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只要顺著诡异的特性，哪怕没有封印法阵，也能相当方便地将其收服。」

    杰明拍了拍手，从床上坐起来，对于自己又发现了诡异的一项特性表示满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皮肤上没有一丝红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较量从未发生过。

    看著手里封印了夹缝人的金属薄片，杰明思考了一下，转头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没过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爬楼梯的脚步声。

    很快，随著房门被打开，身上长著手脚的金属盒子走到杰明旁边。

    金属盒子一个大跳蹦到床上，恭敬地半跪在杰明面前，打开自己的「脑壳」，将盒子内储存的另一块封印了偷影人的金属片拿了出来。

    杰明随手将其拾起，感受著两枚金属片之间的互相吸引，心中有了个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午夜的冷风裹挟著咸腥的湿气从海面上涌来，老城区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煤气灯还在浓雾中挣扎，发出昏黄而倔强的微光。

    杰明的身体从窗户飘了出去，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升入夜空。

    脚下的距离在他感知中仿佛被压缩了，不过几息之间，老城区的屋顶便已在身下缩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身上缓缓亮起微弱的萤光，阻碍周围从黑暗中透来的窥视目光。

    他朝著海面的方向飞去，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浓稠的雾气中。

    海面上的风比陆地上凶猛得多。

    浓雾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在海天之间缓缓涌动。

    杰明悬停在距海岸约三百海里的位置上空，脚下的海水黑得像墨汁，看不见一丝反光。

    仿佛下方不是海面，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擡起右手，掌心朝下。

    精神海中的炼金术巫术模型被启动。

    空气中的水分子与海水中的物质被无形的力量重组。  

    分子在精神力的操控下飞速碰撞，海洋中的液体迅速凝成有形的实体。

    灰白色的石板从他掌心下方开始向外蔓延扩展，像一朵在暗夜中无声绽放的石质花朵。

    很快，一座直径约五百米的圆形石质平便矗立在海面之上。

    平表面平整如镜，边缘微高、中央微低，天然形成一个盆地结构。

    杰明在其上走动，手指在空气里虚划。

    符文在指尖下一笔一划地成形，每一笔都灌注著精准控制的精神力。

    伴随著一道道能量符文亮起，封印法阵一道接一道地落入石面，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隔绝，封锁，压制……各种封印法阵层层叠叠，每一条纹路都精准嵌入下一条的缝隙里，严丝合缝。杰明使用的不仅仅是这个位面通灵者协会的标准符文，还添加了巫师世界的封印法阵。

    他已将协会的技术研究得相当透彻，但在处理这种高风险的实验时，他更信任自己骨子里熟悉的东西。片刻过后，封印法阵终于完成。

    做完这一切，杰明站在平的正中央，从怀中先后取出了两枚封印金属片。

    右手，是偷影人。

    左手，是方才新收的夹缝人。

    他将两个容器放置在法阵中央的固定位置上，随后退到法阵边缘，深吸一口气。

    伴随著精神力的活跃，杰明同时激活了封印解除术式。

    银白色金属片自动弹起，一团浓稠的黑色暗影薄膜从中涌出，在石质平上摊开，像一滩活著的墨汁。另一枚金属薄片表面的符文闪烁几下后归于熄灭，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线条从薄片中「挤」了出来。在空中缓慢展开，最终恢复成那张扁平的，没有厚度的人形薄膜。

    刚被释放时，这两只诡异生物似乎彼此并无交集。

    偷影人在平上缓缓滑行，朝夹缝人侧面移动；夹缝人则贴著石面，正向平的边缘渗透。然后，当它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某个临界点时………

    它们的「身体」同时转向对方，像在隔空凝望。

    紧接著，它们的能量波动开始同步，双方同时调整频率，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同步完成的那一瞬间，两只诡异同时飞了起来，像两块被磁力猛然吸合的金属片，以惊人的速度撞向对方。

    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无声碰撞，却在接触的瞬间融为一体。

    暗影薄膜裹住了人形薄膜，人形薄膜嵌入了暗影薄膜的核心，两者之间的边界开始交融。

    双方之间的融合起初是缓慢的，像是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在缓缓混合。

    试探，交融，彼此渗透。

    然而很快，能量的增幅骤然加速，像是平静湖面下猛地炸开了一个漩涡。

    黑色的光芒从两者融合的核心处向外喷涌，遮蔽了月色，吞噬了海面上那条碎银的光道。

    已经是午夜的天空，突然变得更黑了。

    那是一种会让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开的黑，仿佛连光本身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深邃得像是现实在这一片区域撕开了一道通往虚无的裂口。

    附近一大片海域的海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阴翳，连浪花都变得暗沉。

    一阵寒意骤然降临，直透骨髓。

    石质平周围的海水温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至少十度，平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头顶的夜空原本就已漆黑如墨，现在则变得更加浓稠，像是有人往墨汁里又倒了一整瓶更黑的墨。原本自然环境当中的光，在消失。

    「光」这个概念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侵蚀。

    杰明头顶悬浮的能量光球散发著柔和的白色光芒，但现在，那团光芒的边缘开始模糊。

    像有人用橡皮在铅笔画上一寸寸地擦拭，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地消散。

    杰明的万用之眼疯狂运转，命数系统在意识深处高速解算，数据如瀑布般涌入。

    眼前这只新出现的诡异力量在飙升。

    危害级的界限被轻易跨越。

    杰明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增势，其增长的速度像是在坐火箭。

    跨越危害级到灾难级的鸿沟，这两只诡异的融合体只用了几秒。

    而进入灾难级后，诡异的力量提升并没有放缓，反而继续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杰明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略微有些惊讶。

    他原本估计两只诡异融合后最多达到灾难级中段，可眼前的增长速度表明，他的估算过于保守了。灾难级高段，灾难级顶峰……然后，又一个界限被悍然突破。

    天灾级诡异！

    平周围的海面发生了诡异至极的变化。

    海水不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周围所有的光都被黑暗吞噬。

    望向海面，看到的不是水，而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厚度、没有质感的虚空般的黑暗。

    杰明感觉自己的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不自觉地上扬，像个刚刚从废旧市场里挖出绝世孤品的鉴宝人。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喜悦充分表达出来，眼前的黑暗就已经完成了它的蜕变。

    原有的固体形态消解于无形，偷影人的影，夹缝人的缝，两者交融之后，留下的只有一片没有轮廓、没有边界、却令人从骨髓里生出寒意的纯粹黑暗。

    哪怕是他，在对视的瞬间，脊背上也升起了一阵难以压制的凛然。

    通过万用之眼的解析，杰明明白了，那不是外力带来的恐惧，而是某种镌刻在一切生命的本能里的东西对黑暗、对狭小空间、对阴影深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具象化为眼前这片吞噬一切的黑。

    「原来如此，基于生物个体本能的恐惧而诞生的诡异吗？这样的话，虽然外表很像黑暗，但应该将其称之为阴影诡异……」

    杰明正在啧啧称奇，已经完全进化的阴影诡异出现了变化。

    那团没有任何界限的黑暗中，爪子伸了出来。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从那片黑暗的深处蔓延而出，长而扭曲，像是所有人类在幼年时代对著壁橱缝隙所产生的最深的噩梦，此刻都化作了实体，朝他抓来。

    每一只爪子都是模糊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变幻形状，但它们的「抓握力」是真实的。

    杰明感到无数爪子抓住了他的手臂、腰间和脚踝，将他拖入那片黑暗的核心。

    刚一接触那片黑暗，杰明的躯体就在拉扯与侵蚀的力量下开始崩解，像是纸浸了水，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破碎。

    他的身体正在被侵蚀。

    爪子的抓握之处，他的存在变得模糊，边界在消失，形状在扭曲，形态在稳定与不稳定之间反复跳跃。看著自己身体上受到的侵蚀变化，杰明感觉有些惊讶。

    他这具幻化出来的身体虽然远非真身，但也经过了锻体法和内循环的层层强化，抗性远超这个位面任何已知生物，居然扛不住这种侵蚀。

    那些爪子的侵蚀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大部分躯体已开始变得半透明，皮肤下的肌肉纹理模糊不清，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素描。「这就是天灾级……」杰明低声吐出几个字。

    经过万用之眼的分析，杰明已经大致了解了眼前这只阴影诡异。

    真算起来，这只阴影诡异的实力并不稳定，在白天的时候，可能只是普通的灾难级。

    但，它与黑夜诡异的特性极为相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互补。

    黑夜诡异是对「无光状态」的绝对统治，而这只融合体是对「阴影恐惧」的具象化。

    在白天，因为白昼的阴影不够深邃，人们对阴影的恐惧不够强烈。

    但在午夜，在没有一丝自然光的绝对黑暗中，它就是货真价实的天灾级。

    杰明几乎能想像出这个东西出现在城市里的场景。

    午夜时分，它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诞生，像一片不透明的雾缓缓扩散。

    微弱的煤气灯和电灯不但无法驱散它，反而会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而那些阴影，就是它的养料。

    人们心中对阴暗角落的恐惧会滋养它，让它在几分钟内吞没整个城区。

    若无人阻止，一夜之间，一座城市便会化为死城。

    「幸好先遇到你的人是我。」杰明望著那片翻涌的黑暗，语气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放开了压制。

    暗金色的光从他的身躯里向外炸裂，杰明的身影骤然变大，双面法相在海面上空骤然成形。千米之高的法相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脊背直入低垂的云层，每一道轮廓都像是用熔炉里淬炼了百年的精金铸成，显得异常沉厚庄严。

    真身的脸庞俯瞰著脚下那片海域时，有一种令万物俯首的压迫感。

    脚下是那座石质平，在法相现身时被压得下沉数米。

    好在杰明之前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制造时已将这石质平造得足够结实，让其能保持完整。头顶是漫无边际的夜空，那些曾经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黑暗，在他面前变得稀薄而无力。

    法相身上的微光自然地向外散溢，那甚至不能算是什么神通，只是足够强大的力量自然散逸的结果。这微光只是那么平静地流淌，却已经足以将四周的阴影一寸一寸地逼退。

    那些试图侵蚀光线的黑暗在接触到暗金光芒的瞬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被硬生生地撕裂瓦解。

    只是出现的一瞬间，法相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黑暗就被驱散了。

    阴影诡异在海面上猛烈翻滚。

    它的黑暗在暗金光芒的逼迫下不断收缩，试图再次避开，但法相的光芒如同一座无路可绕的山岳，封死了它所有可能的逃逸方向。

    然后，它凭借本能，试图突围。

    它朝著结界的边缘冲去，试图将自身重新融入世界的规则与黑夜之中。

    那是它天然的庇护所，那是它在融合之后对自身最本能的判断：广大的世界是它的，所有的暗处都是它的巢穴。

    只要融入规则当中，自己就能自由！

    此时，那些刻在石质平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间激活，蔚蓝色的光芒从平表面升腾而起，在法阵边缘构成了一道闭合的能量屏障。

    隔绝结界如同一面无形的墙横亘在它与世界规则之间，纹丝不动。

    阴影诡异在边缘处撞了个满怀，发出了一种令空气都为之颤抖的震鸣，又被弹了回来。

    它在结界内壁上翻涌撕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那层封锁。

    法相真身闪烁，越过结界，立于其外。

    杰明微微低头，那张清秀的道家面孔望向下方被法阵困住的诡异。

    然后，他朝著下方伸出了手。

    在那片阴影诡异的「视野」里，结界之外的杰明正缓缓朝它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靠近的过程中，随著视角的扭曲与法相本身的压迫，仿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至如同一座山，如同苍穹本身正在俯身，如同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那只手的轮廓……然后，结界连同其中的黑暗，被稳稳握住了。

    五指合拢。

    法阵的能量屏障在那五根手指的收拢下如泡沫般破碎，但在真身力量的压迫下，阴影诡异却连逃跑都无法做到。

    合拢，握紧，压缩。

    现实里，杰明的真身缓缓收敛，暗金色的光华一点点内敛。

    千米的法相迅速压缩，轮廓重新凝成了一个普通人类的大小。

    平静地站在那片石质平的中央，海风将他的衣角吹起，拂过脸颊。

    杰明站在石质平上，低下头，看著掌心。

    一颗封印悬浮在那里，通体漆黑，浓缩而密实，在月色下折射出细微的光泽。

    大小和一枚玻璃弹珠相仿，安安静静，无害极了。

    万用之眼探查了一圈，确认封印结构稳定，能量波动被压制在安全范围内，融合诡异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哼哼哼哼……桀桀桀桀！！！」

    然后，杰明忍不住发出了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笑声随著海风飘散出去，消融在夜色深处。「没想到，」他喃喃著，将那颗封印握进掌心，感受著其中那股如同沉睡的深海般压抑的力量，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还有这种收获。」

    海浪拍打著石的边缘，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他鼓掌。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获得一只完整的天灾级诡异。

    这不仅仅是收获了一个高等级的研究样本。

    这还意味著他可以拆解它从危害级跃升到天灾级的每一步变化，可以尝试理解这个位面诡异的进化规律。

    而且……

    杰明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黑色小球，又擡头望向海面上那片被法相之力搅得七零八落的浓雾。一个更重要的研究方向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如果危害级的诡异可以通过融合达到天灾级，那么……如果融合的不是危害级呢？

    如果融合的起点更高，如果参与融合的诡异数量更多，如果这个过程中被人为地介入和催化……杰明将小球收入体内洞天，嘴角的笑意怎么样都压不住。

    他转身面向雾都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浓雾之中。

    海面上的石质平在他身后孤独矗立，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墓碑。

    浓雾重新涌了上来，将平与漆黑的海水一同吞没，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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