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番外4：全家福！

    清明时节，雨纷纷扬扬下了两日，黄崖村后的群山被洗得翠色欲滴。

    道旁刚抽条的野草尖上挂著晶莹的水珠，稍一触碰，便滚落进泥土里。

    栖真观后院的竹林里，泥土湿润松软，冒著股好闻的草木清香。陈小苗穿著双高筒雨靴，手里拎著把小锄头，正对著两只「泥猴子」发愁。

    「俺滴亲娘嘞————」

    陈小苗一手叉腰，指著面前的陆天巧和陆天瑶，气得直乐：「俺就转个身挖笋的功夫，恁俩是打算把自己种地里去？」

    陆天巧浑身上下全是黄泥点子，原本粉嫩的小脸蛋此刻像个花猫，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根刚冒尖的春笋，傻乎乎地笑：「奶奶，笋，给爷爷吃。」

    旁边的陆天瑶更惨，大概是刚才滑了一跤，屁股后面全是泥，正委屈巴巴地瘪著嘴，想哭又不敢哭，只能慢吞吞地去拽陈小苗的衣角。

    「奶奶————裤子————凉。」

    「知道凉还不老实！」

    陈小苗嘴上凶著，动作却麻利，弯腰把两个孙女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流星往回走：「回家洗澡去！再感冒了，看恁妈回来不削恁俩！」

    陆远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腿上盖著条薄毯，手里捧著紫砂壶，正眯著眼听雨声。听见动静，睁眼一瞧，乐了。

    「这就收工了？」

    「收啥工，收妖精还差不多。」

    陈小苗把两个泥猴子往廊下一放，自个儿也累得够呛，一边换鞋一边抱怨：「这俩妮子看著呆，那手脚是不慢，一眨眼就滚泥坑里去了，还是鸿鸿省心。」

    不远处的石桌旁，十二岁的陆鸿正端坐著，手里拿著毛笔，在练字。

    听见奶奶夸奖，他放下笔起身走过来，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湿巾，给两个妹妹擦脸。

    「天巧，天瑶，别乱动。」

    少年声音处在变声期，带著点低沉的沙哑，动作却极轻柔。

    「哥哥————好。」

    陆天巧乖乖仰著脸。  

    陆远看著这一幕，不自觉地笑了。

    差不多六七年前，他和陈小苗便搬进栖真观养老，日子简单清静，只有孙子孙女过来时，才多几分人气。

    「哎呀！那是俺给祖师爷供的果子，不是给恁俩当球踢嘞！」

    陈小苗正准备去拿新衣服给俩孙女换上，一回头，又瞅见两只小团子正撅著屁股，跟一颗滚落的红苹果较劲。

    陆天巧手里拿著根树枝，动作迟缓地戳了戳地上的苹果，抬头看向陈小苗，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无辜：「奶奶，我要吃苹果。」

    陆天瑶蹲在一旁，吸了吸挂在鼻子上的清鼻涕，奶声奶气地补充：「妈妈说要多吃水果。」

    陈小苗看著这两张粉雕玉琢却透著股「清澈愚蠢」的小脸，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恁俩真是————」

    陈小苗弯腰捡起沾了泥的苹果，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去去去，找恁爷爷给你们洗洗。」

    「哦————」

    两个小团子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转身像两只笨拙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往主殿方向挪。

    「爷爷————」

    听到这拖长音的呼唤，陆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站起身，看著两个孙女慢吞吞地蹭过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大腿。

    「怎么了，被你们奶奶训了？」

    陆远笑著伸手，帮陆天巧把歪掉的雨衣帽子扶正。

    「奶奶好凶。」陆天巧告状告得理直气壮，虽然语速慢了半拍。

    「苹果不吃可惜了。」陆天瑶盯著那个被拿走的苹果方向，还在遗憾。

    陆远乐不可支，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著的芝麻糖，塞进两人手里：「行了，吃糖，别去惹你们奶奶，她今儿忙著呢。」

    「爷爷，姑姑呢？」

    两只小团子吃著糖，含糊不清问。

    「你们姑姑还在屋里算题呢？」

    陆远指了指厢房紧闭的窗户：「早饭都没吃，说是到了关键步骤，谁敲门跟谁急。」

    陆穗这丫头，除了数学，也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主儿。

    话音刚落，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穗顶著一头乱得像鸟窝似的头发，鼻梁上的眼镜片厚度似乎又增加了。

    她穿著件印著「欧拉公式」的宽松T恤，脚上拉著拖鞋，一脸幽怨地飘了出来。

    「饿死我了————」陆穗扶著门框，声音虚浮：「爸，有吃的没？我感觉我的血糖已经降到无法支撑大脑进行复杂运算的临界值了。」

    「厨房有刚出锅的青团，自己拿去。」陆远指了指后院。

    陆穗眼睛一亮，刚要往厨房冲，就被两只黄色的小企鹅拦住了去路。

    「姑姑————抱。」

    陆天巧伸出粘著糖渍的小手。

    陆穗如同见到了天敌，惊恐地后退一步：「别，去找你们哥！」

    陆鸿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熟练地安抚两个妹妹。

    就在这一家子老小在雨中乱成一团时，山下的盘山公路上，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破开雨雾，缓缓驶来。

    车子在观门前的空地上停稳。

    车门打开，陆阳撑著一把黑伞先跳下来，快步走到后座，小心翼翼地护著郑青桐下车。

    郑青桐穿著件宽松的风衣，虽然刚出月子不久，但气色红润，只是眉眼间带著为人母的疲惫与幸福。

    她怀里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褓。

    另一边，赵茉莉咋咋呼呼地跳下车，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补品和婴儿用品，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哒哒作响。

    「爸！妈！我们回来啦！」

    赵茉莉这一嗓子，比山里的雷声还响亮。

    陈小苗手里还捏著个没包好的青团，听到动静，直接把面团往盆里一扔，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飞一样地冲了出来。

    「哎哟，都回来哩！」

    陈小苗直接无视了儿子和儿媳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郑青桐怀里的褓。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掀开强褓的一角，露出一张粉嫩嫩、睡得正香的小脸蛋。

    「乖乖，长得真俊，跟青桐一模一样。」

    陈小苗声音瞬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生怕惊醒了梦中人：「这鼻子，这嘴巴，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陆远也背著手走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笑开了花：「起名字了吗？」

    陆阳收了伞，笑笑道：「叫陆玖，大写的玖。」

    「陆玖————行。」

    陆远点点头，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手凉，缩了回去：「走，快进屋，别让孩子著了风。」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主殿。

    原本清净的道观瞬间充满了人气儿。

    赵茉莉忙著分发带来的礼物，陆穗叼著青团凑过来逗弄小侄女，陆鸿则带著两个妹妹围在旁边，一脸好奇地看著这个新来的家庭成员。

    「妹妹————好小。」陆天巧伸出手指，想戳又不敢戳。

    「像————耗子。」陆天瑶语出惊人。

    「瞎说啥！」赵茉莉在女儿屁股上轻拍一巴掌：「那是妹妹，不是耗子！以后你俩就是姐姐了，要保护妹妹，知道不？」

    两个小团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饭是在观里的斋堂吃的。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陈小苗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

    香椿炒鸡蛋、荠菜饺子、野葱拌豆腐、红烧土鸡块————全是地地道道的山里味儿。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驱散了雨天的湿冷。

    陆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家酿的米酒，看著这一大家子人，心里那股子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

    「想啥呢？这一脸傻笑。」陈小苗夹了一筷子最好的鸡腿肉放进他碗里：「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陆远回过神，看著妻子那张不再年轻却依旧鲜活的脸，低声笑道：「想你刚来那会儿，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顿饭能吃五个馒头。」

    「去去去！当著孩子面揭俺老底！」

    陈小苗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转头又给郑青桐盛了碗汤：「青桐啊，多喝点这个鲫鱼汤，下奶。」

    郑青桐笑著接过：「谢谢妈。」

    饭后，雨渐渐停了。

    陆远提议去给外公上柱香。

    一行人来到主殿。

    那块刻著【辛巳秋————】的石碑依旧静静地嵌在墙上，经过岁月的洗礼，字迹愈发显得苍劲悲凉。

    殿内那百余尊灵位整整齐齐，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陈小苗抱著刚睡醒的陆玖，走到最前方的蒲团前，缓缓跪下。

    陆阳、郑青桐、赵茉莉、陆穗，还有三个孩子，也都跟著跪了下来。

    陈小苗看著那尊属于「陈树」的牌位，眼眶微微泛红。

    她轻声细语，像是在跟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拉家常。

    「师兄师傅，俺们又来看恁们了，这是俺新孙女，叫陆玖，恁瞅瞅，长得多俊————」

    她顿了顿，把怀里的孩子交给陆远抱著，整了整衣襟，对著灵位深深叩首。

    「弟子小苗，蒙祖师垂怜，师兄怜爱，得续残命于盛世。

    今携稚子幼孙，特来谢恩。

    天道好生，竟赐善缘。

    丈夫敦厚，不嫌弟子愚鲁，自此饥有食，寒有衣，雨有蔽身之所。

    更喜儿孙绕膝，三世同堂，此等福分，弟子在故时常不敢想。

    今有幼孙名玖，恰似露珠凝于晨叶。

    愿请师尊法眼相看，佑此稚子无病无灾。

    弟子深知，此间炊烟温暖，皆是师尊以命相换。

    当年日寇犯我华夏，诸位师兄姐与众英烈慨然赴死，方得留存星火。

    今殿前双桂已合抱，石阶青苔愈厚，惟愿英灵早登紫府，得享清平。

    天巧、天瑶虽稚拙，然赤子之心可鉴。

    鸿儿渐通世事，穗穗醉心学问，皆是道门善果。

    弟子必当悉心教导，使知祖师遗风，不忘根本。

    今日清明，暮雨初霁，山色空蒙。

    弟子今虽身无长物，唯余诚心一片，朝暮焚香，祈请师尊法驾常临————」

    陆远跪在一旁，听著陈小苗絮絮叨叨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

    外公当年的那一卦，不仅救了陈小苗，也成全了他陆远的后半生。

    跨越时空的恩情，化作了如今这满堂的儿孙福。

    「太爷爷，太太爷爷————吃糖。」

    陆天巧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没舍得吃的芝麻糖，费劲地爬起来，垫著脚尖放在了供桌上。

    「不行，老师说了，老人家吃糖牙疼。」

    陆天瑶果断提出反对。

    两姐妹一唱一和，把原本有些伤感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赵茉莉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俩傻丫头，太爷爷是神仙，神仙不怕牙疼。」

    众人哈哈大笑。

    祭拜完祖师爷和先烈，天色尚早。

    雨后的山村空气格外清新，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

    众人各自洗漱换好衣服，陆陆续续来到栖真观门口一阵兵荒马乱的调整后，队形终于站好。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著年过半百的陆远和陈小苗。

    陆远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腰背挺直，儒雅随和；陈小苗穿著件暗红色的盘扣外衫，怀里抱著还在熟睡的陆玖，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皱纹里都藏著幸福。

    左边站著陆阳，一手揽著郑青桐的肩膀。

    郑青桐虽然刚出月子，气色却极好，温婉大气。

    右边是赵茉莉，正比著个大大的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站著有些拘谨的陆穗，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好尴尬地插在卫衣兜里。

    前排蹲著三个孩子。

    陆鸿稳重地蹲在中间，一手牵著陆天巧，一手牵著陆天瑶。

    两个双胞胎小姑娘穿著一模一样的粉色裙子，手里还拿著刚才路边摘的野花，一脸天真烂漫。

    「都看镜头啊！喊茄子！」

    陆阳设定好十秒延时，飞快地跑回来站好。

    相机红灯闪烁。

    十、九、八————

    陈小苗轻轻握住了陆远的手。

    陆远侧过头，恰好迎上陈小苗看过来的目光。

    从当年那个破败漏雨的小道观，到如今这儿孙满堂的盛景。

    一切恍若隔世————

    「三、二、一！」

    「茄子」

    「咔嚓。」

    画面定格。

    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脸上，背景是绵延的青山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照片里，有人笑得灿烂，有人笑得含蓄，有人还在发呆，还有个婴儿在睡梦中咂巴了一下嘴。

    日子————平平淡淡，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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