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坪乡保护站不在乡里，在更往南去的深沟村。

    村里有个小学，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来这边上学。

    保护站就在小学旁边不远，挨著山起了一栋二层小楼。

    算是居高临下，从大门口一出来，就能俯瞰群山之间的深沟村。

    再往远处望去，就是高山耸立，一山接一山，隐于山雾之中。

    「姐，你比我们老师懂得还多呢，就跟老师给我们听的英语广播一样。」

    保护站大门外，一堆孩子簇拥著李素华，其中一个孩子流著鼻涕说道。

    这些年，偏远山村也开始重视英语教学，但村里的小学没有正经英语老师，是语文老师客串的。说的英语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哪像李素华，一口标准的播音腔。

    李素华笑眯眯的，让孩子们跟著自己说英语，谁说的标准，就奖励谁一根棒棒糖。

    几步外，陆伟红拿著相机，以群山为背景，拍摄被孩子簇拥的李素华。

    夕阳西下，透过取景窗，看著脸上仿佛蒙上一层光晕的李素华，陆伟红眼里只有温柔。

    等孩子散去，陆伟红走上来道：「这里也太穷，太闭塞了。」

    李素华赞同点头，道：「所以我觉得咱们这篇报导很有意义，不光是能报导他们保护区一代代传承，保护大自然的精神。」

    靠山吃山，往前推几十年，还上山砍柴和打猎呢，现在从老人到孩子，都有保护野生自然环境的意识。这就是设立自然保护区的成果。

    「还能让外界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在保护著我们的青山绿水，当引发足够的关注度之后，才能让这些可爱的人，过上好日子。」

    李素华指著前方山村，意气风发。

    陆伟红顺他所指，看著炊烟渐起的山村，片刻之后还是摇头，道：「算了，我们是杂志社，你以为是焦点访谈啊，真报导了，估计也没多少人能看到，这种事情咱们管不来的。」

    李素华没好气的掐了一下陆伟红胳膊，骂他不能光扫门前雪，也不能太自私，如果有能力做些什么，就该去做。

    陆伟红笑著躲避，你追我躲之间，转头又抱紧李素华，沐浴著夕阳晚霞，深情的道：「我就是一普通人，可没有那么大的心，我只想娶了你，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素华轻哼一声，投入陆伟红怀中。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俩人急忙分开。

    李素华撩了下鬓角发丝，扭头一看，却是刘保力。

    刘保力有些尴尬的笑笑，道：「李记者，我们开完会了，站长同意了。」

    李素华俩人采访了保护站的人，还提出，想跟著一块儿进山，走一遍巡护路线，亲身了解一下他们这些巡护人的不容易。

    站里有些顾虑，主要是担心俩人是城里人，贸然去大山深处，有风险。

    哪怕李素华说自己喜欢运动，平常就喜欢去爬山。

    但绿色时报这么一家林业局主办，行业内的重要媒体，管理局的意思也是想趁著机会，宣传一下保护区的工作。

    所以最终同意了。

    「太好了！」李素华兴奋不已，急切的问什么时候出发，去几号线。

    刘保力个人是不太同意的，觉得城里来，还天天坐办公室的俩人吃不了山里的苦。

    「就明天吧，感觉要变天。」

    刘保力擡头望向晚霞，太阳余晖洒在厚重如城墙的云层上，顺著山脉走势铺开，颜色深红。今年比往年要冷一些，可能要变天下雪。

    「至于走哪条线，就走1号线吧。」

    六条巡护线路里，1号线最短。

    依著刘保力的意思，一天打个来回，在保护区外围转一转，拍两张照片得了。

    还真去大山深处吃苦受难啊。

    「别啊。」一听要走一号线，李素华急忙道：「刘队长，走六号线呗，我还想著能不能运气好，拍到野生大熊猫呢。」

    六号线最远。

    刘保力急忙摆手摇头，心说拉倒吧，就你这体格，走六号线不得脱层皮啊。

    还有大熊猫，那能是说见到就见到的。

    眼见跟刘保力商量不下，李素华直接去找了王文冈。

    她理由充分的很，说些什么自己不怕辛苦，说只有走最远的道路，才能亲身体验到他们这些巡护员的辛苦，才能理解他们所付出的努力，也才能写出最真挚可信的报导。

    甚至于都举了几个行业前辈的例子，说有些记者不惜卧底潜伏，冒著生命危险去报导，自己就进个山，根本不算什么。

    一番软磨硬泡，王文冈被说动了。

    最后折中，走四号线，也不用走到头，让刘保力来评估，走不动了就回来。

    当天晚上，李素华就开始准备行囊。

    野外求生工具，睡袋，有些东西来的时候李素华就已经准备好了。

    很显然，她来之前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保护站人手掰不开，考虑之后，就让刘保力带队，两个人。

    刘保力思索之后，选择了杨国发。

    杨国发去年刚调过来，对几条路线还没那么熟悉，尚不能一个人巡山。  

    带上别人，回头排班上怕人手不够。

    同时呢，其他人都有家室，就杨国发一个光棍儿，进山几天不用操心家里的情况。

    又年轻力壮，有什么情况不会成为累赘。

    「行啊，我无所谓的。」

    杨国发答应的很痛快，甚至于有点儿小窃喜。

    第二天一早，一行四人便背上行囊，早早出发。

    还是老样子，骑摩托车先上山。

    正好杨国发带李素华，一路上挺著腰，手都出汗。

    抵达目的地，安置好摩托车，四人便直接出发进山。

    线路是现成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山路难行。

    不过李素华的表现，倒是让刘保力为之侧目，这姑娘不喊累，不掉队，一路精神抖擞。

    反倒是陆伟红，一个大男人，真跟个文弱书生一样，一路上没少喊停，气喘吁吁的说走不动。当天夜里，四人按照计划，住在山上的驻山棚。

    第二天，李素华状态依旧。

    而陆伟红歇了一晚上，倒也恢复了不少，似乎也适应了，能跟得上。

    刘保力都看在眼里，感觉陆伟红韧性不错，应该一直在支撑著。

    这就导致进度比刘保力想像的要快。

    来到下午，刘保力就稍稍放慢速度，想著以现在的速度，肯定能够在天黑前赶到坑头崖。

    晚上就在那边休息。

    谁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下午两点多，山里就刮起了大风，吹过树梢，哗啦啦作响。

    刘保力表情凝重，他知道树梢上方已经结冰了。

    「老刘，要不回去吧。」杨国发裹紧棉衣，冷的牙齿直打架。

    刘保力扭头看了眼身后跟著的俩人。

    陆伟红闷头赶路，李素华倒是还有精力，还拿著照相机到处拍照。

    又擡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以他当过猎人的经验，很快就要变天，这么高的海拔，下来就是雪。

    可问题是，现在距离来的那个驻山棚更远，这个时候折返，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到时候下著雪，摸黑走，太危险了。

    「不行，回不去了，得去坑头崖。」

    刘保力做出决定，转头去找李素华，说明现在情况。

    得提速。

    赶著风雪到来，天黑之前，要尽快抵达坑头崖。

    「我没问题的。」李素华哈著热气，额头其实已经见了汗，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说完之后，扭头望向后面的陆伟红，问他行不行。

    陆伟红喘著粗气，竖大拇指说自己能撑得住。

    刘保力微微点头，现在就是想回去，也得先去坑头崖了。

    当下，四人提速，直奔坑头崖。

    结果走不俩小时，大雪就呼呼的往下落。

    一般来说，下雪的时候不刮风，但眼前不一样，大雪被风刮著，在山里胡乱的飞舞。

    刘保力顶著风加快脚步，他心里清楚，这是暴风雪。

    只很快，李素华俩人就跟不上。

    刘保力没办法，只能和杨国发一人一个，拽著俩人走。

    不多时，还没到五点呢，天就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众人准备的有护目镜，可这种暴风雪里，护目镜也没用。

    头灯只能照射出很小的一方区域。

    也就是刘保力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多年，熟的不能再熟，愣是还能分辨道路。

    快六点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覆盖到脚踝以上，每走一步都跟拔河一样。

    刘保力能够明显感觉到身边驳杂的风声中，还有李素华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但这姑娘愣是没喊停，一直在撑著。

    这种性格，刘保力都忍不住心生敬佩。

    当然，后面那陆伟红也还行，踉踉跄跄的，愣是撑住了。

    就这么冒著风雪，由刘保力带路，总算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抵达了坑头崖。

    一进木屋，房门一关，风雪被关在屋外，李素华俩人直接瘫在了地上。

    杨国发也不行，扶著墙壁大喘气。

    刘保力一边丢下装备，一边连忙去生炉子。

    直到火焰升腾，热气散发出来，李素华俩人才算是缓过劲儿来。

    木屋是四号线上重要的补给休息点，东西很齐全。

    刘保力烧了热水，又从储物柜里翻出锅，备下的泡面，鸡蛋什么的，利索的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泡面。李素华捧著碗，狼吞虎咽的吃下一大碗，才扯开围巾，嚷嚷著自己活下来了。

    陆伟红一样的感觉，听著屋外风雪声，问刘保力这雪能下到什么时候。

    刘保力正鼓捣卫星电话，不出意外，没有信号，摇头道：「那谁知道，就怕……」

    他没说下去。

    木屋里备下的还有药，刘保力给俩人都冲了感冒颗粒，怕俩人感冒。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当天夜里，李素华就开始发烧。  

    脑袋烫的跟热水袋似地。

    「我没事儿，吃点儿药就好了。」她自己还乐观呢，说要不是有这木屋，感觉能冻死在这山上。还说总算体验到巡护员工作的不容易了。

    刘保力谦虚道：「其实到了寒冬腊月，我们也封山，不往山里去了，只不过今年这雪下的早了一点儿。」

    往年至少也要到十二月底，一月初的样子才会封山。

    今年倒好，这才十二月初。

    这一天是十二月四号，一行四人抵达坑头崖木屋的第一天。

    第二天天放亮，暴风雪对比夜里小了一些。

    屋外已经是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

    「老刘，要不趁著雪小，回去呗。」杨国发提议。

    刘保力扭头看了眼床上躺著的李素华。

    吃了药，好了一些，但身体虚，这个时候再穿行山路，返回保护站，感觉太强人所难了。

    「再等等吧，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跟站里说一下情况。」

    趁著大雪间隙，刘保力去了附近的开阔地，联系了站里，把情况简单一说。

    下雪是个突发情况。

    刘保力的意思是暂时先缓一缓，等李素华情况好转了再说。

    实在不行，就再等等，反正木屋这边有吃的，真待几天也没事儿。

    王文冈那边知道刘保力经验丰富，感慨了一句今年下雪怎么这么早，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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