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还算凑合（3k）

    老妇人早已记不清丈夫的模样，可唯独这个人，她半点也忘不掉。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同样蚀骨的愤怒。

    她始终坚信，若不是这人，自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悲苦境地一无夫无子，孤苦伶仃。

    是，她儿子还在，可和不在又有几分区别呢？

    就在老妇人颤声开口的刹那，那人似是有所感应，竟缓缓转头，目光直直投向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幕吓得老妇人险些失声尖叫，浑身冰凉：难道此人也能隔著茫茫光阴，瞧见自己？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魔鬼怪，到底是什么来头？

    见状，杜鸢眉头一挑，身形微动，已然挡在了老妇人身前。几乎是同一瞬间，那道令人心悸的视线便彻底消失了。

    先前那个劳什子国师已经伏法，这人又是何方神圣？是早就盘踞在此，还是因为自己将国师镇压在山下，才来接替其位置的？

    杜鸢心头的好奇瞬间被拉满，百思不得其解。

    仿佛是特意回应他的疑惑一般，那道既像小猫，又分明属于另一人的飘渺声音再度响起，清晰传入耳中：「他是执笔真君，十二天宫之一蓬莱宫的主人。乃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清气所化，执笔天命，掌管玉册。摩下统辖九万书吏神侍，专司天下众生的命格与因果。但凡他落笔定论，便是天命难违。」

    这般详尽的介绍，加之如此显赫的身份，饶是杜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先前遇到的那个四时天君，可没这般详尽的来历，听著也远没有这般厉害。

    不过他两好像一个级别？

    毕竟都统领著一个宫来著？

    可不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那声音却突然轻飘飘补了一句：「总的来说，还算凑合。」

    啊？这等人物，也只配得上「凑合」二字？

    一时之间，杜鸢都有些怀疑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不是小猫了。

    只因那一瞬间，他仿佛清晰瞧见，小猫在遥远的彼方，一边说著这话，一边傲娇地扬起脑袋，分明是等著自己顺著话头夸她几句呢。

    然后等到自己真顺著毛摸了上去，她就又会一边哼哼几声，一边凑过来..

    与此同时，执笔真君已从那片虚无之中收回了视线。

    此事本不该由它来管，纵然金身曾被那群凡夫俗子打碎，它也依旧不屑与之为伍。

    毕竟这群庸碌之辈，从来都只是它笔下勾勒出的些许黑白墨痕，它又岂容这般货色骑到自己头上？

    只是原先执掌此间事宜之人，不知何故失踪至今，害得它不得不临时顶上。

    近百年来，它也在暗中认真探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可冥冥之中仿佛被人玩弄了天命一般，它始终如隔纱描像，看得真切轮廓，却始终窥不透内里真相。

    唯一能确定的是，原先的计划大致算是落了地，却被某个不速之客横插了一脚。

    起初它疑心是西天的秃驴，可转念一想，秃驴虽也讲究天命，却重轮回、谈因果，这般直接蒙蔽天命的手段，反倒更像那些酸腐儒士的手笔。

    思绪流转间，它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心思，转头对著身前的汉子皱起眉头，眼中闪过几分不耐道：「你既在本座门下侍奉，如今怎会这般莽撞失态？你可还记得，换做当年，这般行径该当如何？」

    汉子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话：「弟子自然知晓。在我蓬莱宫下，莽撞失态者，理当领受天雷三道，再面壁思过三年。弟子知错，恳请天尊降罚！」

    「哼，既然还没忘。」执笔真君冷哼一声，念及彼此尚有几分师徒情分，便松了口，「本座便不予追究了。」

    能让它放在身边看守玉册，这童子自然是与它最为亲近的。它顿了顿，又叮嘱道：「下次莫要再犯。」

    汉子谦卑地再次行礼谢过。

    执笔真君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如今的皇帝，似乎有些不听话了。你既已提前开悟，便由你去料理了他，顺便换个听话的上来。」

    这话入耳，旁边东宫一行众人顿时又惊又怒一此人不仅视人命如草芥，还如此不把天子与朝臣放在眼里！

    汉子却没有反驳，只是抬头迟疑著问道：「弟子明白。只是弟子的肉身父母...」

    「不过两个凡俗，你还想如何？」

    这话引得执笔真君眉头微蹙，已然带了几分不悦。

    汉子听出天尊的不耐，连忙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叩首道：「天尊息怒。虽说他们只是凡俗，可终究给了弟子这副肉身，又养育弟子至今。这份生养之恩，是桩因果，弟子不能不还，否则便是有悖天理！」

    这话倒是在理，执笔真君也找不到驳斥的理由。可它偏偏听出了汉子话里藏著的几分真切情谊，这让它心中莫名起了些波澜。

    昔年，它也是觉得只是一群凡俗，不必过多理会，尊著现有一切便是。

    可后来...

    是而，它冷声说道：「你是我的童子，虽说暂无神位在身，可也算得神仙一流。你莫不是忘了，昔年正是这群凡俗背逆天道？」

    「天尊明鉴！」汉子愈发惶恐，连连叩首，「背逆天道的是三教百家，并非弟子的父母。弟子所求，不过是了断这一桩生养因果而已！」

    执笔真君不再说话，只是一双眸子定定地凝视著他，那目光仿佛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直看得汉子浑身冷汗直流，后背都被浸湿了。  

    良久，它才忽然轻笑著开口，听不出喜怒：「确乎该了断因果。这样吧，你去杀了那个女人，拿著她的人头来复命。」

    这恶毒的话语让汉子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都带著颤抖：「天尊，那、那是弟子的肉身之母啊！」

    执笔真君脸上挂著和蔼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本座自然知道。」

    「可、可弟子是要了断因果，而非加重因果啊！」

    汉子急切地辩解，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不停。

    对方的笑容愈发和蔼，眼底的阴沉却愈发浓重：「你说的，本座岂会不知？这凡尘俗世，本就是沉沦苦海。你杀了她，不仅能让她脱离苦海，本座还能亲自提笔，给他们二人留个神职，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

    真、真的会留神职，而非是其他什么吗？

    汉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话到嘴边却始终不敢应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他越是踟蹰，执笔真君眼底的冷意便越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

    换做是寻常随侍，它根本懒得多费口舌，可坏就坏在这汉子身份特殊一一是它最亲近的人。

    它既不屑与凡俗为伍，更容不得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去亲近那些背逆天道的庸碌之辈。

    汉子深知不能再拖延，当即猛地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面，磕得头破血流：「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了断这桩因果！」

    见他终于「醒悟」，执笔真君脸上的阴沉瞬间散去，语气重归云淡风轻：「嗯，那就去吧。」

    汉子心头一松，下意识便要起身领命，可身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先前顺手揣在怀中的那只镯子，不知何时滚落到了地上。

    那镯子翠绿夺目，在昏暗的地宫中泛著微光，汉子望著它，身形骤然僵住。

    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过短短十数载，却是他的今生。生养之恩，朝夕相伴，自己真的该亲手了结？

    「怎么了？为何还不动身？」

    执笔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然染上了几分不耐的冷意。

    汉子紧咬著下唇，唇瓣几乎被咬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天尊，弟子...弟子还是不能！」

    「你说什么？」

    震怒之声轰然炸开，几乎要将整座皇陵地宫震塌。

    汉子猝不及防，被那股磅礴的怒意狠狠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但他挣扎著爬起身，不顾满身伤痛，对著执笔真君连连叩首，哀求道：「天尊，弟子求您了，弟子真的不能弑母啊！」

    一两个凡俗的生死，于它而言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偏生这件事不仅闹到了它面前，更让它觉得碍眼至极！

    若是这汉子只是它辖下一个普通的书吏神侍，它非但不会阻拦，反倒会应允他奉养父母的请求，甚至能亲自提笔，给这两人一份极好的天命。

    可偏偏，这汉子是它最亲近的弟子！

    「短短十几年的凡俗岁月，你就忘了自己的根、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震怒之中，它甚至来到了汉子身前，此前那好似谪仙的华贵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周身的金色裂纹，无数神光从中逸散不停。

    看著华美至极，但对它们而言，却无时无刻不是金身碎裂之痛。

    「你睁眼看看！看看我身上是什么！在问问你自己，可记不记得当年是谁把我打成了这样，又是谁把你连同整座蓬莱宫一并砸碎？」

    汉子悲苦道：「天尊，可她只是我的母亲，不是兵家，更不是兵家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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