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李文忠江宁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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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李文忠江宁寻亲
当常遇春、张德胜等部纵横鄱阳湖,开拓江西新疆域时,远在江北安庆路的东北角,两次遭受元军余阙所部焚掠损毁的小县桐城,也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城池重新修筑。
残破的城墙被修补加高,坍塌的城楼重新立起,焦黑的屋基上建起新的房舍。
虽然因人口不足,恢复旧观仍需很多时日,却已经是一座能够御盗匪、安黎民的完整城池。往来商旅渐多,城门口也有了查验的兵丁,市集上重新响起讨价还价的声音。
修复桐城功劳最大者,当属驻扎在此地的高丽军屯营。
这些高丽兵本是响应元廷征召,随脱脱南征淮东。谁料脱脱骤遭罢黜问罪,大军崩溃,元廷内部党争倾轧愈烈,上层都只关注自己的富贵,这些外藩仆从军便成了最先被抛弃的棋子。
先后有八千余人,在溃败、逃亡中,做了战俘,最终落入汉军手中(包括张士诚为缓解粮荒,与汉国交换的那三千高丽战俘)。
对干如此多的异国战俘,石山的处置方式颇为独特。
他没有像寻常乱世枭雄那般,将其充作消耗性的炮灰驱于阵前,或简单遣散了事。
而是安排专人耗费精力,经过仔细甄别,「清理」了其中大部分原高丽军官、贵族子弟以及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并借机发现和提拔部分「积极分子」。
余者,勇悍敢战之辈被编入「归义营」,体弱或更擅农事者则纳入「军屯营」。
两「营」名目不同,实则皆为戴罪立功之身。
他们无论是随汉军出征厮杀,还是在后方垦荒筑城、转运粮秣,皆需为汉国的开疆拓土、安民养兵贡献力量,以此赎其昔日助蒙元为虐、侵扰汉地的罪行。
石山不仅注重分化、使用与安抚,为了真正改造和消化这批战俘,他还制订一套长远之策。
所有高丽战俘必须学习汉语、书写汉字,逐步熟悉并接受淮西风俗习惯,待彼等与汉地百姓言语相通、习气相近,才能为日后汉军东征并彻底同化高丽,做好带路先锋」的准备。
他除了严令地方要保障高丽战俘基本的衣食住行,使其劳作强度在合理范围内之外,更大力提拔如松罗驿等表现积极、汉语学得快、劳作出色的典型,给予他们晋升通道。
更曾公开承诺:凡忠心效力者,五年期满,将妥善解决其「身份」问题或风风光光送归故土,掌一方实权,地位迥异往昔;或准其接家小入汉国籍,分田授宅,共享太平。
这些高丽兵,先是在正面战场上被汉军以少胜多,亲身领教过两军的差距;战后,又经历了那场冷酷而高效的「清理」,亲眼见到昔日上官、同乡中那些叫嚣反抗或心怀回测者如何消失。
他们比谁都清楚,汉王留他们性命,非因仁慈无为,而是他们「还有些许用处」。
这八千人中,肯定不乏少数心怀故国,仇视汉军,只因潜藏很深而未被「清理」的顽固分子。
但其中大多数,原本在高丽便是备受压迫、几无立锥之地的底层贱民,乃至逃奴罪囚。被征发远来异国,本已是九死一生:战败被俘,按常理更是朝不保夕。
岂料汉王不仅未加屠戮,反给予劳作求生,甚至有望翻身的机会。
今昔对比,宛若云泥,但凡有些许理智与求生之念者,焉能不知感恩?
于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超额完成军屯营开垦、筑城、修路等各项任务,最终提前月余重筑桐城,便成了这些高丽战俘对汉王「不杀之恩」与「再造之德」最朴素的回报。
奏报传至江宁,汉王大悦。擢升主持桐城重建有功的潘勉为桐城县令,免除高丽军屯营今岁三成应缴粮食,以为犒赏;
同时,增加「归义营」编制员额五百个,给予更多表现良好的高丽战俘转入战兵序列,凭军功再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而被丢在桐城第一线,担负高丽人「本出华夏」教化重任的军屯检校使罗本,也搭上了这次「大赏」的东风。
通政使施耐庵终于记起这位笔下颇有锋芒,做事也肯踏实的新科进士下属,便将其名字报至吏部。一纸调令,召罗本回江宁述职。
罗本孤身上任,行李本就不多,当天上午便能收拾妥帖。但官场惯例,升迁调转,同僚们少不得一场辞行宴饮。
不过,桐城刚刚完成重建,百废待兴,衙署库中空空如也。这顿酒宴,其实是新鲜出炉的桐城县令潘勉自掏腰包,在自家内宅置办。
出席者仅几名相熟的文武同僚,作陪的也只有潘勉视若子侄的李文忠一人,菜肴不过四荤三素,酒也只是当地土酿,倒不存在什么公款消费、铺张浪费等问题。
潘勉虽是伤退老兵出身,但踏实肯干,不仅将昔日混垦营治理得井井有条,到任桐城后,也逐渐让此地走上正轨。
他本是在军中学会的文字,如今却能自己撰写公文奏章,非常好学,颇得罗本好感。
而罗本作为汉国首次科举擢选的进士,身上却无多少读书人惯有的清高酸气,数月来能与高丽军屯兵同吃一锅糙饭、同住简陋营房、同下田地劳作,皮肤晒得黝黑,手上也磨出了茧子。
这般务实肯干,深得潘勉这等行伍出身之人的敬重。
当前桐城县,本质上仍是一个以军屯和招徕流民进行民屯为主的「屯垦基地」,潘勉主政全局,罗本专司军屯教化与部分屯田事务,职司多有交叉,平日交流频繁。
几个月相处下来,二人一武一文,竟结下了颇为亲近的情谊。
酒过三巡,菜略动箸,几位同僚知他二人必有话说,相继借口告辞。席间只剩潘勉、
罗本与侍立一旁的李文忠。
烛火闪烁下,潘勉脸上那道从左眼角斜拉至下颌的狰狞伤疤,更显深刻。这般容貌,若是在讲究「官威仪容」的太平年月,确是晋升大碍。
他却浑不在意,此刻借著几分酒意,拉住罗本的手,感慨道:「贯中兄弟,俺是个粗坯,半辈子只晓得耍弄刀枪拳脚,按说该战死沙场的命。侥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丢了一条腿,留了这张脸,已是残废。
汉王不嫌俺丑陋碍眼,让俺这废人离了刀枪,还能做点事,如今更升了县令————天恩浩荡,俺这辈子,真的知足了!」
罗本知他根底,乃汉王起兵初期便追随左右的伤退老兵,名字「潘勉」二字据说还是汉王亲取,乃是首批安置的伤残功臣典范,前途岂会止于区区县令?
闻言,他便温言劝道:「潘兄何出此言?兄之忠勤简在王心,他日牧守一府亦未可知,万不可妄自菲薄。」
「哈哈潘勉见罗本会错了意,干笑一声,独眼中神色却认真起来,解释道:「贯中兄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俺今日设宴,一是为你饯行,二来————实是有件要
紧事,想要求你!」
二人相处日久,罗本早察其意,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英挺少年,微笑道:「潘兄如此郑重其事,可是为了文忠小兄弟?」
李文忠年方十六,却已长得肩宽背厚,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高出半头。
他不仅随潘勉习武,身手相当了得,能徒手搏击三五壮汉,更难得的是肯读书,潘勉处理文书庶务,常由他协助誊抄整理,甚至能提些中肯建议。
罗本这些时日,也曾应潘勉之请,为李文忠辅导过经史功课,虽觉其在经义文章上的天分不如自己,更不及曾来桐城短暂游学、才气纵横的高启。
但胜在勤奋踏实,心性坚毅,肯下苦功,远非高启那般跳脱疏狂可比。
罗本也深觉此子留在边城小县,确是埋没,见潘勉今日盛情,特意带上李文忠,便知他心意。
潘勉被罗本道破心思,当即对侍立一旁的少年招手,声音不觉放柔了些:「文忠,过来。」
李文忠闻唤,放下手中酒壶,靠了过来。
「潘叔?」
随著李文忠日渐长大成人,潘勉多次要他改口称自己为「兄长」即可,但李文忠感念其数年教导庇护之恩,始终执礼甚恭,不肯改口。潘勉知他心性,也就由他。
「文忠啊,」
潘勉拉过少年结实的小臂,独眼望著他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身形,感慨又欣慰:「俺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明白了把你一直拘在桐城这地方,著实是屈了你的才。」
李文忠本就早慧,又历经乱世和庶务磨砺,瞬间便明白了潘勉的用意,急道:「桐城这边事务千头万绪,您忙起来连饭都时常顾不上,俺要是走了,谁给您跑腿办事?谁提醒您按时用药?」
「傻孩子!」
潘勉假意板起脸,想如往常般拍他肩膀,手伸到一半才惊觉少年已然长成,只得转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道:「俺如今好歹是一县之尊,衙门里还能缺了使唤人?用得著你个小娃儿操心?」
他顿了顿,将李文忠的手臂轻轻交到罗本手中,语气郑重起来:「贯中兄弟明日便要启程回江宁述职。这一路山水远,虽说如今是大汉治下,但难保
没有宵小。你身手还过得去,路上护得贯中兄弟周全,也算报答他教导你一场的师恩。再者说————」
潘勉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你娘舅不是在江宁为官么?你都这么大了,就不想去见见他?到底是骨肉血亲。」
「俺」
李文忠四舅朱重八确实在江宁为官,但自从他老子李贞续弦阎氏后,双方便断了联系,导致他对从小没啥印象模糊的四舅更加隔阂,更无多少亲近之感,甚至隐隐有些怨气。
正待说「从没见过娘舅」的气话,却被潘勉以眼神止住。
当著外人的面,数落自家亲舅的不是,无论内情如何,传出去,总归于李文忠这外甥的名声有碍。潘勉混迹行伍官场,深知人言可畏。
潘勉见李文忠听话住口,语气复又转为鼓励:「江宁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汉国都!天子脚下,王气所钟!听说城里千街万巷,车水马龙,店铺里堆满南来北往的奇珍异货,酒楼上汇聚四海八方的豪杰英才!
那里有贯中兄弟这样的饱学名儒,更有常左丞、徐左丞、卞将军那样能征善战的大将!你就不想去亲眼见识见识?」
潘勉自己是虹县人,在汉王渡江南下前便因伤残退役安置,其实从未踏足过江宁城。
但他对汉王的崇敬近平信仰,坚信汉王坐镇之地,必然是天下英才趋之若鹜、人文荟萃的煌煌大都。他这番虽带想像却充满自豪的描述,果然说得少年眼中泛起憧憬的光彩。
「可————俺舍不得潘叔您。」李文忠终究年少,感性压下理性,喉头有些发哽。
潘勉心中一暖,却知此刻不能心软,趁热打铁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是块好材料,就该早点为汉王建功立业,才不负你一身本事!
就算————就算在江宁待不惯,全当去见见世面,再回来也不迟嘛!」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朝生暮死,很多时候,亲情也是一种奢望。
一份毫无血缘,却真挚如父的呵护与期盼,比任何金银爵位都更令人心头发烫。
李文忠望著潘勉那张疤痕狰狞却满含关切的脸,一时心潮翻涌,眼眶发热,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万千不舍与感激都咽了回去。
「潘叔————俺听您的。」
不舍归不舍,次日清晨,薄雾笼罩著刚刚苏醒的桐城。罗本一身青衫,李文忠背负行囊、腰悬短刀,在城门处与潘勉及几位同僚拱手作别。
潘勉拄拐立于晨风中,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转身,独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又空落落的怅惘,旋即被惯常的坚毅取代,一瘸一拐却步伐沉稳地,向著县衙
方向行去。
那里,还有无数等待他处理的公文与庶务。
南下之路,先是陆路,经桐城、庐江、无为州,然后于无为州码头换乘官船,驶入浩荡长江,最终逆流而上,直抵江宁。
这一段路程,皆属汉国在立国前便已平定掌控的核心疆域。
战乱的创痕虽未完全褪去,路旁偶见废弃村落残垣,但秩序已然重建,驿道得以修整,沿途关卡兵丁查验路引后皆恭敬放行,流民罕见,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
虽远未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治世,但也绝无盗匪公然劫道、歹徒陷害官员的险恶。
一路行程,与其说是李文忠护卫罗本,不如说是罗本继续为这早慧而好学的少年教学。
舟车劳顿之余,罗本为他讲解沿途州县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分析汉王在此地的屯田、安民、兴商之策,偶尔也考校他经史文章。
李文忠如饥似渴,边听边记,眼中时现深思之色。
而时隔数月重回江宁,沿途见闻的变化,也让自诩见多识广的罗本暗自心惊。
天下仍是大乱之局,群雄割据,烽烟未息。
但汉王治下这核心数路之地,不仅战火早熄,秩序稳固,更透出蓬勃向上的恢复势头o
田野阡陌整齐,水利沟渠多有修浚,沿途市镇虽不繁华,却店铺开张,行人神色间少了许多乱世常见的惶惶不安,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定与盼头。
待终于抵达江宁,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久居边鄙的罗本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但见秦淮河道两岸,屋舍鳞次栉比,粉墙黛瓦,檐角飞扬。大小船只穿梭如织,满载货物。码头处力夫号子声响成一片。
沿河长街,店铺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粮行、茶楼、酒肆、书坊、药铺————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博带的文士,有短衣束发的匠人,有行色匆匆的商贾,亦可见巡街兵丁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空气中混杂著食物香气、货物气息、还有秦淮河水特有的湿润味道,共同构成一幅繁华鼎盛、生机盎然的都市画卷。
「聚宝门内列绮罗,青溪桥畔酒旗多。南商北贾争趋市,卖尽吴绫越锦梭。」
罗本立于街头,望著眼前景象,胸中块垒化为诗情,不禁低声吟哦。这江宁,与他数月前离开时相比,似乎又繁华拥挤了三分,真正有了几分未来帝都的气象。
李文忠更是看得目不暇接,少年心性再沉稳,此刻也难免露出惊叹之色。
那些高耸的楼阁、川流不息的人潮、店铺里见所未见的货品、街上行人迥异于桐城的从容气度————无一不冲击著他的感官。
他紧紧跟在罗本身后,一手下意识按著腰间短刀柄,既兴奋又略带几分初入大都会的局促。
罗本此番是奉调回京述职,非是闲游。
故而入城后,未敢耽搁,凭借吏部正式调令文书,直接住进了朝廷安置往来官员的馆驿。
安顿好略显兴奋的李文忠,嘱咐其莫要乱跑,罗本自己则匆匆洗去一路风尘,换上一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官袍,趁著天色尚早,便赶往通政司衙门报到。
李文忠独自留在馆驿房间中,起初还能耐住性子,整理行囊,温习罗本路上所教。
但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如同无形的钩子,不断撩拨著少年的好奇心。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见罗本仍未归来,他终是按捺不住,研墨铺纸,留了张「学生外出走走,申时前必归」的字条压在桌上,小心收好房门钥匙,便出了馆驿,汇入门外那汹涌的人流之中。
他毕竟心思缜密,并未埋头瞎闯。
先是沿著馆驿所在的街巷慢慢行走,观察左右,记住几个醒目标志。
随后寻了处临街、客人不少、看起来生意不错的茶铺,撩衣进去,在靠窗角落寻了个空位坐下,叫了一盏寻常的炒青,又要了两样店家推荐的淮扬点心。
茶水滚烫,点心香甜。李文忠边吃边竖起耳朵,留意著茶客们的闲谈。
江宁不愧为国都,百姓不仅对朝廷动向、四方战事消息灵通,更热衷于议论时政,言语间颇带天子脚下的自豪。
「嘿,听说了吗?鄱阳湖那边,常左丞和张将军使又打了个大胜仗!元军那个什么卜颜帖木儿,都已经投湖喂了王八!」
邻桌一个中年汉子,正对著几个同伴唾沫横飞。
「可不是!捷报昨日就传遍全城了!要我说,这下浙东那个跳梁小丑方国珍,怕不是得吓得尿了裤子?」
另一人接口,语气满是讥诮与畅快:「看他往日嚣张,还敢勾结倭寇劫咱们汉国的商船!如今江西大定,王上还不一巴掌拍死他?我猜啊,用不了多久,这厮就得屁滚尿流爬来江宁,跪在咱们王上脚底下磕头求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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