有金属冶炼,工具以石、木、骨为主。

    「咱们和他们一开始的接触并不算顺利,但好在我们有铁甲,有钢刀,还有轰天雷和威武大将军,最终和他们达成了平和————」

    苏良嗣好奇地插嘴问道:「既无驮畜,如何搬运巨石建城?」

    「全靠人力。」刘建军答道,「成千上万的人,用圆木做滚杠,用粗麻绳牵引,一寸寸挪动那些数万斤的巨石,那种场景,既让人觉得震撼,又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实际上他们和咱们之间的战争————姑且算是战争吧,也几乎全都是靠人海堆砌。」

    殿内一时默然。

    一个拥有辉煌石质建筑和精密天文历法,却连轮子和驮马都未曾广泛使用的文明,其矛盾与独特,让这些见惯风浪的大唐重臣也陷入沉思。

    见无人发问,刘建军又继续说起了那所谓美洲大陆的所见所闻。

    「在美洲停留数年,我们收集了足够的种子、样本,并且将一些作物改良,记录了所见所闻,也初步绘制了那片大陆东岸的部分地图。」

    刘建军的声音将众人从对远古巨石文明的沉思中拉回,「那时,归心似箭,我们最初的想法是沿原路返回,再次尝试穿越那北方的冰海,或者至少沿著探索过的海岸线西撤。」

    李贤听到这里,心里边揪了起来。

    现在就该说到刘建军为何会从西边回来的问题了。

    「但那片我们刚刚跨越的海洋却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刘建军语气里带著一丝心悸和后怕:「回程的时候季节已变,我们遭遇了与来时完全不同的逆向风和洋流,船队顶著风浪艰难挣扎了一个多月,进展微乎其微,淡水和食物却在飞速消耗。

    「更麻烦的是,海况变得异常复杂,涌浪变得毫无规律,更为庞大恐怖的风暴云团在海平线上移动,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海岛————」

    李贤听得眉头紧锁,他虽未亲历,但也能想像到那种绝望。

    他更关心刘建军是怎么回来的。

    「我们不得不召开船队会议,做出了决定————」刘建军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屏息凝神的面孔,说出了一个让众人都震惊的结论:「不再回头向西,而是继续向东航行。」

    「向东?」光顺脱口而出,满脸困惑,「阿叔,你们已在美洲之东,再向东————岂不是离大唐越来越远?」

    「当时几乎所有理智的人都这么想。」刘建军笑了笑,又道:「但,我们根据在美洲高地观察星辰、测量日影的记录,以及之前在海上的一些见闻,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推测。

    「大地不是平的,而是一个球。」

    「球?!」

    在场众人都惊呼了起来,唯独只有李贤暗暗皱了皱眉。

    他想起刘建军当初出发的时候,就曾提出过向东或者向西前行,他总觉得刘建军得出这个结论,并非是通过什么在美洲大陆上的推测。

    「你是说————我们脚下这万里江山,千秋社稷,是踩在一个————圆球上?」张柬之瞪大了眼,白发白须扬起。

    光顺就说得直接多了,他惊呼道:「那————站在球下方的人不是就掉下去了?」

    刘建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诸位可曾留意过,月食之时,投在月轮上的那片阴影?」

    众人一怔。月食常见,但那阴影————姚崇沉吟道:「月食乃天狗食月」,阴影晦暗,有何特异?」

    「形状。」

    刘建军接著说道,「每次月食,无论大小,大地投在月亮上的影子,其边缘始终是一道圆润的弧线,而绝非方角或其它形状。

    「诸位可曾细思,若大地是平坦无限延伸的巨盘,其影子投射到月面上,随著月、地、日三者位置移动,影子边缘的形状会千变万化,绝不可能次次皆为完美的圆弧。」

    他顿了顿,李贤也随著他的停顿开始了思考。

    「此其一。」接著,他又问:「若有船只离港远航,消失在远方海平面,是先看不见船身,还是先看不见船帆?」

    这问题更贴近生活。

    久在东南沿海的张柬之捻须回忆:「似是————先不见船身,那高高的杆和帆,还能在海上多留片刻。」

    「正是!」刘建军点头肯定。

    「若海面是平的,无论远近,我们应当同时看到整条船逐渐变小、消失,唯有海面本身是弯曲的,船身才会先被弧形的地平线遮挡,而更高的桅杆帆顶,才会最后消失。

    「反过来,当船只归来时,也是先见帆尖,再见船身,此乃航海水手皆知的现象,只是平日未必深思其理。」

    他拿起桌上一颗浑圆的贡橘,又拈起一枚铜钱:「若大地如这铜钱,平坦延伸,远处的船只会整体变小,但若大地如这橘子,是个曲面————」

    他用手指在橘子表面模拟船只移动,「那么,船身自然会先沉入弧面之下。」

    直观的比喻比任何玄奥的理论都更有冲击力。

    这下,连李贤都下意识地盯著那枚橘子和铜钱,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所以————你就敢因为这么个简单的推测,带著船队往东走了?」苏良嗣瞪大了眼惊呼。

    「当然不只是简单的推测,实际上在学府学生的帮忙下,我们甚至计算出了脚下这颗球的大致直径,再按照咱们的速度,推测出了咱们大概多久能抵达长安。

    「而且咱们实际返回的时间,也证实了咱们的估算是正确的。」

    眼见著其他人似乎还是一副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样子,刘建军指著逐渐降下去的炭火,苦笑道:「咱们总不能在这时候算一遍吧?」

    众人哈哈大笑,算是暂时揭过了这个话题。

    这时,李贤终于能插上嘴,问了个他一直关心的问题:「刘建军,那你说的那玉米土豆什么的,亩产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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