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这段时间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一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间潮湿、阴暗、用粗糙石砖砌成的地下室。

    墙角长著霉斑，空气里弥漫著泥土和腐朽木料的气味，煤气灯的光芒无法照亮每一个角落，总有一些阴影藏在视线之外。

    现在，银白色的金属取代了那些石砖，覆盖了每一寸墙面。

    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在接缝处严丝合缝，像是从一整块巨大的金属锭中掏出来的空间。金属表面散发著柔和的莹白色光芒，光芒均匀稳定，将整个实验室照得没有任何阴影。

    走在里面，就像是时刻处于无影灯的照射下。

    实验器材也摆满了整个空间。

    靠墙的一排长桌上，整齐地排列著各种玻璃器皿。

    烧杯、试管、培养皿、蒸馏瓶……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在莹白色的光芒下泛著透明的光泽。

    另一侧的工作上放著几杰明从体内洞天掏出来的各种器材。

    墙角立著几个金属柜子，柜门紧闭，里面存放著各种诡异碎片和封印材料。

    柜子的表面刻著简单的符文，用于隔绝能量波动，防止不同样本之间相互干扰。

    而空间本身，也远远超出了一开始的大小。

    杰明在改造这间地下室的时候，用了巫师世界常用的空间拓展技术将现有空间「撑大」。

    现在这间地下室如果有人进来的话一定会感到惊讶，因为内部空间大小甚至已经接近一座大会堂。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改造，这间临时实验室对杰明来说勉强能用了。

    他终于能够将各种实验提上日程。

    此刻，杰明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工作前，面前放著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培养器。

    培养器的材质是高透光度的石英玻璃，内壁经过了特殊的疏水处理，里面盛著半透明的培养液。培养液看起来空无一物。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站在这里，他会觉得这个培养器里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忘了倒掉的水。但杰明的眼睛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万用之眼。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培养器的内部在他的视野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空无一物的培养液变得透明到几乎消失，而培养液的正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和细菌差不多大小的东西正悬浮在液体中，有节奏地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这是他利用这个世界的诡异碎片所创造的新型侦查手段。

    杰明来到这个位面后，因为要顾及这个世界的诡异，让很多常规侦查手段失去了作用。

    他的精神力扫描，白天用用还行，强度控制在某个阈值以下就不会引来任何麻烦。

    但到了晚上，或者遇到某些对能量波动特别敏感的诡异时，精神力扫描就成了一个潜在的引爆器。他不能像在巫师世界那样，肆无忌惮地将精神力覆盖整座城市，然后坐在家里就能把所有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而其他的侦查手段，如果暴露了太高的能量强度，也会引来诡异。

    所以他最可靠的情报收集手段，除了白天那有限的精神力扫描之外，居然是从黑中介那里获得的情报。那些人虽然上不了面，但他们的消息确实灵通。

    哪里有新的诡异出现，哪里的黑市有什么货，官方通灵者协会最近在忙什么，他们都知道一些。但对于杰明来说，这太被动了。

    杰明不喜欢被动，所以他决定，先解决侦查方面的问题。

    眼前这个细菌大小的侦查单位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创造的过程说起来不算复杂。

    他需要一种侦查单位，能够在不引起诡异注意的前提下，长时间大范围地收集情报。

    这种单位不能有太强的能量波动，不能散发出「非自然」的气息，最好能让诡异觉得它是「同类」。于是他想到了诡异碎片。

    那些收集的诡异碎片，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杰明将一部分诡异碎片粉碎重构，提取出其中那种独特的能量特性，然后将这些特性融合进了他设计的侦查生物中。

    手段其实相当粗暴。

    将侦查单位的核心结构和诡异的力量碎片近乎以物理的方式直接糅合在一起，让这个东西在能量波动的外在表现上，更像是一个诡异。

    至于这侦查单位的的核心侦查能力，则继承自他曾经在低级巫师时期广泛使用的一种侦查型符印巫器：微光之眼。

    那个名字被杰明直接沿用了下来。

    虽然新的微光之眼和旧的除了名字之外已经没什么共同点了。

    以杰明现在的水平来看，微光之眼的侦查能力和隐藏能力都不算特别强。

    在巫师世界，这种级别的侦查单位最多算入门水平，随便一个懂行的巫师，两三下就能识破并反制。但在这个世界，够用了。

    经过这一个月的情报收集和对诡异生态的深入观察，杰明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诡异与诡异之间，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互相影响。

    它们像是各自占据著不同频道的信号塔，彼此之间没有交集，没有交流，甚至可能根本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微光之眼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当然，技术还不成熟。

    因为诡异力量的影响，微光之眼的存活时间相当有限。

    杰明看著培养器中那粒微光闪烁的小点，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从它被「激活」的那一刻开始，大概能存活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后，它就会像生命体一样死亡分解，最终回归虚无。

    不过杰明很满意。

    这只是初步的原型。

    等他对诡异的研究变得更深之后，微光之眼的存活时间还能变得更长。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可以量产。

    他将培养器的盖子拧紧，随手塞进体内洞天。

    工作的角落已经整齐地排列著十几个同样的培养器，每一个里面都有微光之眼的样本在缓缓生长。就在他准备开始下一项实验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书店周围的法阵传回了信息。

    有人靠近。

    杰明擡起头，目光穿过天花板，穿过一层层砖石和木板，落在书店门口的石板路上。

    他的视线仿佛直接穿透了这些阻碍，看到了来人。

    是那个黑中介。

    杰明收回目光，将工作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走上了楼梯。

    旧书店的门被推开时，杰明正坐在摇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油灯换成了灯泡，但杰明很少用，大部分时间他还是点著那盏油灯。

    橙黄色的光芒在书架间跳动，将那些旧书脊背上的灰尘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杰明先生！」黑中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种讨好的热情，「晚上好，晚上好。」

    杰明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黑中介今天穿著和上次差不多的深灰色风衣，手里没提行李箱，但背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很大，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吃力的表情。

    看得出来，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好歹也是在地下世界混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不少。「进来吧。」杰明说。

    黑中介连忙走进来，顺手把门关好，门门插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把这套流程刻进了肌肉记忆。

    「这次带了什么？」杰明没有寒暄。

    黑中介将帆布包从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包里塞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和金属盒，瓶身上贴著标签，写著杰明看不懂的缩写和代号。「这批货质量很高。」黑中介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得意，「都是最近从北边流过来的，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多以前捂著不卖的东西都流出来了。我挑了几件最好的，专门给您送过来。」

    杰明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玻璃瓶，在灯光下端详。

    瓶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表面漂浮著细小的絮状物。

    仅凭肉眼和精神力的被动感知，他已经能判断出这瓶东西的大致成分。

    「杂质太多了。」他将瓶子放回去，「提纯工艺不过关，注射后死亡率怕不是要超过百分之九十八。」黑中介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立刻堆起笑容：「所以我才来找您嘛。这些东西在别人手里是废品，在您手里那就是宝贝。」

    杰明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帆布包里的物品上扫了一遍，然后站起身。

    「材料呢？」

    黑中介连忙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您上次要的那些，我都给弄到了。这个不太好找，尤其是这个……」

    他指了指布包里一块灰白色的、表面有金属光泽的碎片：「这个是危害级诡异的碎片，市面上很少见。我托了好几个渠道，最后从一个专门做这种生意的老熟人手里搞到的，价格不便宜。」

    杰明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那块灰白色的碎片在灯光下微微泛著冷光，表面的纹路比危险级诡异碎片要复杂得多，层次更多，结构更紧密。

    他点了点头，将布包收好。

    「还有一件事。」黑中介搓了搓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这里有一些……情报，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杰明看了他一眼。

    黑中介立刻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说。

    「通灵者协会那边最近终于确认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近期老城区那些失踪的人，不是普通的治安问题，是新的诡异干的。」

    杰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起来。

    「已经查清楚了？」他问。

    「查清楚了。」黑中介点头，「协会那边派了两队人去处理，第一队已经……折了。一个都没回来。」杰明的眉毛微微扬起。

    「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回来。」黑中介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已经确认死亡。协会那边已经发了内部通报，说那个诡异的危险性很高，初步推测至少是危害级，而且可能是危害级顶点的。」危害级顶点。

    杰明的脑海中浮现出涂鸦诡异的样子。

    那就是一个危害级的诡异，而且是危害级中相当难缠的那种。

    如果这个新诡异也是危害级顶点，那它确实值得重视。

    「还有更具体的消息吗？」他问。

    黑中介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么多。协会那边把消息捂得很紧，我也是通过一个在协会内部的朋友才打听到的。不过我可以帮您继续留意，一有新的消息就告诉您。」

    杰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批货我接了。」他说，「老规矩，三天后来取。钱放那里，自己去拿。」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一直放著的铁皮箱子。

    黑中介连忙走过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钱数没错。

    然后从帆布包里将那些玻璃瓶和金属盒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齐地码在书架上。

    很快，货码完了，钱也点清了。

    黑中介将帆布包重新背上，朝杰明鞠了一躬：「那杰明先生，我先走了。三天后再来。」

    杰明没有送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黑中介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门，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杰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中介转过头，看到杰明正靠在摇椅上，手里重新拿起了报纸，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什么。」黑中介摇了摇头，「可能是鼻子不太舒服。」

    他拉开门门，推开木门，走进了雾都的夜色中。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杰明放下报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颗微光之眼已经附著在了黑中介的风衣领子内侧。

    以黑中介的感知能力，他永远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杰明没有站起身，书架上的那些玻璃瓶和金属盒却忽然晃了晃。

    它们身上长出了和自身同等材质的手脚，在对著杰明行了一礼后，就整齐划一地朝著地下室走去。「危害级顶点的诡异啊……」

    杰明顺手将一瓶路过的暗红色的液体拿起来仔细观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正好缺一个像样的研究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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