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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攻心战术哪家强


第371章  攻心战术哪家强

    初冬时节,朔风劲吹。

    湖广行省兴国路,永兴县码头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逼仄。江风裹挟著湿冷寒意,穿透将士们单薄的冬衣。三千宋军列成三个厚实的军阵,枪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阵中,不少宋军将士下意识地搓著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不时瞟向江面。

    他们大多出身底层百姓,早已适应寒风刺骨的湿冷冬日,并不畏惧初冬的寒冷。此刻让他们心中生出寒意的,其实并不是天气,而是江面上的庞大舰队。

    巳时三刻,汉军移交江州之战最后一批战俘。

    此番遣返的除副元帅杨普雄外,尚有将士一万五千余人,规模远超此前任何一次。相应的,汉军「护送」舰队的规模也远超以往。

    只见长江江面上,桅杆如枯林耸立,船帆似阴云压境。目光所及,江面上的大小舰船不下五六百艘,自下游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浑浊江水,留下道道白沫。

    船队行进间保持著严整队形,前哨快船如游鱼穿梭,中军楼船巍峨如山,后队战船连绵不绝。风声、浪声、缆绳吱呀声、号子隐约声,交织成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声击打在宋军将士心底。

    荆湖地带河网密布,宋军自有水师建制,去年小孤山一役更是歼灭江西元军水师两万余众,并不是没有见识过大型舰队的土包子,本不该被舰队阵仗吓住。

    但汉军船队不仅数量惊人,还有众多船身长十余丈、甲板高达数丈的巨舰,且大部分舰船都经过改造加固,舷板厚实,仿若战争巨兽,绝非宋军临时徵调的民船可比。

    最让宋军将士心底发毛的,是那十余艘主力战舰甲板上,隐约可见的黑黝黝物事。

    军中早有传闻,说汉军拥有「雷霆火炮」,发射时声如霹雳,可碎城砖、裂船板。此刻虽未能见到其完整真容,但那炮口指向的方向,已让码头上不少人喉头发紧。

    「都站稳了!」阵前指挥的千户低喝一声,按刀的手背青筋微露。

    他们清晨便来此列阵,名义上是迎接杨元帅等袍泽归来,实则是向汉军展示军容,警告汉军己方早做好万全准备,不要试图趁机登陆。  

    可当真见到这支舰队阵容时,他们才意识到两军实力差距之大,若汉军真要登陆,码头上这三千人马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很多人直觉得喉咙发紧,握紧刀枪的手心出汗,唯恐汉军不管不顾,直接冲上码头。

    一个年轻士卒腿肚子微微打颤,被身旁老兵瞪了一眼:「怂什么?两军有盟约在!」

    话虽如此,老兵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他经历过至正十一年的大起义,见过红巾军如潮水般涌向城池,也见过元军铁骑践踏

    乡野。

    但眼前这支汉军不同—他们纪律严明,船队行进分毫不乱,那股子肃杀之气,竟比蒙元精锐还要沉凝三分。

    好在汉军虽然耀武,却终究顾忌双方的盟约,并没有派主力战舰直接靠岸。

    此番大举而来,主要是为了耀武宣威一两国虽已结盟,但盟约须有实力背书。

    几个月过去,江州防御体系主体部分基本完工,只待移交了最后一批宋军战俘,汉军便要全力向南,攻取江西行省腹地,不趁此机会给上游的兴国路宋军「补补课」,如何能让他们安守本分?

    舰队在离岸一里许处陆续降帆下锚,少顷,数艘哨船驶出大队,朝码头而来。宋军阵中也驶出接洽小船,双方在江心交涉片刻,汉军船队才分出数十艘运兵船,缓缓靠向码头。

    此时,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的旗舰上,杨普雄正立在甲板边缘。

    他未披甲胄,只著一身崭新的靛蓝军袍—这是汉军昨日才发给他的,说是「让杨元帅体面返乡」。布料是上好的松江棉,针脚细密,可穿在身上,他却觉得比囚服还要沉重。

    数月羁押,这位徐宋东征大军副元帅并未显露出多少颓唐。他腰杆挺得笔直,脸颊虽瘦削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杨普雄眼角的细纹深了许多,鬓间也添了几缕霜色。

    「张将军,天色不早,就此别过。」

    杨普雄转身,朝张德胜抱拳。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感谢贵军这些时日的「款待」。他日两军若再争锋,普雄定当报偿!」

    杨普雄被俘后,汉军对其有所优待,并未让他与普通将士一起劳作(实际是兵将隔离,防止战俘作乱),但他身为宋军级别最高的战俘,临行时总得说些场面话。

    可惜,两军对垒,靠的是实打实的战绩,而不是耍嘴皮子。

    汉军一战全歼宋军东征大军,张德胜对杨普雄颇有心理优势,闻言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地道:「杨元帅要谢,该谢贵国徐皇帝。若不是他及时遣使议和,按约支付了你们这几个月吃用的钱粮,事情也没这么便宜。至于日后战场上再见嘛————」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转而望向码头。笑声里没有嘲讽,却带著笃定的淡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杨普雄顺张德胜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刺。

    码头上,一队队宋军战俘正通过跳板下船。

    这些人在江州城下被俘时,大多衣甲不全、面黄肌瘦。如今经过数月调养,气色反而好了些,可精气神却变了他们下船时脚步迟缓,不少人还频频回头望向汉军船只,眼神复杂难明。

    杨普雄知道那眼神意味著什么。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先是兵败江州城下,害怕汉军杀俘泄愤,稍有风吹草动就提心吊胆;

    后来,两国议和结盟的消息传来,战俘不用再担心被杀,只需从事苦役,偿还其擅起战端的罪责。虽说汉军并未克扣伙食,但长时间修城、挖渠、铸堤等苦役,仍折磨著他们的身心。

    累是真累,饭却能勉强吃饱,当身体习惯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后,许多人竟生出一种诡异的踏实感,竟然有些舍不得这种「安稳日子」,汉军攻心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不打不骂,反而将战俘按编队,划定工段。先完成的可多领一份菜羹,若提前完成大工段,还能整体分到一些荤腥,并奖励一日休息。

    休整日里,汉军还会安排平话、新戏等活动进战俘营。

    杨普雄知道汉军搞这些,并非是为了让战俘放松身心,享受娱乐,而是有著险恶用心与他们在军中宣扬白莲教教义其实并无二致,都是为了蛊惑人心。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汉军的宣传很高明,这些平话和新戏,没有半点反徐宋宣传,也不涉及任何宗教争端,甚至对蒙古人的丑化宣传都很少。

    而是通过「四儿投军」「携民渡河」「分田记」「阿贵杀贼」等鲜活故事,让观众意识到他们的苦难来自哪里,又如何超脱并非死后归于真空家乡,而是追随当世王者过上安稳日子。

    看戏时,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卒会攥紧拳头,听到「均田免赋」的唱词时,眼中会有光闪过。那光他太熟悉了一至正十一年,蕲黄之地揭竿而起时,穷苦百姓眼中就是这样的光。

    白莲教义许诺的是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可汉军展示的,却是触手可及的现世安稳。

    孰高孰低,这些厮杀汉心里自有一杆秤。

    自那以后,杨普雄便清楚,摩下将士的精气神垮了—再难以白莲教义驱使他们舍生忘死。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

    杨普雄在心中默念这句古训,再无心思与张德胜斗心眼,草草拱手一礼,转身便下了舷梯。

    交通艇摇向岸边时,他望著越来越近的码头,心头沉甸甸的。

    这一万五千战俘归国,看似壮大了宋军实力,实则埋下无数隐患。

    宋军战俘最多时有三万余人,数量庞大,又要长期服苦役,汉军自然不可能亲自管理,以免激化矛盾,而是打乱宋军建制,并挑选部分「积极分子」自行管理。

    回到国内后,这些人如何处置?是继续使用,还是重新审查?谁来审查?

    更麻烦的是军心。战俘们见识过汉军那套「干活吃饭、立功受赏」的实在规矩后,再要让这些人为「明王出世、弥勒降生」的教义拼命,怕是难了。

    交通艇靠岸。满怀心思的杨普雄刚跳上码头,主持「接俘仪式」的宋将就迎了上来。

    杨普雄刚跃上码头木板,一名宋将便迎了上来。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披著锁子甲,外罩绯红战袍,正是兴国路镇守使陈友直。

    「杨元帅,这段时日受累了!」

    陈友直拱手笑道,语气热络,可眼神却在他身上逡巡,仿佛在掂量什么。

    杨普雄心头不快,黑著脸,沉声道:「陈镇守,汉军水师之利,今日你也见到了。我军须得加紧江防,码头外要建水寨,筑箭楼、暗桩,绝不能再让其长驱直入。否则日后战端再起,悔之晚矣!」

    这话说得直白,陈友直笑容微僵,旋即点头:「元帅所言极是。只是如今两国既已盟好,这些事倒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杨普雄打断他,声音压低:「陛下和太师若在此,绝不会说这等话!汉军欲壑难填,只待攻下了江西,迟早会挥师西乡。届时,我军拿什么抵挡?」

    杨普雄的话虽说得硬气,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如今汉强宋弱,徐宋虽居长江上游,面对汉国水师却只能采取守势,真是莫大的悲哀。

    陈友直讪讪不语。杨普雄也不再多言,转身望向江面。

    码头上渐渐聚起黑压压的人群,这些归国将士大多沉默著,偶尔有人与来接的同乡低声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还在汉军监管之下。

    杨普雄注意到,有几个年轻士卒下船时,竟偷偷将汉军发的干粮塞进怀里。那是一种掺了豆粉的炊饼,比宋军常吃的糙米饼要扎实。

    小动作做得隐蔽,可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心中长叹,想起汉军设置的战俘营:营房排列整齐,地面干净无杂物,甚至还有用木板搭起的「识字班」,墙上用炭笔写著些简单字样。

    那景象,竟比许多宋军驻地还要规整。

    起义之初,弥勒降世之说确实能聚拢人心。

    信徒和饥民们为了一口饱饭、一个念想,敢持竹矛冲向元军铁骑。

    但教义虚无缥缈,难以在现实中具象化,一旦遭遇重大挫败,便很容易被打回原形。

    徐宋折腾了几年,不仅没能建立地上佛国,反而在与元军的反复拉锯中,导致生灵涂炭,也难怪他们这些「白莲系」最初占据徐宋大半壁江山,如今却越发势弱。

    「白莲教义,终是虚妄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藤缠绕在杨普雄的心头。

    宋军战俘一万五千余人,分成百余艘运兵船,需分别靠岸下人,或以交通艇转送,整个俘虏交接过程,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江面上,张德胜见最后一艘交通艇返回,毫不耽搁,立即下令:「起锚,回航湖口!」

    号角声起,各船陆续升帆。舰队转向时阵型不乱,宛如江中巨鲸悠然摆尾。张德胜立于舰楼,远眺西面苍茫江天,眼神灼灼。

    汉宋缔结盟约后,西线汉军看似平静,实则一刻未歇。

    其主要任务,对内镇守维稳巩固江州防御体系,对外抵挡江西元军反击,并攻取安庆

    路。

    几个月时间里,汉军先后攻下望江、枞阳、太湖、宿松、潜山五县,且初步完成了桐城重建。蒙元安庆路守臣余阙手中,只剩下了怀宁一座孤城。

    江西元军丢掉江州后,形势就已经非常被动,重要情报传递,须得绕道先南下广东道,走广州出海,冒著船毁人亡,或被方国珍、石山截杀的风险,耗时很久才能送到大都。

    而怀宁城一旦陷落,汉军将再无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打江西。卜颜帖木儿这段时间发了狠,连续组织了四次反攻,虽然均被击退,但也给了西线汉军很大的压力。

    这也是东线与方国珍大战,东海水师战船总数远不如方氏水军,不得不放弃很多战术选择时,石山也没有贸然调长江水师东进,剿杀方国珍的原因之一。

    现在,东线大战暂时告一段落,宋军战俘也尽皆送归,西线汉军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开始收拾江西了,而此战的关键,便是控制鄱阳湖正是长江水师用武之地!

    ps:头疼,码了四千字,就实在码不动了,赶紧休息。估计有不少错漏之处,等明天状态好点,再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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