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分道扬镳(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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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分道扬镳(5k)
陈老爷子这番话落定,周遭随行的陈氏族人霎时一片错愕,面面相觑间满是难以置信0
可等他们定睛看清杜鸢的模样,此起彼伏的低呼又接连炸开:「像...像是老祖宗日日挂在嘴边的那位佛爷爷?」
「我的天!是真的?这世上真有佛陀不成?」
「不会吧?我还一直以为老祖宗他...咳,我什么都没说!」
世人皆道,霸州陈氏能有今日的基业,全赖陈氏老祖宗的深厚佛缘。
可只有陈氏族人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外人的附会之言老祖宗的确笃信佛法,与飞来峰也确乎渊源匪浅,但陈家能立足壮大,靠的从来都是代代相传的端正家风,还有一辈更比一辈强的子孙后辈。
这一切,与所谓的「佛缘」,他们自忖是半点干系都无。
毕竟,就连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佛缘通天的老祖宗,这辈子也没真遇上过什么仙家神迹。
哪怕后来天下大乱,奇诡之事层出不穷,这一点也未曾改变。山河倾覆,乱象丛生,老祖宗念叨了一辈子的佛陀依旧渺无踪影。
众人因此便愈发笃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
谁能料到,今日竟真真切切见著了!一时间,场中人人屏息,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杜鸢正欲迈步上前,人群后方却陡然传来一声饱含狂喜的嘶吼。
听声音怎么像是一头豹子???
念头刚起,便见一头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豹子,猛地冲破人群窜了出来。
它四脚生风,一溜烟儿就跑到杜鸢脚边,硕大的脑袋不住蹭著他的衣摆,尾巴更是快摇成了一面旗子。
杜鸢望著眼前这头熟稔的豹子,眉头微蹙,迟疑道:「你是?」
须臾之后,他瞳孔微缩,满是不可思议:「你是当时跟著韩棠的那头豹子?」
青州的光景,杜鸢至今记忆犹新,连带这只只见过一两面的豹子,也留下了几分印象。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已远赴另一个天下,竟还能在此地与这头豹子重逢。
思忖间,杜鸢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豹子身上,轻声问道:「你既在此处,莫非是有人特意送你来的?」
话音刚落,豹子立刻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尾巴摇得愈发欢快了。
它满心雀跃—神仙娘娘交代的任务,竟然这么容易就完成了!
犹记那日,它正蜷在石头圈子里的木头洞穴中打盹,忽然就被神仙娘娘唤了过去。
当时它心里还七上八下的,生怕娘娘给它派了什么力不能及的差事,如今看来,倒是白担心一场了。
「莫非是我那好友差遣你来的?」
话音刚落,豹子喉咙里立刻发出短促而欢快的低吼,尾巴摇得几乎要卷起风来,紧接著猛地一甩脖颈。挂在颈间的玉牌顺势荡到身前,恰好落入杜鸢眼中。
杜鸢伸手拿起玉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玉质,也跟著寻到了此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茶香源头。
原来玉牌背面藏著个巴掌大的锦囊,清雅茶香正从锦囊中漫溢而出,可谓沁人心脾。
取下锦囊掂了掂,杜鸢不用细想也知,这定是好友特意送来的。
小猫的水印里虽囤积著无数美酒,可他本就不喜欢饮酒,那些佳酿向来只当作人情,赠予投缘之人。如今得了这袋茶叶,总算是有了能打打牙祭的东西!
「原来是托你来送这个的。」
杜鸢抬手揉了揉豹子毛茸茸的脑袋,掌心触到的皮毛顺滑得不像话。
也不知道是韩氏养的太好了,还是这豹子天生的。
就是听著那尾巴甩动时「呼呼」的破空声,杜鸢忽然莫名想起了以前见过的拉布拉多那家伙的尾巴力道可不比这豹子弱多少,简直能当鞭子使,真要是抽在腿上,保准能肿起一大块!
穿过来前,他可吃了不少这亏,偏生那些拉布拉多个个黏人得紧,好几次都是在电梯里猝不及防被尾巴扫中,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架不住小家伙热情地凑过来舔手,根本生不起气来...
一念及此,杜鸢眼底的笑意骤然淡去,掠过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家乡啊...生我养我之地,如今竟只能在回忆里寻觅踪迹了。
怅然间,一道苍老而恭敬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陈老爷子已缓步走到杜鸢跟前,关切道:「佛爷爷,您可是心绪不宁?」
杜鸢猛地回神,敛去眼底的怅惘,浅笑道:「无妨,只是记起些陈年旧事,一时有些感怀罢了。倒是你,少年郎,百年光阴倏忽而过,近来可还安好?」
陈老爷子闻言,转身指了指身后一众躬身肃立的晚辈,自豪道:「佛爷爷您瞧,我身后这些晚辈,能看著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品性端方,便知我这百年岁月,过得安稳顺遂,再无遗憾了!」
话音落下,在场的陈氏族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整齐,响彻庭院:「见过佛爷i
「」
佛爷...我可不会举目破败,也不会乱钻进别人身体里..
只是这称呼喊了这么久了,杜鸢也懒得去纠正,目光扫过陈老爷子身后的族人,又跟著扫向庭院四周,眉头微蹙:「那小猴子,没来?」
平日里不在很正常,如今可是陈老爷子大限之时」啊!
一听「小猴子」三字,陈老爷子脸上瞬间爬满落寞,怅然道:「佛爷爷,我那老友,早已与我分道扬镳,死生不复相见了。如今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它都终究是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这是为何?」杜鸢眉峰蹙得更紧。
这话刚出口,陈老爷子正要作答,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身后一众晚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神色间明显多了几分迟疑。
在场的族人里不乏机灵通透之辈,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恭敬说道:「老祖宗,佛爷爷,院里风大,不如进屋奉茶细说?我等就在院外等候,不扰二位谈话。」
陈老爷子闻言,转头看向杜鸢,眼神里带著几分征询。
杜鸢心中了然—看来那小猴子与陈家之间,怕是藏著不小的纠葛,不便当众言说。
他微微颔首,淡笑道:「客随主便。」
陈老爷子当即侧身引路,将杜鸢请进了内堂。族人们纷纷退到内院之外,自发守在门口,只留二人在堂中谈话。
院外,陈氏族人却按捺不住心头激荡,低声议论起来,声音里满是兴奋与忐忑:「佛陀竟是真的存在!我陈氏这回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这话可不敢说,这是老祖宗的福缘,咱们可不敢贪功。」
「话虽如此,可如今这世道波诡云谲,能得佛陀青眼,这般机缘怎能错过?」
「谁说不是呢!可咱们该如何搭话,才能不唐突了佛爷爷?」
一众族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犯愁,一时竟都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看向人群角落里的少年郎。也就是方才在门口与杜鸢说过几句话的那位。他眼前一亮,问道:「老三,你方才和佛爷爷说过话,也算沾了点缘法。若是又机会,你觉得,你能向佛爷爷求点什么吗?」
少年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怅然地望向紧闭的内院大门道:「我与佛爷爷不过是寥寥数语的交情,谈不上什么缘法。若真能求,我只愿佛爷爷能庇佑老祖宗,让他老人家多活几年,安安稳稳的。」
这话一出,院外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众人眼前齐齐一亮,纷纷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老祖宗是咱们陈家的根,只要老祖宗安好,咱们陈家与佛爷爷的缘法就断不了!」
「哎呀,还是老三心思通透!等会儿佛爷爷出来,咱们大家伙一起恳请佛爷爷庇佑老祖宗!
如此既能续上这份福缘,又能在外人面前全了孝悌之名,简直两全其美!
族人们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绝妙,无不大喜过望。
可听著长辈们的议论,少年郎却怔怔地站在原地,满心愕然。
他皱著眉,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个念头:让老祖宗好好活著...怎么还要关著佛缘的事情?难道没了佛缘,就不能这么去想吗?
我陈氏族训莫不是都忘记了不成?
陈氏族训——百善孝为先!
正在满心诧异,倍感荒唐之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怯懦的声音:「三哥,长辈们,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啊?希望老祖宗好好的,难道只能是为了续上佛缘吗?」
那是他们陈氏目前最小的孩子,也是他的亲弟弟。对方愈发怯懦道:「这、这和族训是不是不太对得上啊?」
闻言,少年郎倍感欣慰,随即抚摸著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的头顶道:「没事,大人们忘记了,咱们别忘了就是。咱们没忘,陈氏就不会忘!」
内堂静谧,院外族人的议论声顺著窗棂飘进来,一字不落全落入了杜鸢耳中。
他抬眼看向陈老爷子,笑道:「你陈家的晚辈,倒是教的不错。」
陈老爷子未曾听闻院外动静,只是满脸自豪道:「这些孩子,性子都随我,还算有分寸。」
杜鸢并未点破,话锋一转,重回正题:「说说吧,那小猴子,究竟出了何事?」
方才脸上的自豪瞬间褪去,陈老爷子颓然坐回太师椅,双手按在膝头,长长叹了口气道:「佛爷爷,您当年在飞来峰下,镇压过一头妖邪,此事您还记得吗?」
杜鸢眉峰微挑,眼光微动:「莫非,此事与那玩意有关?」
百年之期未到,那东西能翻起风浪吗?
「正是。」
陈老爷子重重点头,目光飘向窗外,似是穿透了重重屋宇,望见了远处的飞来峰。
「最开始,我与它都没多想,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只是它总爱坐在峰顶的老槐树上,对著您留下的六字真言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您当年说过,它与我本就不同,身上藏著旁人不懂的缘法和来历。我便从不敢多问,因为那肯定是它最私密的心事,我不能也不愿惊扰。」
「后来我渐渐攒下些家业,心里却始终记挂著飞来峰下的妖邪,生怕哪天封印松动,它破印而出为祸人间。」
「于是我四处游历,游说天下高僧前来飞来峰讲法坐镇,许诺为他们修建新寺,让他们担任主持。我想著,多一分佛法加持,封印便多一分安稳,可谁知...」
陈老爷子说到此处,声音哽咽,重重捶了捶大腿,满是自责道:「或许就是因为我整日忙著这些琐事,忽略了它的心思。当年若是我能多陪陪它,早一点和它推心置腹,它说不定,就不会走上那条歪路了!」
杜鸢神色凝重起来,沉声问道:「它到底想做什么?」
那小猴子的来历,可不一般!
自己与它六字真言,便是想著能够以佛法教化它彻底从善。
陈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远方的天际,那里正是飞来峰的方向:「您当年说过,留在飞来峰上的六字真言,我与它可各取一份带走。可它,它竟想把我那一份也一并拿去,却始终不肯告诉我缘由。
只是如此,为何会是「歪路」?
杜鸢心头刚升起这丝困惑,便听陈老爷子继续说道:「我起初并未多想,只当它是有急用,本已点头应允。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竟多问了一句你要拿走几个字?」」
说到这里,陈老爷子突然沉默了,浑浊的眼睛泛起水光,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日天朗气清,他与小猴子并肩坐在山边的青石上,手里分食著一个刚摘的鲜桃,果肉清甜多汁。远处的飞来峰上,六字真言金光熠熠,好似人间佛国。
就在他笑著答应「你要便拿去吧」之后,那句追问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
小猴子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身欢快骤然散去,连手里的桃子都掉在了地上。
正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让陈老爷子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急忙追问:「那六字真言是镇压山下邪魔的根本,万万不能全部带走!所以,你、你究竟要带走几个?」
话未说完,小猴子突然猛地站起身,转身指向飞来峰上的六字真言,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指尖虽微微颤抖,可六根手指却始终直直伸著。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它要拿走全部六个字!
陈老爷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急忙伸手劝阻:「不行!绝对不行!这万万不可!」
「能让佛陀您亲自出手镇压的邪魔,一旦跑了出来,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个忙,我不能帮!」
谁知,小猴子闻言,竟「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它学著人的模样,额头重重磕在顽石之上,「砰砰」作响,顷刻间便渗出血迹。
可它像是不知疼痛一般,依旧不停磕著,血珠顺著眉骨滑落,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也染红了陈老爷子的眼底。
「不行,真的不行!」
陈老爷子心急如焚,伸手想去扶它,却被它执拗躲开。
他看著小猴子额头的伤口越来越深,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始终不敢松口。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犯错,更不能拿万千生民的性命去赌啊!」
小猴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似是被「朋友」二字刺痛,随即磕得更重了,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额头磕碎在青石上。
陈老爷子看著它决绝的模样,心如刀绞,却死死咬著牙不肯妥协。
当年的飞来峰下,聚集的何止万人?他们的性命,都系在那六字真言之上,他对此半点不敢冒险。
所以最后,他干脆猛的挥手说道:「不能就是不能!我走了,你、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匆匆夺路而逃。
待到第二日清晨,他早早买好蔬果酒水,想要去看看小猴子的情况,也顺便试著重修于好。
怎料,这一去,他饶是踏遍了周边大山,都在没能找见那只小猴子。
唯一能找到的,就是在他们分别的地方,用石头硬生生割开的半截猴毛。那沾满了手心血的石头,甚至都还压著那撮猴毛!
看著眼前的半截猴毛,他心如死灰,因为他知道,那是小猴子与他割袍断义」了!
杜鸢微微挑眉:「后来还发生了这些吗?」
飞来峰前,一只毛猴正盘坐于此,目光直直盯著那峰峦之上的六字真言。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从虚无中响起:「所以,可愿意答应我的提议?」
毛猴不语,只是盯著那六字真言。
百年光阴,丝毫不能折损这无边佛光,虽说凡俗不可见就是了..
见它不答,那声音也不恼,只是说道:「你要知道,我们是你唯一能找到的盟友了!你虽然不是我们这些可怜虫,但你的处境不比我们好多少。」
「不然,你何至于变成这么一只毛猴来?」
「醒醒吧,哪怕是大劫过后的这个崭新大世,也容不下你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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