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身高擡，指向南方。

    从这里对京都和江户发起打击，对它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根本形成不了什么压力，它在发射标准弹丸的情况下，理论上的射击距离可以达到上万公里，若在大灾变以前，其足以跨越四分之一的地球周长。不过毕竟是新东西，从调试到确认可以发射，还需要不少时间。

    即使是参照了一些已经成熟的技术路线，这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没有压力，是从性能上来说的，而这荒原上的试验场，到京都的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八百公里，瞄准本身就有相当的技术难度。

    而且，秘境的出现实际上会对现实世界的空间造成影响。

    从萨瑟兰的来历来看，先祖之森本质上就是被切割拚接的另一方世界，而帝乡的景象更加光怪陆离，背后的来历恐怕也同样复杂，这些广大的空间已经有上浮至现实世界的趋势。

    像是原本折叠的空间被展开，这无疑又拉远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暂时来看，眼下它们总体上的影响还不算大，上浮还处在初级阶段，但在这种超远距离的射击任务中，却真正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也是为什么薛辉会提前将出云本地的地图测绘清楚，先同步到这边，随著时间推移，原有的地图坐标会愈加偏离。

    已经有战士将炮弹擡了过来，仅那枚炮弹的弹头便有个接近半吨，其上镌刻著复杂的纹路，这是其得以接收灵力控制的关键。

    可以说，从里到外，这尊巨炮都蕴含著新技术，若是正常的火炮，恐怕根本没能力将这样沉重的弹丸打出去。

    第一发炮弹，还是以灵力冶金铸就的铜制壳体，上面的花纹密布如蛛网，在几个超凡者的调试下流淌著斑驳金芒，无论走哪条科技树，当技术先进到了一定程度，都会诞生某种令人震撼的美感。美就是强，在精灵们的魔法世界，体现的淋漓尽致。

    萨瑟兰看著那枚炮弹，却有些感慨：「在我们那个时代，想要制造一张同级别的魔法卷轴，需要一个大法师级别的施法者全神贯注地闭关一个月以上，还不能保证成功率，但现在……」

    他的傀儡分身几乎全程参与了这个项目，知道现在这些人生产一枚这种炮弹的时间，已经压缩到了三天三天，七十二个工时，一条产线的单日产能能达到二十个，而这样的产线，这群人第一批就建造了七个。

    每天都有一百四十枚这样的炮弹下线，昼夜不停，就这样，苏寻还评价为不满意，要求继续提高效率、扩大产能。

    「吾主曾降下训示，试图提高我等的……生产能力？」

    萨瑟兰用的是人类语言，尽可能地将其和精灵语对应起来，他叹惋道：「在吾主描绘的愿景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形，可惜精灵诸族太过依赖圣树的恩泽，不愿意做出这种改变，而我们世界的其它族群，更是难以理解吾主的智慧。」

    「你们的生产能力，恐怕已经是连吾主都难以想像的了。」

    他知道，这里面其实少不了他本人的帮助，还有一些保存一定知识的炼金傀儡作为辅助，正如他最开始选出的四个六阶级别的炼金傀儡，苏寻确实信守了承诺，完全没有让他们前往战场参与战斗，反而好好保养了起来，这几个家伙一点受伤的可能性都没有。

    是的，他把这几个傀儡派到了工厂里。

    炼金傀儡已经几乎无法学习新的知识，也学不会新的语言，这压根难不倒这些人，已经有不少学者学会了精灵语，打破了沟通的阻碍。

    如今远征军在本地组建的几个工厂，里面不时能听见走调的乡音，每次前往，都让萨瑟兰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他想，如果那几个傀儡的原身还活著，也会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新奇吧？如果忽略那些实在令人有些恼火的语法错误的话。

    这种不著边际的遐思已经是镜花水月，萨瑟兰感受更深的是，眼前这些人类在工业制造上所释放的强大能力，已经到了让他都有些惶恐的程度。

    这就是被帝乡那群强者所选中的集体吗？

    萨瑟兰有些不敢想像，当这群人抵达九阶，甚至取得那终极的擢升之后，世界会被他们改造成何种模样对于他的感叹，苏寻笑了笑。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真正的工业化，不是人站到工厂中去，分工合作一下，在流水线上排排站好，就算是万事大吉了。

    工业化是一种思想，一种将成本、效率控制到极致，将合作这一概念发挥到令人惊恐，以至于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人类文明在无灵力时代走过的漫漫长路，绝非毫无意义。

    或者说，正是这种在萨瑟兰他们眼中认为的，无比独特和「畸形』的文明历程，才催生出了地球人类这般独特畸形，却又极端强大的生产能力。

    一一超凡者们几乎不会被饥荒困扰，自然也就不会像人类一样研究种子技术，以及与之相关的基因工程。

    而天生会飞的超凡者，所能找到的更好的载具，往往是某种飞的更快的坐骑，而不是飞机火箭。精灵是天生的弓箭手，他们的魔法弓弩技艺登峰造极，而与之相对的，是动能武器的极度落后。而更遑论真神存世，社会体制上亘古不变的神权制度……

    正如苏寻在生存手册里就曾写过的话，超凡者是掌握超凡力量的人，而超凡文明的定义也可以以此类推，一个掌握超凡力量的文明，未必会比地球人类更强大先进一一这里的人，在无灵力环境中一步步挣扎著，养活了数十亿人口，走出母星，打造了能对标七阶的决战兵器，这每一项，放在一个超凡文明之中，也可以说是里程碑式的成就。  

    文明是会竭尽全力谋求出路的「生命体』，时间的积淀总会在某个方面绽放出超乎寻常的光芒，而它所经历的一切，都将化为其前进的养料。

    若非大灾变带来的巨大灾难，灵力复苏之后，人类文明所迎接的，恐怕不是眼前这漫长的战争，而是真正的挣脱牢笼，冲入星海。

    这一天会到来的，苏寻默默地想。

    只待扫清眼前这几个对手。

    众人在场地中观摩片刻，只能看到一群人忙忙碌碌，调整射角、测算坐标，校正诸元，像苏寻和萨瑟兰，还能多看看技术细节，陶悦这样的则很快开始无聊了起来。

    「说起来，我们还没给这门大炮起名字呢？」

    她忽然发问，关注的点倒是一如既往地奇奇怪怪。

    徐焕也有些神游天外，隔行如隔山，何况是这里跨越文明的尖端技术结合，他有些想起当初第一次遇见苏寻时，拿到那一份技术资料的感觉。

    听到这个问题，他回过神来，还真认真思索了一番。

    「历来火炮被尊为战争之神。」徐焕道：「而这又是我们制造的，历史上最强的火炮，不如叫就它战神好了。」

    「这……」

    见萨瑟兰陷入沉吟，两人有些奇怪，向其望去。

    「二位有所不知。」

    萨瑟兰摇晃著傀儡那木桩身子，开口道：「在精灵一族的历史上，也曾出现过一位以战神为尊号的强者，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十阶存在，那位强者……算是吾主的手下败将。」

    「对于这个称号，我族应该是没什么敬畏可言的。」他笑了笑，继而补充道：「而且随著贵方不断征服不同的地域，一定也会遇上不止一个以此为号的超凡存在。」

    他看向苏寻，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失笑。

    也是，当这种神明的称号成了切实存在的实体，似乎也就失去了那代表崇高的属性，变得可以被击败，可以被杀死。

    而对方说的也对，说不准到什么地方，就有一个天赋强大生灵，顶著某个古代战神的名讳，像撒旦或者路西法那样，成为天灾。

    这门火炮，在遥远的未来，也可能会有向真正的战神开火的那一天。

    陶悦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朝著萨瑟兰追问道：「真有战神吗？池长什么样？还有其他的神吗？」「嗯，非要说的话，不算好看，他……」

    也不知道这姑娘脑回路怎么长得，就著诸神谁更好看这个话题跟萨瑟兰聊了起来，而萨瑟兰倒是来者不拒，什么话题都能接，这精灵老头哄小姑娘确实有一手，二者相谈甚欢。

    苏寻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引得她有些奇怪地看过来，不知道苏寻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苏寻心道，人类和精灵通婚，诞下子嗣的概率极低，而萨瑟兰这个老东西更是已经快算不上正常生物了，你和他没结果的。

    不过这话也就是心里想想，他道：「好好想给这门炮取什么名字吧，你自己提出来的，怎么不想了？」「……」

    陶悦搓了搓自己胸前的一缕头发：「我这不是想不到嘛，文化水平不太够，这种事，还得是总指挥您来比较好。」

    「比你文化水平高，并没有使我感到高兴。」

    苏寻拍了拍她的脑袋，转头看向那门火炮，忽地，心中难得有了一缕恶趣味。

    「就叫……和平巨炮好了。」

    .a..？」

    「总指挥，您，认真的？」

    陶悦扭头看了一眼那堪比大型烟囱的巨炮，聊天的功夫，射击诸元已经初步校准，有人开始联络薛辉一部，准备

    很快，它发出的半吨重的炮弹，就会飞过近两千公里，砸到出云去。

    这么一个东西，苏寻却要以此为之命名，这玩意儿和和平不应该是反义词吗？

    「对啊，和平。」

    苏寻再次确认，萨瑟兰想了想，赞叹道：

    「拥有绝强的力量，却为守护和平为生，也为守护和平而战，这是真正的智慧啊。」

    徐焕也感觉有些别扭，他道：「或许，叫止戈也不错？」

    「不，就叫和平巨炮好了。」苏寻笑笑，他就喜欢这种略显反差的定名，并希望每一个第一次听到它名字的人都是陶悦和徐焕这种反应。

    不过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正经的解释。

    「这门巨炮算是我们与精灵一族深度合作之后所研制的第一个造物，虽然是战争兵器，却也象征著我们两族的和平之约，不是么。」

    「希望它的炮火，能给我们，以及与我们友好的诸族，带来真正的和平吧。」

    时间悄然流逝，刻度指到了发射的时间点。

    信号通畅，诸元校定，实验场上人声宁静，只剩下风扯著红旗，发出的猎猎声响。

    一支小旗子立了起来，紧接著，一道拉长的呼喊打破了宁静。

    「一发装填！！」

    「放！！！」

    「轰隆！！！！！」

    炽烈而狂暴的火光被炼金炮身牢牢束缚，从炮口喷涌而出，当真似巨龙吐息！

    方圆一公里内，没有普通人，这汇集了两个种族技术成果的重炮，仅仅开火时发出的震颤，就能将他们震死震伤。

    大地狠狠一震，几人心中暂且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此时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只有一句一一战神擂鼓！

    就如同一尊真正的天神执锤，在眼前猛力敲击地面，哪怕见识过真正神战的萨瑟兰，此刻也不由地心神动摇一一精灵族火器落后，与他们同时期的其它种族，虽有更强的火炮，也不过是

    优雅一

    萨瑟兰忽然想到这个词，不知怎地，这门被苏寻定名为「和平』，此时正喷吐怒焰，发出雷霆震响的战争巨兽，此时在他眼中，竞显得如此优雅。

    对能量的极致利用，对暴力的强大约束，对精度的绝对掌控，这三者合一，带来的是一种违背常识与逻辑的，优雅感。

    火光还未止息，炮身上亮起蓝色的链路，重炮以一种超常的速度冷却，这不是一件巴贝多巨炮那样开一炮歇许久的科研设施，它是真正为战场而生的杀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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